早上六點的鬧鍾一響,萬成便利索地起了床。
入冬的清晨天還是蒙蒙亮,這似乎也是寒意最濃的時段,寒冷的天氣裏能縮在被窩裏繼續大睡一定是件很幸福的事。
萬成不屬于這類幸福的人,每天六點起床成了他不變的定律,或許對于有些人來說這是需要勇氣的一件事,但萬成已經習以爲常了。
有人說,能夠在寒冷的冬天裏毫不猶豫早起的人,一定是有大毅力的人,屬于成功機率較高的一類人,但對于萬成來說,每天早起并不是什麽毅力,也不是要做什麽成功人士,他要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的母親。
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燒水、做早餐,打開收音機給母親聽京戲,然後給母親洗臉,幫母親穿好衣服,再喂早餐給母親吃。
這些事做完要花去萬成近一個半小時,剩下的時間幾乎要用打仗形容了,洗漱、穿戴、吃早餐必須在二十分鍾之内搞定,還有十幾分鍾是萬成趕去上班的時間。
工廠離家不遠,騎電動車十分鍾就能到,但萬成總要提前幾分鍾到,他怕扣錢,遲到一次是要扣二十塊的,萬成覺得二十塊錢扣得很不秀氣,他是去掙錢的,不是去扣錢的。
萬成每天就是這麽忙碌着,從兩年前母親患上老年癡呆症起,萬成感覺自己每天的生活充滿着快節奏。
母親六旬有餘,患上老年癡呆症後,除了萬成她誰也不認識,什麽事情也弄不清了,基本喪失了自理的能力。唯獨讓萬成欣慰的是,母親喜歡聽京戲,時不時的還能哼上幾句,在萬成上班的時間,收音機成了母親最好的伴。
所以,除了上班,其它的時間,都是萬成在陪伴自己的母親。
萬成可以說是出生在一個貧困的家庭裏,父親是一家小工廠的工人,收入微薄,三十五歲才娶了位老家的女人爲妻,三十七歲有了萬成這個兒子。自打萬成記事起,母親沒工作,偶爾在外面接點零活,一直靠着父親微薄的工資緊巴巴的過日子,一家人擠在父親單位的集體宿舍裏度過了萬成的初中生活。
初中畢業後,萬成家終于有了自己的房,那是父親單位裏的福利房,說起這套福利房還有着一段令人感到心酸的小插曲。單位福利房分配指标剛一出來時,廠領導明明說是按工齡來分配,萬成父親的工齡是最長的一位,按理說父親是有指标的,這是闆上定釘的事。
可實際情況不是這樣的,萬成父親聽說工作不到兩年的人分都到了福利房,而自己卻遲遲沒有拿到分房指标,後來萬成的父親總算打聽出原因了,想要拿到福利房的指标必須得給領導送禮。一輩子老實巴交、從不求人的父親爲了個分房指标不得不咬牙買了一對酒和一條煙敲開了廠長家的門。廠長看着萬成父親手裏的煙和酒,鄙夷地冷哼了一聲,十分“客氣而又委婉”地将萬成父親拒之門外。
單位裏有好心的同事告訴萬成父親,他送的那點東西,人家廠長根本看不上,福利房的指标怕是沒戲了,萬成父親很氣憤,他一輩子從不跟人争什麽,但這次他一定要争一争,一家人擠在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宿舍房裏實在受夠了!當晚,萬成父親将買來的那一對酒喝了個精光,踉踉跄跄地提着兩隻空酒瓶砸開廠長家的門,把廠長夫人和廠長女兒吓得花容失色。萬成父親借着酒勁揚言,要是拿不到住房指标,他就帶着老婆孩子到廠長家長住,說完便倒在廠長家的真皮沙發上整整睡了一宿。
廠長還真是怕了,酒壯慫人膽,一向屁都不嗝一個的老實人發起飚來也是蠻可怕的,再說,以萬成父親的資曆分房本來就有他的份,隻是分房指标被暗箱操作了,第二天萬成父親就拿到了福利房的分配指标。
萬成一家雖說是分到了一套兩居室,但樓層是頂樓,且又當西曬,一到夏天在午後陽光的炙烤下,整個房子如同蒸籠一般,酷熱難耐,萬成父親舍不得買空調,每年夏天樓道口成了他們一家避暑的好去處,好在這麽些年他們一家也習慣了,反正比起擠在集體宿舍裏要強了許多。
萬成家有空調還是母親患上老年癡呆症那年買的,萬成就算是苦了自己,也絕對不能苦了母親,母親身體弱,受不得熱。如果是換作以前,母親是不會讓萬成買空調的,花那個錢幹嘛?樓道口不也挺涼快的。
…………
萬成吃了早飯,急匆匆地給母親打了個招呼:“媽,我要上班去了,您在家可千萬别亂走,小心别摔了,您呀,就聽聽京戲,等會有您最喜歡的《貴妃醉酒》哩。”
“嗯嗯,《貴妃醉酒》好聽,我最喜歡裏面的王貴妃了。”母親癡癡地說道。
萬成微微一笑,蹲在母親的跟前:“媽,不是王貴妃,是楊貴妃。”
“管她什麽貴妃,那還不都是戲裏的?戲好聽就行。”
萬成點頭,撫着母親的手:“媽,隻要您喜歡聽就行,我要上班去了。”
“嗯,早點回,在學校可要聽老師的話。”
萬成憨笑道:“媽,我是去上班,不是去上學。”
母親雖然患了老年癡呆症,說話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但萬成很愛自己的母親,有時母親的胡話反倒讓萬成覺得自己的母親很可愛。
父親在萬成高二的時候就病逝了,萬成高中畢業後就沒再讀大學了,萬成考上了一所專科學院,每年學費上萬,哪來的錢去供萬成上學?那年,父親單位的廠領導爲了照顧職工家屬,将萬成招工進了單位,前三年是學徒期,隻能拿點生活費,三年後就可以拿正式工資,工資收入雖說不高,但好歹也是份固定的工作。如今母親患了老年癡呆症了,萬成最大的心願就是照顧好母親,好好盡孝,然後好好工作,用樂觀向上的心去生活每一天。
生活雖苦、雖平凡,卻是有色彩的,這種色彩是對生活的一種态度,也是一種精神,隻要内心有一個精神支撐,一切都是美好的!母親、工作、對生活的态度都是萬成的精神支撐,這個支撐誰也動搖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