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司馬宣已經醒了,邪、盿、疍三公也急急進了寑殿。
誰知道他們一入殿,便聽到司馬宣交待尋找鍾無雙的事。
三公面面相觑後,爲人向來直接的邪公走上一步,朝着司馬宣床榻前一跪,低聲說道:“皇上,夫人墜崖之處,崖高百丈,崖下素來是野獸出沒之地,便是夫人落崖幸得不死,隻怕此時也早就被野獸吞噬了……”
邪公話音未落,具公已迅速回過頭來,狠狠瞪了他一眼,氣得臉色發青。
他恨不能一掌向邪公揮去,心裏暗想:皇上爲了這個婦人,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這老貨怎麽還把話說得這麽直接殘忍!
床榻上的司馬宣,出人意料地沒有動怒,也沒有激動媲。
“我知道。”
在具公一衆不無擔憂的注視中,他閉上雙眼,低低地說道:“就算婦人已不在人世,你們也勢必要尋回她的白骨,日後好與我共葬。”
司馬宣一席話,直把具公說得老淚縱橫,他顫聲道:“皇上盡管放心,臣定傾全國之力尋找夫人的下落!”
司馬宣輕輕地“嗯”了一聲,又疲憊地閉上雙眼。
殿中邪、盿、疍三公見了他這副模樣,也忍不住老淚縱橫。
哽咽聲聲中,司馬宣提了提中氣,沒有睜開眼,隻是聲音顯得很平靜,“四公不必過于慌亂。”
這一如既往般,堅定平和的聲音,令具公等人,突然心神大定。
司馬宣平靜的聲音繼續傳來,“朕知道,現在各路番王雲集京城。這些番王中,想脫離我朝自立爲王的,大有人在。朕若在這種時候有個閃失,必定會爲北國引來禍水。這道理,朕懂。”
頓了頓,他的聲音幹澀地傳蕩着,“我那婦人,素來聰慧狡黠,若得上天垂憐,她必會安然在世。具公,你不妨令劍客甲士圍山而尋,或許,事出緊急她跳馬逃生亦有可能。如是這樣,此時她必然傷痛在身,難以獨自走出叢林……”
四位老宗師見他語氣中有了希翼生機,不由大爲歡喜,具公凜然應道:“諾。”
司馬宣雖然告訴自己不要放棄,但内心深處,卻知道這種可能極少。
隻要一想到鍾無雙已不在人世了,他便胸口一悶,忍不住張開薄唇低低地咳嗽起來。
具公急忙上前一步,剛剛靠近他,便看到一縷鮮血,又從司馬宣的嘴角溢出。
具公一看又慌了神。
他連同邪、盿、疍三公跪倒在司馬宣榻前,以頭點地,哽咽着勸道:“皇上,皇上,切不可再吐血了。婦人之事,臣等定會着力去辦。可是,還請皇上以江山社稷爲重,一定要打起精神來,萬萬不能在此時有絲毫閃失呀!”
司馬宣閉着眼睛,深深的呼吸着。
不一會,他終于平緩了喘息,硬是把那口鮮血咽了回去。
張了張嘴,司馬宣低低地,無力地,幹啞地,帶着一種疲憊入骨的怠倦說道,“情已入障,朕也不能自主。家國帝業,雖然難舍,無奈朕現在胸中血氣鼓蕩,無法自制。”
他居然說,他已經入了情障,明知道家國跟祖宗的基業都需要他,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胸中血氣鼓蕩,控制不住想要吐血。
具公等人沒有想到他會這麽說,一時之間,都是苦澀萬分。
在四位老臣的無限悲苦中,司馬宣慢慢睜開眼來望向衆人。他的眼神恍惚迷離,這樣的目光,哪裏還是從前那個精幹勇武的司馬宣所有?
四位老臣看了,心中又是一酸。
司馬宣緩緩收回目光,閉上雙眼,直過了許久許久,他才低低說道:“家國尚在,宏圖未展!”
這句話,含了一份決意,一份苦澀。
他仿佛是在告訴自己要振作,要爲了家國,爲了那稱霸天下的宏圖而振作。
司馬宣這樣自我勤勉的話一出口,具公等人便是一喜。他們擡起淚迹斑斑的老臉,看向司馬宣。
卻見他掙紮着坐了起來,吐出一句濁氣,低喝道:“來人!”
“諾。”
“朕要進食。”
“諾。”
司馬宣要進食的指令一出,具公等人面上已是漾起無邊的狂喜。
皇上終于振作了!
醫官說了,隻要他自己願意振作,皇上才能恢複過來。現在,他願意振作了!
飯食很快送來了。
看着司馬宣雖然形同嚼蠟般地努力吞咽着食物,具公等人又是一陣心酸。
直到将滿滿一碗飯食吞咽完了,司馬宣才極度疲乏地揮退衆人,又沉沉睡去。
具公率領三公,小心退出司馬宣的寑殿。
一出殿門,具公便轉頭看向邪、盿、疍三公,沉沉說道:“諸君,當今皇上,是我北國百年來少見的英主。我與諸位一樣,深信在皇上的治理下,不出十年,我北國必成霸主!”
具公嚴肅地說到這裏,聲音一沉,又含着濃濃的無力和隐憂,“經此一事,諸君應該都已知道,皇上對夫人,情深至極,已然成障!”
他吐了一口長氣,聲音放低了些許,“現如今皇上對夫人尚活在世上還抱有一絲希望,我等便盡全力去尋找夫人的下落,若是夫人确實過逝,我等也盡力拖延,休要太快讓皇上知道。老夫實是懼怕,實在懼怕……”
懼怕什麽,他已說不下去。
三公也感覺到了穩公語氣中的凝重和擔憂,跟着嚴肅地點了點頭。
他們向着具公躬身一禮,朗聲回道:“我等明白,夫人過逝之事當盡力拖延,或許時日久了,皇上也就不會再如現在這般悲傷了!”
突然,盿公似想起什麽,上前一步,低聲與衆人商議道:“皇上現在意氣消沉,老夫想,是否早日爲他另納新婦。這種時候,如果有美人在側相伴,或許會讓皇上的傷痛稍減。”
具公略一沉吟,便點頭道:“這樣也不失爲一個辦法。”
在三公的連連點頭中,具公聲音一提,急切地說道:“圍獵之前,盿公曾向皇上提起過向燕國求娶公主之事,而皇上原來便應允過圍獵之後可着手此事。現在既然圍獵已經結束,盿公,便有勞你前往燕國一趟,代我皇求娶燕國公主罷。”
盿公聞言,朝具公等人一揖,郎聲道:“老夫自當盡力。”
望着匆匆而去的盿公,具公又回頭望着司馬宣的寑殿,良久,方相顧無言地與疍公等人長歎一聲,垂着頭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當具公與一衆朝臣來到司馬宣的寝宮時,竟然發現司馬宣已經起榻了。
頭發梳得一絲不亂,黑袍玉帶,巍然如山的北王,正沉着臉看着紗窗外。
此時的司馬宣,跟往日的他,沒有任何不同。
今天各位番王便要離京,在這之前,司馬宣必須要主持一個送别的儀式。
因爲在昨天夫人出事之後,司馬宣不再現身,已經讓諸位番王諸多揣測了。今天這等重要的場合,如果他還不出現,必定會讓衆番王生疑。
現在司馬宣不僅起了榻,而且看起來還精神奕奕的,這确實讓原本提着心的北國朝臣們松了口氣。
在衆人的狂喜中,司馬宣緩緩回頭。他用那雙深沉不可測的雙眸,緩緩掃過衆人,語氣森寒地令道:“擺駕和殿。”
不一會,司馬宣在衆臣的簇擁下出現在和殿的門外,和殿中,早已濟濟一堂。
司馬宣身姿挺拔地走向主榻,望着他跪坐在榻後的身姿,威嚴而沉穩,原本還在不時揣測打探的各路番王,一時之間,便嗖然安靜了下。
便是那些有心之士,此時亦驚出了一身冷汗。心想:世人都說司馬宣其人,心思百變,行事果決,又是無情之人。其所思所想,無人能窺知一二,爲人最是難懂難纏。甚好,此次不曾冒然出手,否則,後果将不堪設想。
在衆人的沉思中,司馬宣雙目如刀,森寒地緩緩掃了大殿中諸位番王一眼,沉喝道:“宴始!”
“宴始!奏樂!”
在寺人尖利的高喝聲中,一時樂聲四起。殿中的諸人,也俱松了口氣。
随着美酒與美姬們陸續入場,殿内的氣氛真正放松下來了。
隻有具公,望着那個主榻上傲然挺立的身影,暗裏連連搖頭。
他知道,此時的司馬宣,不過是強撐着在盡一個“王”的責任,如果他不是北王,如果他不是皇胄,此時,司馬宣早便倒下了。
獵地,是北國近效的一片茫茫的原始山林。
獵地本身山高林密,天高日小,一座又一座綿延的山峰縱橫百裏,曆年來便是秋季圍獵的必然場所,更皇胄世族的守獵之地。
隻是此時,整個獵地俱被層層甲士劍客包圍着,一層一層地,自斷崖之處向四面擴散着進行搜救的工作。
在搜救的隊伍中,一個披甲之士的動作特别的漫不經心,特别的随意。
他随着衆人裝模作樣地尋找了一會兒後,趁人不備,将身子一低,便躺在長着濃密禾草的地上,不管不顧地睡了起來。
其他搜尋的甲士越走越遠,隻有那個趁機偷懶的甲士,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攤長了手腳睡得香甜。
就在這時,一條甩着響尾,色彩斑斓的大蛇,吐着腥紅的信子,朝他欺近。
就在那大蛇嗖然立起,準備進攻之時,一隻大手準确地握住了它的尺寸。随即,一隻大腳不客氣地踹向那個睡得雲裏霧裏的甲士,沒好氣地低喝道:“鍾無雙,你是真的想死了麽?這種地方你也敢睡!”
鍾無雙嘟嚷着翻了個身,嘴裏猶嘟嚷着:“别嚷嚷,小娘我已經兩天沒睡好了,你丫就讓我好好睡一會吧。”
“睡睡睡!這裏蛇蟻到處都是!再睡下去,你便是不想死,這條蛇也不會放過你的了!”
十七朝着鍾無雙的屁股,又是輕輕一腳。
“要瘋了!十七,你丫還讓不讓人活了!!”
鍾無雙怒發沖冠,一躍而起。
“啊——”
在看到十七手中的蛇時,鍾無雙的怒吼便變成了驚天長嘯。
随着十七将手中的大蛇一把扔出老遠,他另一隻沾滿泥的大手,不懷好意地捂上了鍾無雙的嘴。
壓着嗓子,十七望着一臉嫌惡,瞪着他的手似要暈過去的鍾無雙,小聲警告道:“如果想讓皇上知道你還活着,你便隻管大聲嚷嚷罷。”
手慌腳亂地拍開那捂着自己嘴的巨靈神掌,鍾無雙連連用袖子擦拭着自己的小嘴,一邊氣得跳着腳連連說道:“要瘋了要瘋了,這種日子到底有完沒完呀!司馬宣那厮是傻的麽,那麽高摔下去肯定是連渣都沒有了,還找找找,找個毛!”
十七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鍾無雙,沒好氣地說道:“你還好,隻是快瘋了。我看我們皇上是真的瘋了!居然會愛上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婦人。”
十七話音一落,原本滿地亂跳的鍾無雙便是一怔,随即沉默下來。
望着突然安靜下來的鍾無雙,十七長歎一聲,走到她面前,不解地問道:“皇上對你如此癡情,婦人,你又何必借死逃循?你可知道,皇上已然下令,便是那斷崖的谷底也不容放過,說若是婦人已死,也要尋回你的屍骨,日後與他共葬。”
樹林中,随着十七的話音一落,便嗖然轉爲安靜。
半刻之後,在一片蟲鳴鳥叫聲中,鍾無雙垮着雙肩,神色平靜地,沉默地朝前走去。
在經過十七時,她掙了掙被十七突然扼住的手臂,仰頭望了他一眼,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不會懂的!你們都不會懂的!!”
大力摔開十七,鍾無雙朝前沖去的步子,驟然加快了許多。
“林深枝密,你休要走得太快,離得太遠,以免迷途難返!”
在十七的大聲提醒中,鍾無雙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一邊走,她一邊在嘴裏喃喃抱怨道:“司馬宣,你是傻子麽!你丫是北王,你丫要什麽樣的美姬會沒有?鍾無雙隻是個尋常的婦人,死了便死了,你還找她作甚?你還要她屍骨作甚……”
碎碎念着的鍾無雙嗖然停止了抱怨,頓住步子,一雙墨眼比平時突然瞪大了幾倍。
随即,她急急回頭,飛奔至尚在怔仲中的十七面前,拉着他的手臂,氣喘籲籲地問道:“屍……屍骨咋辦?”
“什麽屍骨咋辦?”
十七被鍾無雙的行爲整糊塗了。
鍾無雙調息着自己的呼吸,努力用正常的語速,快速地說道:“你不是說司馬宣派人下至斷崖谷底去找我的屍骨了麽,當時我隻是驅馬跳崖,若是叫他發現谷底沒有我的屍骨,可如何是好?”
十七擰着眉搔了搔頭,猶猶豫豫地說道:“谷底終年無人可至,又是野獸出沒之地。皇上派出之人能不能安然到達谷底且不說,便是到了谷底,别說是人的屍骨,便是馬的屍骨,隻怕也多被野獸吞噬而盡了。”
“如此說來,司馬宣必然不會生疑了?”
鍾無雙松了口氣。似乎想說服自己一般,她又重重地重複了一遍:“定然不會生疑了!”
十七望着在一旁信誓旦旦地給自己打氣的鍾無雙,心裏卻在想:要換了别人,定然是不會生疑無異。但是皇上麽,卻難說了。
一想起那爲數不多的幾次面君,一想起司馬宣那犀利的眼神,那讓人無法逃循的盯視,十七的後脊梁便嗖嗖發冷。
望了一眼放松下來又陷于沉默的鍾無雙,十七無力地牽了牽嘴角,苦着臉說:“夜色将至,返罷。”
北王寑殿。
“夫人的下落,可有消息了?”
司馬宣閉着雙眼,聲音沙啞地問道。
一個劍客向他上前一步,遲疑地說道:“圍山而尋不得,具公已經加派武功高強的劍客前往谷底,明日應有消息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