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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氣急攻心



()()鍾無雙眼波如水般的流轉間,噘着小嘴,亦委屈地回瞪着他。抱怨道:“夫主國事雖忙,怎麽可以連着五六日都不陪妾,妾一個人睡在若大的寑殿,害怕。”

司馬宣低着頭,望着鍾無雙暈紅的小臉,望着她狡詐中含着羞澀的表情,不知不覺中,那心坎的某一處,已是柔軟之極丫。

他無力地伸出右手,揉搓着眉心,在心裏歎道:司馬宣,這個婦人,她天生便是爲降你而來的。你便是再躲再逃,終是逃不過自己的心。

沉沉想着心事,司馬宣的左手,卻在不知不覺中,摟上了鍾無雙的腰。

堪堪将她摟在懷裏,司馬宣那股想要與之親近的心,又急切了幾分。

他将頭一低,狠狠地欺向懷中的婦人,柔情倦倦地與她唇齒相依,水乳交融。

誰知不過纏綿一刻,原本打算淺嘗即止的司馬宣便亂了陣腳,摟着鍾無雙急切地向寝殿走去。

數度纏綿,方才一解司馬宣數日相思之苦。

是夜,司馬宣望着沉沉在他懷中安睡的鍾無雙,心裏突然溢過一種叫“幸福”的,陌生的感覺,同時,竟還有着一股,似乎分别了千年萬年般的不舍。

收緊雙臂,把她更緊地摟入懷中,司馬宣低低地,溫柔地說道:“婦人,我寵你越甚,便心中越懼。若有一日,你對我真的動情動心了,是否也會如對南宮柳那般,在我另納新婦之時,決然離我而去?媲”

司馬宣喃喃而語之後,又長歎了一聲,随即将手臂繼續收攏,俊臉一低,吻了吻睡夢中的鍾無雙。

司馬宣沒有察覺,将頭埋在他胸前的鍾無雙悄悄地将眼眸睜開一線,靜靜地盯着他的下額,在心裏默默回答道:不會!我再不會對這時世的男人動情動心了。現如今,我不會由着男人再傷我第二次。若是會傷,我必定在動情動心之前,便決然而去的!

翌日,北王宮,宮門大開。

司馬宣披甲率衆而出。

不同于往日的冕服妝扮,今天的司馬宣,束腰披甲,他原本便毫無暇疵,如蒼天特意削制而成的俊臉上,挾着一股一沖而來的氣勢,帶着一種在宮殿之上文弱士人迥異的俊美,以一種極爲豪放,極爲不馴,卻又極爲灼眼的俊美,威風凜凜地出現在衆人面前。

他的坐騎還沒有走近,那氣勢便是迫人而來,但凡他目光所到處,各路番王已屏住了呼吸,向後退出一步,不自禁地低下頭來,不敢仰視。

司馬宣的身後,是北國俱作騎士裝扮朝臣貴人。

各路番王于宮前廣場上,受北王接見。

短暫的儀式後,英姿飒爽的司馬宣,帶領着各路番王,在鐵甲騎士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開往獵場。

這樣的場合,北國的貴女命婦們,也應景地俱作騎士打扮,與各路番王的夫人美姬,一同随着隊伍前往獵場助威。

浩浩蕩蕩的圍獵隊伍中,因多了這些莺莺燕燕,于勇猛之中,憑添了幾分風流。

鍾無雙一身束腰白袍,于一衆的命婦貴女中,顯得特别的低調。

表面神情自若的她,心裏卻忐忑不安。

那轟轟的馬蹄聲,每一下都撞擊着她的心髒,讓她的神經,繃得一刻比一刻還緊。

她捺着性子,靜靜地等着司馬宣同各路番王一同圍獵。

捺着性子,等着北國将士與各路番王的将士比試獵物多寡。

捺着性子,等着男人們的競技結束。

終于,她等來了圍獵這個活動中,最爲關鍵的一環。

那就是,男人圍獵之後,這些命婦貴女們,也會應景地,颠兒颠兒地騎着馬,搭弓射箭,在指定的區域裏,對侍從們早就趕入獵聲裏的獵物,進行獵殺。

最終,在活動結束之時,也會按衆婦獵物的多寡,或是所獵之物的難易程度,評出個一二三甲,頒個巾帼不讓須眉之類的獎項。

如此,整個圍獵活動便算是圓滿落幕了。

這項活動的佼佼者,曆年便是那些彪悍的番王之婦的專屬榮殊。

然而今年的狀況,卻似有不同。北王的無雙夫人,卯足了勁,似有必争第一的勢頭。

不同于北國的命婦貴女,來自現代的鍾無雙,原本運動神經便比尋常婦人要強上許多,加之她從前有過當北王勇士的經曆,多少被當成劍士操練過。所以,隻要她卯足了勁,跟彪悍的番王之婦,還是可以拼上那麽一會的。

随着獵場上的獵物越來越少,場上的鍾無雙與那些番王夫人對獵物的争奪也越來越激烈。

原本一直關注着獵場上一舉一動的司馬宣,俊美得如雕塑般的臉上,一直漾着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這淺笑中帶着三分興趣,三分驕傲,三分溺寵。

然而,随着鍾無雙越來越搏命似的搶奪獵物,司馬宣嘴角那抺淺笑,便漸漸凝固了。

幾乎是突然的,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他的心頭。

擰眉盯着獵場中那個明顯體力已是不支的嬌小的身影,司馬宣擰着眉,微微後傾,輕聲吩咐道:“去,結束這場比試,婦人想赢,便讓她赢罷。”

“諾。”

一個不起眼的劍士應諾着剛要離開,周圍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呼。

司馬宣猝然回頭,急促的馬蹄聲中,一個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轉瞬,消失在密林的盡頭。

“馬受驚了!”

“座騎上的可是北王夫人?”

“前方便是斷崖,這可如何是好?!”

……

一聲亂過一聲的議論聲中,司馬宣嗖然而立。

他緊緊握着拳頭,急急喝道:“速去攔下她!”

見到司馬宣這等慌亂,他身後的劍士,有那麽幾個,不及回話,便飛身而去了。

司馬宣扶着榻幾,俊臉微垂,一縷碎發在他的眼前飄蕩。

他的神情如斯,面上已不再有慌亂之色。沒有人知道,他隐在榻幾下的掌心,已是一片濕涼。

強撐着枯等了片刻,司馬宣終是忍不住了。

他嗖然長身而起,下了榻幾,頭也不回地輕聲吩咐道:“備馬,容朕前去瞧瞧。”

司馬宣的坐騎,很快便牽了過來,他面無表情地翻身上馬,才待揚鞭,一個劍士已經飛馳而來。

不待馬穩,那劍士便一躍而下,幾步沖到司馬宣馬前,抱拳道:“皇上,夫人墜崖,生死未蔔,請容屬下探過再報。”

幾乎是那劍士的話聲一落,馬背上的司馬宣便一陣搖晃。就在衆人擔心他會跌下馬背時,他卻又穩住了身形。

除了跪在他跟前的劍士,沒有人知道,此刻,他正在隐隐地發抖。

他狠狠地,狠狠地盯着那劍士,似要吞噬他一般。

那劍士被司馬宣盯着盯着,額頭上汗如雨下。

不過少頃,司馬宣便重新打起了精神。

他的面色雖然依然慘白,他握着缰繩的手還在隐隐顫抖,然而,他坐在馬背上的軀體,卻又恢複了初時的傲然挺立。

他的目光,也奇異地變得犀利,堅定。

“速去再探!務必,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最後那幾個字,司馬宣明顯是從牙縫裏崩出來的。

那劍士一“諾”而去。

司馬宣木然回頭,在面對衆人的瞬間,他的神色已經恢複如初了。

他的唇角,甚至于還帶着初時那抺淺笑。

他平靜得沒有絲毫起伏的目光,冷冽地自各位番王的面上一一掃過。

司馬宣,便那般巍然坐在馬背上,帶着沉沉威壓地宣道:“圍獵繼續進行,具公于此間代朕主持諸般事務。朕的婦人,生死未蔔,容朕先行一步!”

在衆人的恭送聲中,司馬宣一揚馬鞭,立時如箭一般向斷崖之處沖去。

他的身後,數十位随侍跟着急馳而過,揚起滿天的黃沙。

一路急馳,司馬宣趕到斷崖時,已經有數十位劍士等在哪裏了。

在馬背上還算矯健的司馬宣,腳一落地,又搖晃了數下,才堪堪站穩。

一把揮開準備上前攙扶他的劍士,司馬宣急急沖往懸崖邊上。

那崖上的劍士見到他來,齊刷刷地讓出一條道來,躬身行禮。垂頭而立的他們,亦感受到了司馬宣步履的踉跄跟呼吸的紊亂。

如血的殘陽下,崖上馬蹄印淩亂,崖邊有馬匹墜崖時踢出的刨痕,懸崖下是翻滾的雲海,深不見底。

然而,在那如刀斧砍出來的峭壁上,一件已然被樹枝挂得破爛的白色外袍,猶自在樹枝上招展飄揚。

那正是鍾無雙今天所穿的外袍!

這個認知一躍入腦海,司馬宣便喉中一甜,一口鮮血,便壓也壓不住地噴了出來。

司馬宣的心頭之血,被山風一吹,飄飄灑灑地散落在那猶自招展的外袍上,紅白相間,宛如一副凄美的圖畫。

至此,司馬宣心裏原本僅存的那點僥幸的心理,猝然便被現實擊得粉碎。

婦人,真的墜崖了!

在衆劍士的驚呼聲中,司馬宣搖晃了一下,眼看着一口鮮血又将噴射而出。一個跟在他身邊多年的劍士不由哭着跪求道:“皇上,夫人雖生死未蔔,但眼下各路番王俱在,皇上若此時有個閃失,豈不正好爲肖小之徒提供了可乘之機!還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爲重,保重龍體要緊呀!”

那劍士話聲未落,司馬宣嘴一張,“哇”地一聲,還是将那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終是沒能壓得住。

這時,所有随侍的劍士都慌了神,不由齊刷刷地跪了一地,無不以頭觸地,高喝道:“各路番王俱在,還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爲重,保重龍體要緊呀!”

司馬宣似沒有聽到衆人的請求,他唇邊淌着一抺殘血,臉如死灰,眼前已是一陣恍惚。

他置若罔聞地越過衆人,一步步朝懸崖走去,嘴裏無意識地嘟嚷道:“鍾無雙,你這婦人怎可如此頑劣?沒有朕的應允,你哪裏也不能去!”

眼見着司馬宣已經踏上懸崖邊,那之前勸導他的劍士首先回過神來,他驚駭之極地縱身一撲,伸手一把拖住還在不管不顧地往前走去的司馬宣,快速騰出右手,重重地朝他的頸間劈下去。

司馬宣高大的身軀在受了這記重劈之後一歪,便軟倒在那劍士懷中。

北王宮内已經亂成了一團。

安排完諸事的具公沖入北王寑殿,推開衆人,三步并兩步沖到司馬宣床榻前。他低着頭,看了一眼臉如金紙的司馬宣,又看了看正拿着金針爲司馬宣渡針轉氣的醫官。

具公臉色刷地一白,顫聲道:“這些,是我皇所吐?”

他指的,自然是床榻前的一灘鮮血。

盿公一臉慌亂地點着頭,他的頭這一點,具公的臉色,便刷地一下,又白了幾分。

君侯吐血了?這樣的血,可是心頭之血,最是傷神敗體。

司馬宣如今臉如金紙,氣若遊絲,分明是心神受損,魂魄難安所緻。

若是他再吐上個二三次,怕是鬼神出手,也無能爲力了。

雖然這時代巫跟醫并行,但巫擅長的是外傷腫毒或肌體的具體受損,而大夫,則擅長于調理體内的病變。對于這種損耗心神的吐血,則是病人本身的一種自我放棄,便是巫醫聯手,也不一定能自鬼門關前将他拉回。

具公低着頭,緊張地看着金針施治下的司馬宣。看着他那灰敗的面容,不知不覺中,具公已是紅了眼眶,跨着一張老臉,表情中已帶了一份絕望。

這時,又有十數人急忙趕來。

這些人,都是北宮中的實權人物。他們才将一衆番王安置好,便匆匆趕了過來,稍稍問了幾句,便知道情況了。

在知道君司馬宣已經吐血昏厥的時候,衆人的臉色齊刷刷地一白,與具、盿四公一樣,他們的臉上,也滿是恐慌。

現在各路番王的人馬都集聚在北國的都城之外,這個時候,若是司馬宣有個閃失,接下來的事,便沒有人可以預料到了。

漸漸的,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

具公搓着手在司馬宣的寑殿來來回回轉了數圈之後,陡然手一揮,低喝道:“退出殿外相侯!”

“諾。”

衆人一叉手,慢慢退出大殿。

這時,醫官拿出一支最大的金針,凝了凝神,便朝司馬宣的太陽穴緩緩刺去。

然而這針看似粗大,可那醫官也隻是将金針刺入幾分,便極快地拔起。

随着金針拔出,司馬宣緩緩張開了雙眸。

醫官終于長籲了口氣,喜道:“皇上醒了!”

具公急沖上前,望着悠悠醒轉的司馬宣,臉上的肌肉抖了抖,半晌後,他砸着嘴,痛心疾首地說道:“不過是個婦人而已!我皇如此,可讓天下的百姓怎麽辦?北國的千秋大業怎麽辦?”

他說到這裏,突然失聲痛哭,“不過是一婦人,不過是一婦人啊!皇上便将多年的宏願都置之不顧了麽?皇上稱霸天下,名揚千古的雄心俱不在了麽?你是我怏怏北國之王呀!你怎麽可以爲了一個婦人,失魂至此!都城之外,各路番王都齊聚在此,皇上要讓我北國子民,飽嘗戰亂之苦麽?!”

原本平躺在榻上,仰着頭,睜大雙眼看着頭頂的司馬宣,在具公的痛哭聲中,緩緩側頭,看向他。

具公連忙往前湊了湊,伏在他的床榻旁,哽咽着又叫了一聲:“皇上!”

司馬宣那幽深的,總是閃爍着睿智沉冷的雙眸,此時沒有一點神采。

他明明是盯着具公,卻像是看向他的身後虛空處。

他聽到了具公的哽咽聲,薄唇扯了扯,在具公的側耳傾聽中,他緩緩開口叫道:“具公。”

他的聲音沙啞無力,隐隐含着一種倦怠木然,“派出劍客甲士,下至谷底,對于婦人,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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