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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半年之約



()()鍾無雙收回目光,對宗皇後一禮,說:“多謝皇後看重,可妾出身卑賤,今日就算得到北王看重,可終歸是個婦人,北王的迎娶之事,哪裏有妾置啄的餘地。再說了,即便妾能與北王說上幾句話,那也是人微言輕,起不了什麽作用。”

“你——”

宗皇後詫異地看鍾無雙,簡直不敢相信,這個婦人,她竟然拒絕了自己,“你敢違我心意?”

鍾無雙扯起唇角,淡淡一笑:“妾不敢有違皇後心意,隻是此事,卻非妾力所能及,妾還請皇後休要怪罪。”

沖她盈盈一福,鍾無雙不再搭理她,隻說:“容妾告退。媲”

說完,轉身沿着庑廊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剛剛跨出宮門的時候,一個盛裝華服,頭上珠玉垂滿,小臉蛋上居然還塗了白粉的貴女,在四個侍婢的籌擁下,低頭走了進來丫。

鍾無雙遠遠看見,随即一愣,這才恍然明白。

原來那天夜裏自己碰上等着見司馬宣的貴女,竟然是宗國的央齊公主。

幾番碰面,這個央齊公主對自己的敵意,是顯而易見的,鍾無雙可不想在這個當口再招惹到她。

眼看着央齊公主一行走近,她忙閃身立于一旁,垂着頭,肅手而立,等心事重重的央齊一過,她便快步離開宗皇後宮。

直到穿過巍峨高聳的宮門,來到後面的阙台時,見到司馬宣一早安排在那等候的馬車時,鍾無雙這才松了口氣。

搖搖晃晃的馬車裏,鍾無雙側坐在一旁,撩着車帷的一角,望着路邊的景色出神。

宗皇後這裏走這一遭,終于讓她明白,司馬宣爲何會有如此突兀的舉動。

事情果然如她猜測的那般,司馬宣他,對天下霸主之位的興趣,果真要大過于成爲天子之婿!

他現在倒好,終是借着自己這個炮灰,成功地擺脫了與宗王室的聯姻。可是自己怎麽辦?自己與南宮柳的婚事怎麽辦?

南宮柳曾經說過,要自己速回北國,他的媒聘随後就到。

如果不是因爲春祭之事,若許,南宮柳的媒聘早就到了北國。

隻是現在,可怎麽辦?

鍾無雙心裏亂成一團,她很想找着司馬宣,好好跟他談談。

她好想去問問司馬宣,反正這炮灰自己不想當也當了,現在他是沒什麽麻煩事了,可她跟南宮柳怎麽辦?

盡管鍾無雙心急如焚,但是從宗皇後處回來之後,整整一個下午,甚至到了晚上,鍾無雙卻再也沒有機會見到,那個将她置于這一團混亂的始作俑者。

第二天一大早,各路諸侯,便紛紛攜眷離開宗國。

這回時的路上,鍾無雙的身份已與來時大不相同。

來時,她還是南侯公子的姬。

回去時,鍾無雙卻已然成了與司馬宣有了婚約的婦人。

因爲這個緣故,她所受到的待遇,自然也就比之前有所提高了。

直到臨上馬車時,她才發現,那些侍婢将自己引上了司馬宣的行駕。

鍾無雙不過是稍爲猶豫了片刻,便毅然上了馬車。

她實在是有太多的話想要問司馬宣。

尤其是那天司馬宣那句:“鍾無雙,你可知道南宮柳急匆匆地歸國,所爲何事?”

司馬宣那句未盡之言,讓鍾無雙心裏隐約有了某種自己都不知道,但又與自己有關的不祥預感。

一想到這裏,她心裏那種想要馬上見到司馬宣的沖動,便又迫切了幾分。

急沖沖上了馬車,司馬宣已經坐在馬車中的榻幾上了。

他手裏正在翻看一卷帛書,鍾無雙入内,他竟是連眼皮都沒有擡一下,隻是在鍾無雙剛剛于他身則跪坐下來時,沉聲令道:“起駕。”

外面随即傳來随行劍士洪亮的喝聲:“起駕——”

随侍的鐵甲騎士直刷刷地上馬之後,在轟隆隆的車馬聲中,朝城門駛去。

這輛被鍾無雙改裝過後的馬車,自司馬宣将它用作行駕之後,又裝扮奢華了許了。

鍾無雙再次坐在上面,隻覺得無比舒适。

隻是現在,她無心去體會這一切。

她捺着性子,等着車到城門時,宗王冗長的歡送儀式結束。

直到各路諸侯的車駕分道揚镳之後,鍾無雙望着閉上雙目正在養神的司馬宣,卻猶豫了。

司馬宣看起來很累,現在,實在不是問這件事的最佳時機。

一直閉着眼目養神的司馬宣,這時卻向榻上微微一靠,淡淡地說道:“有事你便問罷,何必欲言又止!”

鍾無雙一驚,在心裏罵了一聲:妖孽!

眼見司馬宣眉間已有不耐之色,鍾無雙想了想便也不拐彎磨角地直接問道:“妾想知道,南侯公子因何歸國?”

司馬宣終于微微張目,他不過是随意瞥了鍾無雙一眼,便淡淡告知,“南王遲遲不肯退位禅讓,不僅南國國内的士族百姓已諸多不滿,便是宗天子,亦對他有所不滿并親自垂詢了。南宮柳内有宗室士族的支持,外能得到天子首肯,天時地利人和,對他樣樣有利,他此時不趕着歸國進行登基之事,還待何時?”

南宮柳要登基稱王了?

鍾無雙一怔!

雖說南宮柳登基稱王,在鍾無雙看來,不過是遲早之事,隻是碰到現在這種時候,她心裏不由有些怅怅然,茫茫然。

她心裏有種感覺,似乎,她跟南宮柳之間的距離,随着他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颠峰,在逐漸地拉遠。

可是,不管如何,比起南宮柳,現在更讓鍾無雙擔心的便是,她跟司馬宣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到底還要維持多久?

深吸了一口氣。

鍾無雙仰起頭,她聲音低低地,用帶着幾分了然地口吻說道:“妾知道,皇上之所以死麂委質,劫掠爲婚,向妾許下婚約,不過是爲了婉拒央齊公主的婚事罷了。”

随着司馬宣猝然睜開了雙眼,鍾無雙将身子緩緩伏了下去,不無苦澀地問道:“現在宗國之事,已無須皇上再添麻煩。妾想知道,皇上準備如何對我夫主交待?”

在奔馳中的馬車上,她此話一出,便随風散去,甚至不留一絲餘音。

鍾無雙問完之後,便一動不動地傾聽着,她在等着司馬宣的反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司馬宣那淡淡中帶着幾分嘲諷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鍾無雙,你難道不明白麽?你隻是本王曾經送給南宮柳的一個姬妾,如今本王許你妻位,對南宮柳已算極是尊重,于他,本王已經無須再三交待了。”

鍾無雙一噎,她嫩白的小臉不受控制地連跳了幾下,又無比艱難地在暗中咽了一下口水,這才結結巴巴地說:“皇上對妾許下婚約,不過是事出權宜。既然讓你煩心之事已經解除,皇上何不也學學宗王,以君子之态,成人之美呢?”

“學宗王,以君子之态,成人之美?”

司馬宣哧地一笑。

這一笑,有點随意,有點不以爲然。

随即他一正神色,緩緩凝目朝鍾無雙望來,無比溫和地問:“本王很想知道,無雙對南侯公子如此情深意重,到底是何原因?難道,這天下還有什麽,是南宮柳可以給予你,卻是本王給予不了你的?”

鍾無雙腦中靈光一閃。

随即,她緩緩地,肯定地應道:“确實如此!我家夫主所許諾我的事,皇上你還真是給予不了。”

“斷無可能!”

鍾無雙話聲一落,司馬宣便馬上否定道。

因爲在他看來,他已經是名動天下的少年諸侯,而南宮柳還處于爲了登上君侯之位,而左右逢源的公子。

司馬宣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世上竟然還有什麽事,是他司馬宣辦不到,然而卻是南宮柳可以辦到的!

鍾無雙心頭一喜,卻仍力持平和地說道:“皇上便這般自信!竟不相信這世上還有我家夫主可以辦到,而你卻無法辦到之事?”

鍾無雙的語氣平和,然而卻隐隐多了絲挑釁的意味在裏面。

司馬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馬車中的空氣,突然變得沉凝無比。

就在鍾無雙幾乎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的時候,司馬宣開口了。

他說:“你休要對本王用激将之法。”

鍾無雙一驚,心想:怎麽這妖孽,一眼就看穿我心裏想什麽了?

誰知道司馬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後,又涼涼地說:“雖然本王也知道,你這婦人甚是狡詐,但是本王就是不相信,這世上竟會有南宮柳能成之事,卻是本王所不能的!如果真有其事,隻你說得出來,南宮柳做得出來,而本王卻無能爲力之事,本王便學學宗天子,以君子之态,自願退出,成全你與南宮柳!”

鍾無雙嗖地一下擡起頭來,雙眼晶亮——這是真的晶亮,墨眼中閃動的光芒可以奪人眼珠。

她雙眼晶亮地望着司馬宣,然後,她迅速地收起自己那顯得過于興奮地眼神,微微斂目,低下頭去。

她熟知司馬宣的惡趣味,他如果知道自己顯得把握太過十足,或許他主意一變,對于剛才所說之話,便全盤不作數了。

因此,她得冷靜,自制!

在司馬宣懶洋洋的打量中,鍾無雙輕輕地,怯懦地說:“我家夫主,知道妾心地狹窄,不能容夫納婦。胡城之時他便許我一生,叮囑妾速回北國,說是他的媒聘随即便到。”

“不能容夫納婦!”

司馬宣刀斧刻出來的五官此刻先是一愕,随即揚聲大笑。

他像是聽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一般,直笑了許久,才稍稍停住。

聽着他那毫不掩飾,帶着明顯嘲諷的笑聲,鍾無雙垂頭斂目,心中卻不無得意。

除了我不準再娶老婆,你丫能做到麽?!

這主意實是在太妙了。不無得意的鍾無雙,此時心裏已經高興得跟開了鍋似的。

雖說在這件事上,鍾無雙對南宮柳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

畢竟,他跟她之間,在這件事上由始至終,也不曾達成過共識。

鍾無雙也不是沒有想過,南宮柳就算對自己再是有情有意,但他畢竟隻是個活在這時世的皇胄,現在他又登基爲王了,自此以後,便是他自己無意納婦,他身邊的那些賢士謀臣,自然也會勸他廣納賢婦的。

或許,到時出于各種政治考慮,南宮柳的身邊,最終也會妻妾成群。

然而鍾無雙是現代人,她便是再愛南宮柳,在内心深處,她還是不忘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

從再世爲人,到知道自己喜歡上南宮柳那一刻起,鍾無雙便覺得人生太過虛幻,有些事,既然無法抗拒,那麽便坦然接受。

就如自己來到這異世,就如自己愛上了南宮柳。

愛就愛上了呗!

既然現在相愛,那麽便不再百般顧忌,全心身地投入這場愛戀中去。

如果有一天,南宮柳無法堅守這段感情了,如果這一段感情注定不能走向圓滿了,身爲現代人的鍾無雙,必然會揮揮手,不帶一片雲彩地走得潇灑。

然而,不管自己跟南宮柳到時能走到哪一步,至少現在南宮柳身邊除了自己沒有别人,而司馬宣的後苑,卻還養着鍾媚及一幹陪嫁媵妾。

自信滿滿的司馬宣,在這件事上,他注定敗給南宮柳了!

司馬宣笑夠了,方氣定神閑地端起桌上的槳抿了一口。

然後,他低下頭,慢慢地,慢慢地湊近鍾無雙的耳際。

他的薄唇在即将輕輕地觸上鍾那小巧晶瑩,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時,才堪堪打住。

“婦人果然狡詐。”

唇角一勾,他邪妄地說道:“既然無雙對你那夫主如此有信心,不如本王便與你賭半年之約,如何?”

賭半年之約?

鍾無雙幾乎是下意識地,便想抗議司馬宣的提議。

隻是她還不待出聲,司馬宣卻似看透她的想法似的,緩緩說道:“無雙或許知道南侯公子的心意,但是,你卻未必能了解一個君侯的心意。本王便與你賭這半年。半年之内,若是南宮柳未納他婦,本王便親置嫁妝,風風光光地将你送往南國。如若,半年之内南宮柳已另納他婦,然則,無雙便死心塌地地入我後苑,自此以後,你與南宮柳便再無半分關系,如何?”

鍾無雙盡管喜歡南宮柳,但是,太過懸逾的身份地位,讓鍾無雙始終覺得,她跟他的感情,如海市蜃樓一般,建立在虛幻之上,有點不太真實。

但無論如何,她對南宮柳在半年以内不納新婦的信心,還是有的。

鍾無雙想着,隻要熬過這半年,不管自己與南宮柳以後會不會圓滿,至少可以完全擺脫司馬宣這個妖孽了。

因此,她亦是信心滿滿地應承道:“便如皇上所言,以半年爲期,妾願與皇上一賭。”

說到這裏,她又不無戒備地補充道:“其時,願賭者服輸,皇上便是一方諸侯,也不可言而無信……”

鍾無雙一語未盡,她便對上了司馬宣那沉凝如水的俊容,不由一噎,讷讷地将所有的擔心,悉數吞咽了下去。

司馬宣一個冷淩的眼風掃過鍾無雙一言之後,似極爲氣惱。

他冷着臉,提筆“刷刷刷”,一氣兒在帛上寫下數語,然後也不待墨幹,便扔向鍾無雙,嘴裏猶氣恨地嘟嚷:“居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鍾無雙手忙腳亂地撿起飄落于地上的帛書,赫然發現司馬宣竟然将剛才半年之約的賭局,已寫成契書的形成,并署上了他的大名,一時欣喜若狂。

司馬宣冷眼看着鍾無雙小心地吹幹帛書上的墨迹,然後仔細地折疊起來,放入袖筒裏仔細收好了,不由又重重地回了她一聲冷嗤,“婦人愚昧!”

鍾無雙絲毫不爲所動。

直到這時,她的臉上才一掃初入馬車時的陰晦,展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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