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慎而重之的,将自己的心意再重複了一遍。
南宮柳臉色鐵青地瞪視着她,踉跄着往後退了一步。
半晌,他哈哈一笑,沉聲說道:“無雙,你的心腸,便是鐵鑄的麽?我都向你解釋過了,你依然還要如此無情麽?”
沉喝聲中,他急退幾步,“嗖”地一聲,南宮柳拔出了腰間的長劍,指向了鍾無雙的咽喉。
寒劍森森,還在輕微的顫抖着!
隻要南宮柳輕輕地往前一送,鍾無雙便會魂歸他鄉媲!
他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劍,卻顫抖得亦發厲害了。
盯着,盯着……
片刻後,南宮柳右手一揮,手中寒劍,重重地劈向一幾。
“叭”地一聲巨響過後,那幾,生生地被他劈得重重地撞向一側的壁角。
外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皇上……”
侍從不無擔心的問話,被南宮柳紅着雙眼的暴喝聲打斷了。
“滾——”
“諾!”
“諾!”
侍從們退了下去,南宮柳回頭瞪向鍾無雙,他瞪着她,瞪着……
突然間,他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的狂笑聲,打破夜空,沖向雲霄。
幾乎是頃刻間,他的大笑聲又戛然而止。
慢慢地,他把劍還鞘,轉過身,背對着鍾無雙,冷冷地說道:“我南宮柳,縱使當年母後被賤人毒死,父王逼我遠離南國之時,都不曾有半句乞憐之詞!”
說到這裏,南宮柳的聲音中苦恨莫名,“想我平生第一次苦苦相求,卻是對你這個婦人!哧——”
嘲諷地一笑,他長袖一甩,喝道:“既然你的心已不在我身上,那就走吧!今生今世,便當我不曾認識過你這個無情的婦人!”
說到這裏,南宮柳的聲音突然一提,暴喝道:“滾——”
鍾無雙明白,這聲“滾”,自然是針對她的。
慢慢站起,鍾無雙朝着南宮柳的背影盈盈一福,然後,緩緩退出大殿。
當她走到殿門時,南宮柳籠在袖中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咬着牙,強自壓抑着回頭的沖動,一動不動地瞪着前方的紗窗,以及紗窗外亘古寂寞的夜空。
他聽着她的腳步聲踏出了大殿。
聽着那腳步聲下了石階。
聽着……
南宮柳嗖地回過頭來,急急地沖出數步,然後,又嗖然打住。
他突然記起,自己現在不僅僅是南宮柳,自己更是一方諸侯。自己現在是——南王!
南宮柳目光直直地望着空蕩蕩的大殿,以及大殿中飄飛的紗幔,直直地看向殿外……
隻是現在,他什麽也看不到了。
宮牆重重,不僅僅阻住了他的視線,更阻止了他向她靠近的腳步。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走出自己的視線,走出自己的世界,然而,卻無能爲力。
這一刻,那個方才還風華絕代的郎君,那個大殿之上意氣風發的君侯,現在卻眼神空洞。
良久良久,一行清淚,從南宮柳的眼角沁了出來。
黑影籠罩下的宮殿中,鍾無雙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寺人拎着燈籠在前面帶路,飄忽的燭光一如她那忽上忽下的心。然而,鍾無雙毅然地,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宮外走去。
盡管此刻她攏在廣袖下的手,指甲早已掐入肉中,掌聲已是濕熱一片,可是鍾無雙感覺不到痛。
她隻是努力地,将雙眼瞪得很大,努力地,讓那蘊在眼中的淚不要掉下來。
可是不知不覺間,鍾無雙那些強自壓抑的淚水卻流遍了雙頰,順着她的下巴,順着她的頸項,流向她的衣襟,流向地面,又流回她的心底。
現在的鍾無雙,已經沒有了剛才在殿中的自信。
那明豔的笑容,淡然的語氣,那種種僞裝,在這一瞬間都被抽去,都被抽得一幹二淨。
她的心,似乎正被千萬根鋼針在刺紮着,翻來覆去地絞動着,反反複複地挑出傷口,再撕裂着。
鍾無雙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因爲她害怕。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跑回去,她害怕自己會抱着南宮柳,告訴他,說她願意成爲他的妻妾之一,爲了他,自己一切均可不再計較!
心裏百般掙紮,鍾無雙的雙腳,也跟着變得有點虛軟無力。但是,她仍然咬緊牙關,一步又一步地,堅持的,緩慢地朝宮外走去。
鍾無雙眼神空洞地,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着。她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呐喊着告訴她:走遠一點,再走遠一點!在自己反悔之前,在不顧一切地回頭,答應成爲南宮柳的妻妾之前,走遠一點……
“無雙。”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不無擔憂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鍾無雙木然地擡起頭來,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走到南王宮前的廣場上。
望着如神抵般出現的司馬宣,鍾無雙的身子突然放松下來,搖晃着,似要倒下。
司馬宣幾個箭步,沖到鍾無雙面前,扶着她,焦急地喊道:“無雙,你怎麽了?”
鍾無雙沒有回答。
她仰臉看着虛空,突然綻顔一笑。
隻是她這一笑,嘴角是在上揚,眼神卻是一片空洞。
她沒有意識地望着司馬宣,嘴裏喃喃地說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無雙!”
司馬宣看着她這神魂俱失的模樣,不由又驚又懼,便沖着她又是一聲大喝。希望這一喝,可以讓她的神志變得清醒一點。
隻是他喝聲一止,鍾無雙已經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縱身一撲,抱着他嚎啕大哭起來。
她這一撲,讓司馬宣先是一驚。
他站得筆直的身子更顯筆直,原先扶着鍾無雙的雙手,一時變得僵硬,都不知往哪裏放才好。
直過了好一會,他才慢慢的,慢慢地摟上了她的腰,把鍾無雙抱入懷中。
緊緊地摟着她,司馬宣以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溫柔小意,喃喃安慰鍾無雙道:“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休要再哭!”
說着說着,司馬宣發現埋在自己懷中的鍾無雙,突然腳下一軟,身子朝後倒去。
好在司馬宣反應靈敏,一把将她撈在懷裏,同時,他另一隻手飛快地抄到她的鼻子低下探了探氣息。
這才知道,鍾無雙隻是一時暈厥,并無其他意外。司馬宣原本擰得死緊的眉頭,終于放松了些。
将鍾無雙攔腰抱起,司馬宣的目光投向黑夜中矗立着的南王宮,望着那隐約可見的飛檐藍瓦,他的嘴角漸漸的,越揚越大,越揚越大。
望着懷裏的鍾無雙,司馬宣知道,南宮柳與鍾無雙,已經再無可能。
秋風陣陣拂來,懷中的佳人軟玉溫香,突然間,司馬宣竟然有一種渴望。他希望時間便這麽定住,永遠永遠都不要再流逝!
想到這裏,黑暗中,司馬宣嘴唇一勾,竟然不自覺地咧嘴一笑。
他低頭吻上了鍾無雙的秀發,在他的不無歡喜中,一種可能随即溢上他的心頭。
幾乎是突然地,司馬宣一怔。
因爲他突然想到,鍾無雙曾經說過,她不能容南宮柳另納他婦!如果這是她決然要離開南宮柳的原因,那麽,自己于她,又當如何?
沒有人比司馬宣更能了解自己懷中這個婦人了。
她是如此聰慧狡黠。
她的聰明狡黠,讓她可以很輕松地遊走于世,完全不同于這時世的任何一個婦人,不需要依仗任何一個丈夫,她也可以活得肆意張揚。
她又是如此的固執偏拗。
但凡是她認定的事,旁人輕易難改其心意。她總是固執地,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一如她爲了南宮柳前往胡城,以身犯險。
一如她此次前來南國,親自同南宮柳了斷。
無論愛與不愛,她都是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不懼,不悔,不回頭……
正因爲對鍾無雙太了解,所以那種他所明了的可能,才會讓他一驚,繼而浮上司馬宣心頭的便是,如果是自己,鍾無雙她又将如何決擇?
盡管,司馬宣與鍾無雙早就有約在先。如果南宮柳半年之内另納他婦,那麽,鍾無雙便得遵守承諾,入他司馬宣的後苑,安心成爲他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