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王宮。
自那一日後,司馬宣再沒有執着于鍾無雙生死之事,他隻是,一日沉默過一日。
這一日黃昏,具公在高高地九層土台上看到他時,司馬宣正怔怔地望着虛空發呆。
具公上前,躬身道:“盿公自燕國歸來,燕王已經答應将卓麗公主嫁與我皇爲後。現下,我皇後苑空虛,那卓麗公主又是世間絕色,夫人既逝,我皇當節哀順變,放下過往,珍惜眼前之人,早日迎回皇後,爲我北國開枝散葉才是。”
這還是鍾無雙墜崖失蹤之後,具公第一次主動跟司馬宣談到她的事媲。
現在既然北燕聯姻已成定局,那麽,不管是爲了司馬宣,還是爲了北國的國家利益,都要抓緊爲他迎娶新婦,早日立後。鑒于這個緣故,具公盡管知道司馬宣對鍾無雙還未完全放下,卻也不得不前來勸導。
司馬宣靜靜地聽着,靜靜地聽着。直過了許久,他才淡淡地,不帶一絲生氣地,用極度疲乏的語氣,自語般地喃喃說道:“具公,你說這人,如果老是想着一個人,她在時,你會覺得世間百味皆美,偶爾看到絕代佳人,會覺得風姿勾人。可爲何她不在了,便是天下珍馐美馔,食之都木然無味,世間所有的美人,便是見了,也隻覺得面目可憎?丫”
具公一噎,當下又勸道:“這夫妻之道,亦是陰陽之道,合則順,不合則逆,逆則生亂,生悲,萬事不諧。夫人紅顔薄命,那是她跟皇上緣分太淺,我皇亦當放下過往,重新開始,方才合天道。”
司馬宣重重地閉上雙眸,良久,良久,他嘶啞幹澀地聲音,才隐約傳來:“這些道理,朕雖是明白,但是,也不知怎地,就是吃食時,睡覺時,一個人獨處時,總免不了想到她。”
具公沉默了!
半晌後,司馬宣嗖然轉身而去。
然而,在他轉身之際,具公卻見他眸中隐有淚光。
就是從那天開始,司馬宣的話,是越來越少了,而他的脾氣卻變得日漸暴烈。
雖然每次動怒,最終都被他強行克制了下來。可是,随着他因這種因小事而惱怒的時間越來越多,北國上下,無論是朝臣或是侍婢侍從,一個個懼心中惶惶不安起來。
便是具公等人,見了司馬宣這副模樣,心中便更是不安了。
好在,這種時候正碰上胡人小國前來挑釁,倒是成功地讓司馬宣郁積在心的心頭之火,有了一個合理的宣洩渠道。
司馬宣畢竟是司馬宣。一怒之下将胡人滅國之後,盡管他一如從前的沉默,但是卻不再暴怒暴止。
随着他日益深沉,他身上那股君臨天下的帝王威煞,也一日重過一日。
他身上這種不經意的轉變,卻是具公他們所樂見的。
同時,朝中上下,在懾于他威煞的同時,卻也較平日更爲放心。
因爲,那個他們所期盼的,可以領導北國登上天子之國的北王,終于又回來了。
這一日,具公剛退朝回到自己的院落時,便有寺人前來喚他,說是皇上有事相找。
具公聽了連忙随着寺人前往,去見司馬宣。
他一邊走,心裏尤一邊想道:堪堪才退朝,皇上便有事相找,看來定是事出情急,我得快快去見過皇上才是。
具公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腳步。
其時具公已經随着寺人來到司馬宣的書房之外,透過珠簾,他一眼便看到書房中,一襲黑袍的司馬宣,那伏案持筆,忙碌不休的身影。
這麽遠遠地看着司馬宣,具公嗖然一驚,随即一怔。
那端坐在幾後忙碌着的司馬宣,現在變得臉孔削瘦,透着萎黃,一襲黑袍穿在他的身上,不再威武挺拔,倒讓人有了空蕩和蒼涼的感覺。
具公随即心痛地想到:是了,這陣子皇上忙于胡人之事,明顯的睡得少了,半夜之時,還可以看到他伏幾批卷的身影。這般睡眠不足,自然容易消瘦。
也不知爲什麽,具公光是這樣看着司馬宣,他的心中,便堵悶得想長歎一聲。
他沒有想到,他那威武英俊的皇上,不過才兩三月間,便變成了這般模樣。
具公想到這裏,終于忍不住低歎出聲。
他的歎息聲,幽幽傳入書房中。
正持筆書寫的司馬宣停下動作,頭也不擡地喝道:“可是具公?”
具公強打起精神,大步跨入,雙手一叉,朗聲道:“見過我皇。”
“坐。”
待得具公堪堪坐下後,司馬宣已經持筆把最後一個字寫完了,擡頭看向他望來。
他的表情,依然沉穩,那子夜般的雙眸,依然沉靜幽深,威懾十足。
司馬宣盯着具公,徐徐說道:“邊城薛孝,讓人快馬送來急件,其人對于胡人之治的主張倒是甚合我意,具公不妨也看看?”
具公接過司馬宣遞來的帛書,他越看越是心驚。
待到看完之後,具公呆了。
“未想到我北國竟然還有如此大才的能人異士,竟然三言兩語就化解了皇上的憂心之事。胡人自治,這主意甚妙!甚妙!”
望着興奮得連連搓手的具公,司馬宣點了點頭,“我北國人才濟濟是不錯,但此次獻策之人,卻未必是薛孝。”
具公訝然,“皇是懷疑另有其人?”
司馬宣往榻上一靠,沉聲道:“那薛孝若有如此謀略,治理邊城數十年,何以會越治越亂?!胡人此時敢于不自量力前來挑釁,這其中,與薛孝治理不當,有極大的關聯。如果朕沒猜錯,這薛孝身邊,最近應是新納了謀士。”
“皇上可以召見此人?”
具公又問。
司馬宣略爲沉吟,方緩緩搖頭道:“如此謀士,朕到是真的想見上一見。不過此時尚不着急,還是先将胡人之事處理妥當了再議罷。”
“皇上的意思……”
“着左卿速去胡人小國,由他在胡人士族之中挑選新任番王,并且在那之前先代爲執政一段時日。朕把十七留給他先用一段時間,爲壯其膽。具公不妨告訴他,所謂亂世用重典,胡人破國之初,暴虐之徒應不在少數,必要時,左卿可代朕暫行兵權,讓十七率甲前往助他治理之事。”
“諾!”
具公一諾而起,臨行之前,他深深地望了司馬宣一眼。
他的皇上,終于從失去婦人的痛苦中走了出來。
一心撲在國事上的司馬宣,一舉一動都透着沉沉威煞,看問題時目光尖銳獨到,如此英武睿智的少年君侯,已經離天子之位,越來越近了。
具公想到這裏,不由老懷大慰。
邊城。
鍾無雙惬意地偎在庭院中的榻幾上,懶洋洋地抿了口漿,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已經進入冬日的邊城,在有陽光卻無風的日子,讓人極爲舒服。
沐浴着陽光,喝着美漿,品着美食,既可悠然度日,又無衣食無憂,這樣的日子,在前世時,便是鍾無雙理想中的生活方式。
隻是沒有想到,這麽兜兜轉轉輾轉千年,穿越到這異世之後,倒是叫鍾無雙過上了前世無從肖想的舒心日子。
輕輕撫上自己的腹部,那裏,已經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在裏面。
一個孩子,一個隻屬于鍾無雙的孩子!
鍾無雙輕輕一笑,輕輕攏了攏外袍。
十七快要回來邊城了。
前些日子,那副帥已經特别過來告訴鍾無雙這個消息。
說是胡人之事,已經處置妥當了。
朝廷派來的左卿大人已經回京赴命去了,與他同去的,還有守城的薛城主。
而十七與副帥,則被暫時委派駐守邊城。
畢竟,胡地番王新立,如無十七的六萬鐵甲之士在這裏盯着,易生變故。
鍾無雙又抿了口熱漿,幽幽想到,十七回來了正好。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經一日大過一日,雖說現在步入冬季,穿着厚實,一時半會的,别人還難以察覺她是個婦人,還是個有孕在身的婦人。不過随着孩子長大,這個秘密終是守不住的。
鍾無雙已經都想好了,待到十七回到邊城時,自己就恢複婦人裝扮,以他的外室自居,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讓十七坐實這個奸夫名号。
對于十七的反應,鍾無雙不用猜都可以預想得到。
他必是氣極,怒極,惱極。
當然,最終他還是會讓步,會屈服,會按照鍾無雙的意思,将事情辦了。
畢竟鍾無雙并沒有要禍害他的意思,她隻要當他一個挂名的外室,借着他的勢,讓孩子能夠順利出生便夠了。
雖然自認将軍的外室,飽受非議是在所難免,但有赫赫有名的十七罩着,世人總還不敢看輕了去。
再說了,這時世的婦人,本就與牛馬同價,這時世的男人便是将姬妾送人,與人**,都可以眼都不眨一下的,養上幾個外室,實在是不及一提之事。
所以,就算鍾無雙讓十七坐實了妹夫這個名号,實在于他以後娶妻生子,一點關系都沒有。
心裏計較好了,鍾無雙方撫着肚腹,輕笑道:“寶寶,再過上幾日,母親便爲你在這世上找個假父可好?”
自言自語了一會,鍾無雙又呵呵傻笑了一陣,這才扶着腰起了身,在庭院裏兜起圈來。
孕婦要多運動,這道理,鍾無雙還是懂得!
北王宮。
冬季的天色,總是要晚得早一些。
當天邊最後一縷光亮消失時,侍婢們已經布好了酒菜,并在殿外點起火把,在殿中點上了蠟燭。
坐在主榻上的司馬宣一襲大黑袍服,頭載侯冠。
群臣們隐約記起,好像自夫人離世之後,他們的皇上似乎便偏愛起黑色來了。
司馬宣擡頭看了一眼衆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明明是喧鬧不已的大殿,可司馬宣這一聲咳嗽,還是讓殿裏的衆人,立時安靜了下來。
首次參加宮宴,并得當今聖上親自接見的薛城主,直過了許久,才清醒過來。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偷偷打量着司馬宣的目光,暗暗想到:人人都說我北國,是個少年君侯,怎地威勢卻如此駭人?
薛城主正暗自思量,司馬宣的目光靜靜地掃過衆人,道:“奏樂!”
這時,編鍾聲響起。随着一陣香風飄來,卻是衆侍婢們端着食盒和美酒,向衆人走來。
侍婢們的進入,讓還處于壓抑中的衆人放松了些,一時之間,議論聲私語聲四面響起。
私語聲中,司馬宣站了起來,他舉着酒樽向衆人朗聲道:“今次滅胡人小國,建北國番王,其功其業,足以載入青史,供萬世之人傳頌。司馬宣幸甚!請諸位同飲此杯,與孤同慶!”
衆臣紛紛端起酒斟,與司馬宣一起共飲。
司馬宣仰頭把酒飲空後,轉頭目光沉沉地掃過大殿,揚聲問道:“邊城城主——薛孝可在?”
薛孝聽得司馬宣點名叫他,不由一驚,驟然起身,揚聲應道:“臣在此。”
可能是他太激動,也可能是他起身的速度過快,又可能是他起身的力道過猛。薛孝這一起身,那竟然生生掀翻了擺在自己面前的幾。
這下子,他更見慌亂了,忙不疊地沖去榻幾,跪在殿中,帶着哭聲請罪道:“臣,殿前失儀,還望皇上勿罪。”
司馬宣的眉頭,不自覺地跳了又跳。一時間,原本想要跟他聊一聊的興緻,便全沒了。
他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道:“胡人之事,薛孝有功,這殿前失儀之事,朕便不再追究了。退下吧!”
薛孝暗裏松了一口氣,随即突然想起,他想趁機上呈給司馬宣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奉上,當即又揚聲道:“皇上,臣此次能得以進京,并承蒙皇上召見,甚是歡喜。特奉上産自邊城的美漿,請皇上一嘗。”
美漿!
司馬宣的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嬌小的身影,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高聲販漿的情景來。
一時間,司馬宣忘記了自己正在北王宮中,忘記了自己正在數百朝臣們的面前,忘記了那個當日販漿之人,已經不在了。
他與鬧市之中,初識那個婦人,那一切,都恍如昨天才發生一般!立時又鮮活了起來。
就在司馬宣神色恍惚間,薛孝已經跑回榻幾,萬般珍貴地捧着他一路從邊城帶來的美漿,恭恭敬敬地奉過頭頂,不無小心地再次請求道:“此漿天下無,請皇上一嘗。”
司馬宣再次被“此漿天下無”五個字觸動了。
他‘嗖’地放下手中的酒樽,大聲喝道:“呈上來!”
語氣中,竟然帶了也許輕顫。
司馬宣的表現,讓整個參宴的人都對那天下無的美漿充滿了興趣。
在衆人不無期待的注視中,那漿,被寺人從薛孝手中接了過去,并輕輕傾倒在一個銀質的小碗裏。
如此過了片該,那寺人方示意司馬宣可以喝了。
司馬宣急不可待地端起漿,便朝嘴裏倒去。
可他堪堪才倒入口中,便是一噴,又生生将那口漿,悉數全吐了出來。
在薛孝大驚失色中,司馬宣已經怒氣悖發地一拍幾,沉沉喝道:“薛孝,你焉敢戲我?”
司馬宣的反應,讓在場的群臣們也懵了!
薛孝懵了!
他不僅感到有點發懵,還感到很冤。
這漿,明明是好漿!邊城中人無不以能喝上漿而爲榮。
若說是他自己的味覺出了問題,沒有理由所有邊城之人的味覺都出了問題。
薛孝也不知道,這好好的漿,爲什麽到了皇上的嘴裏就變了味!
當然,發懵又覺得冤枉的薛孝不知道,便是這漿再是美味,它也還有個保質期的。
從邊城到京城,他們一路走來,花了十幾天,這漿要是不壞,它還真就不叫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