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渾身打了個冷戰。
一想到池修要再次面對太子和晉王,我由内而外隻感覺得到心疼和惶恐。
“如果是這樣,你還會願意交出兵符嗎?”
我擡起頭,兩行眼淚掉落,眼神迷茫地看向沈峪,默默搖了搖頭。
沈峪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阿冉,忍一忍,隻要你等到池修回來,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反抗了。能救我們的,隻有池修。”
我低下頭,默默地逼回眼淚,點了點頭。
大約是過了半月,從池修那兒也傳回了幾封彙報順利戰情的書信,我估算着,池修很快就會回來了。一想到我馬上就不是一個人面對着太子和晉王,池修和邊疆軍會站在一起,和太子晉王鬥智鬥勇,我就又一下子感覺到了鬥志和喜悅。
管他呢。池修一回來,我就不用每天膽戰心驚地帶着兵符入睡,白天跟太子晉王陪笑臉,軟磨硬泡地來回和他們拉鋸。不過太子晉王倒是有耐心,雖然更大可能是,對邊疆軍,三分觊觎,七分畏懼,不然對我這幾日看似禮貌實則否拒的态度,肯定早就想辦法收拾我了。
我還是照常在軍營裏轉悠了幾圈,刻意跟那些皇家駐軍拉開距離,他們在的地方我還不稀罕去看呢。
轉身沒走幾步遠,就傳來了一陣吵嚷的聲音。
“我們實在是受不了了,你們一直就這麽搶糧可不對啊。”
“我們有什麽不對的?你們邊疆軍到底不還是皇家的軍隊?我們兩支軍的東西,就應該共享!”
“共享你個頭!那怎麽沒見你們每天把糧食運給我們呀?這糧是百姓捐給我們的,沒見你們慰問百姓,出兵裝運,就見你們逢糧就搶。怎麽着?當我們邊疆軍好欺負是吧。”
“兄弟,我們是皇家駐軍,那一切軍備用的都是最好的,你什麽時候見過我們穿這麽破爛的衣服,吃這麽糟糕的飯了?論級别,我們本來就在你們邊疆軍之上,現在到了你們這地界,已經是很收斂了”
“收斂個鬼!你們都拿走了我們吃什麽?戎族來了,就你們上去打是不是!”
“,我看你們這些小兵就是欠收拾!”皇家駐軍一個小隊長氣勢洶洶地抓住邊疆軍這邊一個運糧隊的小兵的衣領。兩邊的人都不想看着自己人吃虧,一罵一罵地對峙了起來。
“你們都在幹嘛呢。”我走過去,兩個人都氣勢上有所收斂,不甘心地松手,終了還不忘惡狠狠地瞪一瞪對方。
“你們皇家駐軍想要糧,也得走正規程序,不能像個土匪一樣明搶。不然,你讓我們邊疆軍怎麽辦?你們過來不過是巡視閑坐,而我們這些糧,除了自用,還要支援前線,現在還有我們邊疆軍和戎族在真刀真槍地拼命呢!”我把那小兵護到了身後。“你替我給太子和晉王殿下傳一句話,他們在皇宮裏怎麽搶都可以,在我邊疆軍,就得守規矩,不然,一律軍法處置。”
那人臉色一變,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趙姑娘,你可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太子和晉王殿下再怎麽責罰我,我都接受,可是我邊疆軍的軍紀和這些辛苦征戰的将士們,我趙靈冉,不能讓他們白受委屈!”
那一隊運糧兵偷偷在一旁低聲爲我歡呼一聲好。而對面的皇家駐軍則顯得有些狼狽,他們最後留下一句:“還望趙姑娘日後不要後悔。”就灰着臉走了。
我安慰了那些運糧隊的小兵們幾句,就回了帳子裏。躺到床上悶悶不樂,就是覺得特别憋屈,總覺得太子和晉王在這裏多待一天,兄長和池修再離開我多一日,我都快要受不了了。可是随即心裏又很酸澀,撇嘴想想,兄長和池修在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也要面對同樣的壓力和苦澀嗎?如果是,爲什麽我從來沒有在他們的表情裏看到過一絲一毫的難受?所以隐藏起所有的情緒,對于他們
來說,已經是做的最熟練的一件事了嗎?我心裏五味雜陳,大被蒙過頭,隻想就這麽鑽進去,等到池修或者兄長回來了再叫我起來。
可是我還沒躺多久,阿月就跑了進來,氣都沒喘勻,就開口說:“小姐,不好了”
我和阿月匆匆趕去中心營地的時候,小炸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要上前安慰小炸的士兵們被幾個皇家駐兵橫刀所指,攔在外面。而被兩個士兵壓在地上哭号不止抽搐不斷的小狂,脖子上架着兩把刀子。
晉王和太子坐在營帳裏,兩邊有人把帳簾掀開,他們一邊懶洋洋地坐在一旁喝酒,一邊遠遠地看着被制服在地的小狂和小炸。
“你們放手!”
那個之前被我狠怼的小隊長轉頭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趙姑娘不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我不管發生了什麽,我也不會讓你們對兩個孩子下這樣的狠手。”
“阿冉呐,我們沒想難爲這兩個孩子,隻是他們太過分了,你不是說邊疆軍軍紀嚴明嗎?怎麽能容忍這兩個孩子随便出入呢。那個小的,趕一次還不識相,竟然還對我們吐口水,我能把他們打得服服帖帖的,你信不信!”
我皺皺眉,知道是小炸又闖禍了。可是這幾天不是讓人把小炸看住了嗎?我看那些人還是不肯放人進去。徑直走過去把還在痛苦的小炸抱了起來,遞給阿月,走到小狂身邊,一把把那人推開。那個隊長還有點不配合,擡眼看着給他撐腰的太子和晉王,他們兩個此時有點好奇我到底能對這兩個孩子的行爲作何解釋,便擡手沒有示意手下來制止我。
“小狂”我把正在發病,趴在地上抽搐不止的小狂翻了個身,抱住安慰道:“小狂,沒事了,沒事了,小狂”
小狂在抽搐着,嘴角流下白沫,他的臉上和脖子上青一塊紫一塊,胳膊上衣服上和腿上都是髒髒的泥腳印,一看就知道,是在和他們搶奪小炸的時候,被又打又踹過。此刻又害怕又憤怒。
“姐姐小炸我們不是故意的,小炸以爲他們是将軍”
“我知道,我知道,小狂,小狂,沒事了,姐姐在,你要冷靜,冷靜”
小狂漸漸平息下來,我示意身後的兩個士兵把小狂帶下去。
把兩個孩子都送走以後,我才屏住呼吸進了帳子,對太子和晉王行禮道:“兩個小孩子,還不懂事,給殿下造成的麻煩,我來道歉賠禮”
“軍營裏怎麽會有小孩子?多累贅啊。要我,聽到那小孩子哭,早就他媽的一刀砍了。”晉王扭着脖子,不耐地掀了掀眼皮,一副我不可理喻的表情。
他身邊的沈峪面無表情,默默地看了我一眼。
“那個十歲的孩子叫小狂,他在瑤州長大,他小時候,戎族兵欺辱他的母親,而他的父親,就是當年倉促撤退的邊疆軍裴峰回将軍,他連自己妻子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剛剛坐在地上哭的孩子,在幽州被當作祭童,差一點被當成祭品活活燒死。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曾經給邊疆軍攻克煙平十六州提供過最重要的線索。我把他們留在邊疆軍,是代表着木朝,保護這些有功的人。”
太子和晉王的神色微微一凜,晉王從仰躺的姿勢坐起來,朝太子看了一眼。
太子咳了幾聲,趕緊岔開了話題:“我們也不是說不能留,隻是呢,不能留在邊疆軍裏胡作非爲,要是軍紀散漫了,還談何邊疆軍呢?是不是啊趙姑娘?”
“當然。小炸是調皮了一點,可是他的調皮并非出于惡意,小狂有狂躁症,一時病發也都不是刻意之舉,我在這裏向兩位殿下賠禮道歉。”
晉王橫着眼,不屑地翻了個白:“行了行了,兩個小孩子。上點酒給我們吧。今晚能不能好好喝酒吃肉啊
”
爲了拿出點賠禮道歉的真誠,喝酒吃肉的宴席标準我準許了。宴會上看着太子和晉王兩個人惺惺作态,惡心得我如坐針氈。我在他們酒醉半酣時開的各種玩笑裏百無聊賴地擡起頭,正對上沈峪的目光。
我擡眉詢問他有事嗎?
沈峪低了下頭,轉臉看向了别處。
這時,晉王搖搖擺擺地出了帳子門,大聲喊着要出去透透氣,沈峪見了連忙跟上。
太子饒有興趣地看着我,提起一邊嘴角正要說話。
帳門外傳來晉王的一句慘叫:“見鬼了吧。我的天,長成這樣,你怎麽不死了算了?還出來吓本殿下,我去”
随即我聽到锃的一聲,晉王拔出了劍。
我蹭的一聲躍出帳門,看到縮在一邊的小遲,用手擋着臉,瑟瑟發抖。晉王拿着劍就要過去,沈峪猶豫了幾下,還是沒有攔,沈峪轉身,神色糾結地看到了我。我想也沒想就先喊出了一聲。
“住手!”
晉王喝醉了,走得還有點搖搖晃晃,我幾步跑到小遲身邊,把他護在身後。
“晉王殿下,小遲應該沒有做錯事吧?”
“你怎麽邊疆軍誰都認識啊?難怪我父王不相信你們,老覺得你們”
“晉王!”太子趕在晉王說出口之前跑出了帳子,連忙警示了一句。
我咬着牙,握了握拳頭。
“你看看,你過來看看,我的太子殿下,你說那個人長得跟鬼一樣,也不帶個面具出來,我要是他,我幹脆死了算了”
我身後的小遲顫抖起來,我皺着眉,隻覺心中被揪成一團,絞得無比難受。
“别說了。你沒看到那孩子還是個兵嗎?估計是戰場上留下來的,晉王,你這次可沒理由啊,這在邊疆軍,你可别傷了将士們的心。”太子直直地盯着晉王的眼睛,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晉王撇撇嘴角,目光極爲不屑地橫了一下,但是聽太子這麽說,他也知道自己沒理占:“算了算了,反正,以後别讓我再看見你!”
晉王和太子進了帳子以後,我轉身扶起小遲,那孩子抱着頭,不敢露臉。
“小遲,别聽他們的,不想帶面具就不帶,離他們遠遠的,而且他們很快就走了,小遲别怕。”
小遲肩膀抖了幾下,嗫嚅着說了一句:“可是他們要是因爲我怪姐姐怎麽辦?”
“姐姐不怕,而且啊,他們現在不敢。他們不敢的!”
小遲回去以後,我再進帳子,晉王和太子喝得雙頰布滿紅暈,我無端地看着他們嘴角沾着酒液,醉得人事不省的樣子,惡心到反胃。
這時,阿月端了新酒進來,和其他幾個士兵一起,一邊撤出吃空的菜盤,一邊添上新酒。
阿月在太子面前倒完酒,正準備起身,太子唰得一把抓住阿月的手腕,眼睛眯了眯,笑着說:“這位妹妹長得好清秀啊,邊疆軍裏,除了趙姑娘,估計隻剩下你這個清水一般的女子了吧。”
“太子殿下”阿月慌裏慌張,不知道該不該掙脫開太子。
“太子殿下!”我隻覺胸中的火焰怎麽壓都壓不熄,索性一股腦讓它爆發出來。“太子殿下您請自重!”我過去,抓着阿月的手,把她的手腕從太子手裏掙了出來。
“喲喲喲,我這兒還沒做什麽呢,趙姑娘這麽激動幹什麽?不過确實,趙姑娘這貼身婢女長得也是好看,本殿下若是執意向你求,你今晚會不會把她送到我的榻上呢?”太子洋洋自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