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外面天寒地凍,但是街道中依然繁華熱鬧。
叟甚是不明白,爲什麽在這般寒冷的日子,自家的郎主卻想着要去牧場。
叟駕着牛車,慢悠悠地朝城外的牧場走去時。
堪堪到達城門時,卻見城門口卻已然戒嚴了,所有的車輛與行人被勒令停在街道兩側,既不得出城,亦不得入城。
坐在牛車裏的鍾無雙正覺得奇怪,一掀簾子四處張望。
突然,低聲喧嚣聲四起,“滅了胡人小國的十七将軍凱旋歸來了!媲”
“是,是我北國的鐵甲騎士!必然是十七将軍的威武之師無疑!”
鍾無雙一聽到那個聲音,整個人便跟打了雞血似的來了精神!
她驚喜地扭頭朝那聲音傳來處望去。
心裏猶自高興地想道,真是十七回來了麽?
正當她如此想着的時候,一個聲音歡喜地從鍾無雙的身後傳來,“是十七将軍!十七将軍凱旋而歸了!”
在喧嚣的議論聲,鼓噪聲,喧嚣聲中,鍾無雙努力昂着頭,眼巴巴地看着那煙塵彌漫處。
兩旁邊城百姓的歡喜叫嚷,及時點醒她,十七真的回來了!
煙塵彌漫處,官道的盡頭,山林彎折處,一股股沖天而起的煙塵,擋住了衆人的視線。
漸漸地,那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轟隆隆的馬蹄聲中,那如鋼鐵波浪般,黑衣黑袍的身影,越來越清楚了!
鍾無雙望了一陣那卷起的煙塵,看着那數萬人的鐵甲騎士,終于确信,十七那個奸夫,終于回來了!
鍾無雙回過頭來,朝着馭夫位上似看得癡了呆了的叟盯了幾眼後,手一揮,喝道:“叟,回去罷!”
“呃!這就回去了麽?郎主不是要去牧場的麽?”
叟望着那漸漸逼近的威武之師,那表情,甚是不想錯過如此熱鬧的場面。
鍾無雙自然聽出叟語氣裏的不情願,她無力地撫上自己的額頭,對那個興緻勃勃的圍觀群衆又令道:“沒什麽好看的,回去罷!”
“諾。”
叟隻得應諾着,一甩鞭,高喝了一聲:“駕!”不情不願地駕着牛車往來路返去。
鍾無雙匆匆回府,便下令奴仆殺雞烹羊,備下酒席。
爾後,她慢悠悠地回到主院,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燥,又換上一襲女袍,居然還對鏡淡掃娥眉,略爲打扮了一下。
鍾無雙心裏清楚,自己懷有皇嗣還帶球落跑,可不是小事。要說服十七那個愚勇愚忠的莽夫同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種時候,自己隻能示弱。
鍾無雙深信,無論何時何世,隻要是個男人,大多都吃這一套。
當鍾無雙将自己收拾好了之後,侍婢來報,酒席俱已備好了。
鍾無雙答應着推門而出,立時引來驚豔跟驚詫的目光。
覺着驚豔的,自然是那些已經知道她是婦人身份的侍婢跟奴仆。
覺着驚詫的,可想而知,當然是那些不知郎主是婦人的奴仆跟侍婢。
那些明明知道鍾無雙是婦人的侍婢,怎麽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般優雅高貴,仿佛承天之寵的美豔婦人,又怎麽會是那個叱咤商道的白衣郎主?
她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換了一襲袍服,換了一個表情,便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種人。
一派雍容,貴氣逼人的鍾無雙,在妪的扶持下,披着白狐大氅,自主院走向客堂時,一路無數人的下巴“呯呯呯”地砸了一地。
鍾無雙堪堪在榻上坐,一個奴仆急匆匆地,人還未到,聲音倒先傳了過來。
那奴仆不無快惶急地叫道:“郎主,郎主,門外來了一位将軍,說要見我家女郎。奴說我家隻有郎主,并無女郎,那将軍……将軍……”
奴仆的話,在見到坐在榻上的鍾無雙之後,自動打住了。
而他,亦如見了鬼一般,即時處于石化狀态。
一雙大手,一把拔開攔在前面的奴仆,随即,十七笑得很欠抽的臉出現在鍾無雙的面前。
鍾無雙也不起身,隻是沖十七一笑,“将軍所向披靡,一舉拿下胡人小國,其功當賀。妾已經備下酒水,一爲将軍接風洗塵,二賀将軍凱旋而歸。”
“算你這婦人識趣。”
**咧咧地大步而入,一屁股在鍾無雙的對面坐了下來。
鍾無雙廣袖一揮,堂内侍婢奴仆悉數退了下去。
十七不客氣地接過鍾無雙奉上的美酒,一飲而盡,這才咂着嘴,不無滿足地喝道:“酒,果然是好酒。隻是……”
他一語方落,鍾無雙又奉上一碗美漿,笑着接過話茬,“妾爲将軍準備的,不僅有好酒,還有好漿。”
十七亦不客氣地一把接過鍾無雙手中的美漿,又是一通牛飲,直到漿碗見底,他這才不無滿足地歎道:“無雙所制之漿,果然天下一絕。想我自初入新城時,曾喝過一碗,自此以後,每每喝漿,便不由對無雙所制之漿念念不忘。”
就在十七說話的當兒,鍾無雙已經不無殷勤爲他挾了好些肉食,置于他幾前的碗裏。
她一邊爲他布菜,一邊谄媚着笑道:“不過就是些漿,将軍若是喜歡,自此以後,逞論美漿還是美酒,将軍想喝之時,隻管前來就是,妾定然虛席以待,随時恭候将軍大駕。”
**口喝了口酒,又大口吃了塊肉,這才擰着粗眉,不無狐疑地問道:“怎麽,你突然對我這般要好,我倒是心裏沒着沒落的,有點發毛。婦人,你不是又想算計于我罷?”
鍾無雙豎目一把奪過十七手中的箸,沒好氣地拉下臉面,冷然道:“既然将軍如此疑慮重重,不如就此放下酒樽走人罷。大門在前,恕無雙不送!”
見鍾無雙真的動怒,十七堆起笑臉,陪罪道:“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麽!婦人素來是頗念舊情之人,又豈會與我這一介莽夫記較?來來來,還我酒樽,我隻飲酒品漿,不再廢話了還不行麽?”
鍾無雙這才緩和了神色,将酒樽滿滿倒上,雙手奉給十七,猶不帶好氣地嗔道:“你十七可是我鍾無雙的再生父母,你我之間怎容算計一詞。”
“是,是,是……”
誰知道十七才賠着笑接過酒樽,鍾無雙話音一轉,又不輕不重地說道:“憑你我的交情,有事互相幫襯,那是理所應當如此,情理之中之事,若說算計,豈不是生分了麽?”
“是,是……”
十七在連休着吐出兩個“是”之後,突然頓住了。
他猝然回首,甚是戒備地,心驚膽戰地,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真不是算計……”
鍾無雙一個眼風掃來,十七自動換了詞,“呃,我是想問你,是真有事想我幫襯于你罷?”
鍾無雙臉色稍霁,随即又殷勤爲他斟上一樽美酒,笑道:“是有事想你幫襯,不過小事爾,不及一提,你且喝酒品漿。”
十七狐疑地舉起酒樽,要喝不喝,想了半晌,又狐疑地問道:“小事?是何小事,無雙何不一吐爲快。”
鍾無雙笑得甚是好心:“你且飲酒品漿,待你酒足飯飽之後再說不遲。”
這下子,十七真心再沒飲酒品漿的興緻。
他悶悶喝了數樽酒後,終是忍不住了。
“呯”的一聲,放下酒樽,望了望形色如常的鍾無雙,十七帶着幾分壯士斷腕般的決然,毅然道:“你且說罷!待你說完何事,我心方定。如此吊人胃口,實在食之無味。”
鍾無雙幽幽一歎,“原本我是想讓你吃飽喝足之後再說,既然你如此性急,那我便說罷。”
随着她話聲一落,十七的喉結,便緊張地滾動了一下。
鍾無雙在他緊張的盯視中,緩緩起身,以極其優雅的姿态,緩緩脫下外袍。
“婦人,你……你……你……”
十七的眼珠子,嗖然掉了下來,他一咕噜自榻上爬起來,連着退了數步,直指着鍾無雙那明顯拱起的肚腹,吓得結結巴巴地,連意思都無法表達了。
“我已有五月身孕。”
鍾無雙說。
“孩子是你的。”
鍾無雙又說。
随着她話聲一落,十七氣得一蹦老高。
又驚又怒的十七,雙手亂抖,一徑地指着無雙喝道:“你這婦人,怎的亦發無法無天,這等彌天大謊你居然說得面不紅心不跳,你是婦人,你可是個婦人……”
鍾無雙立時換了副嬌弱不堪的表情。
她一步步朝十七逼近,楚楚可憐地說道:“正因爲無雙是個婦人,在這世上,除了你這奸夫……”
“休得再提‘奸夫’二字!”
鍾無雙話未說完,十七已是一聲暴喝。
“你這婦人,也不知我前生跟你結了何等孽緣,今生竟處處受制于你。現在想來,自我與你相識至今,隻要與你處于一地,無一天不擔驚受怕。現在倒是好了,我不過是那日被你親了一下,你……你……你……便說有了我的孩兒,如此荒謬之事,你這婦人卻信口開河,真是可惡!”
十七一怒之下,不僅不再結巴,還言詞滔滔。曆數鍾無雙對他犯下的罪行時,痛心疾首,一副罄竹難書狀。
鍾無雙讪讪止了步,她隻是遠遠地,紅着眼眶,泫然欲泣地望着十七。
眼中之淚要落不落,那模樣,要說多可憐,便有多可憐。
十七說着說着,見了她這模樣,心中不由一軟,終是住了嘴。
“無雙知道,與你自相識一來,你便屢屢受累于我。但是,今次事出意外。無雙随你來至邊城之後,方知懷有身孕。雖然我與皇上已經再無幹系,但我肚腹中的孩子,卻是皇胄,不容有半點閃失。”
半晌,鍾無雙凄冷無助的聲音,于室内幽幽響起。激動過後的十七,此時在見了她的模樣,不由心裏,又柔軟了幾分。
一見十七有所動搖,鍾無雙卯足了勁,拼命擠出了數滴眼淚。
她抽抽噎噎地繼續說道:“無雙别無所求,隻願挂将軍的外室之名,依仗将軍,将我肚腹中的孩兒撫養成人,如此即可。無雙除了向将軍求個虛名,不行夫妻之實。将軍無論婚娶,俱于無雙沒有半點幹系。如此可好?”
“隻要挂個外室之名,不行夫妻之實。如此即可?”
就在鍾無雙卯足了勁地演戲時,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
她忙不疊地點頭,決然道:“如此即可!”
可是,這聲音并不像是十七的聲音。
這聲音,聽着還有點耳熟。
随着鍾無雙心頭閃過的那個可能,她嗖然擡頭,直直地朝那發聲之人望去。
這一望,鍾無雙便驚呆了。
原本該是她的榻幾上,不知什麽時候好好地,坐着一個原本根本不該,也不會出現在此的人。
他,他竟然是當今皇上——司馬宣!
他的身後,居然還站了八個黑衣勁裝的劍士。
鍾無雙要暈了!
她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馬上,立刻就暈死過去。
就在她想着,是不是該裝暈躲過這一劫時,那個坐在榻上,自顧飲酒品漿的說話了。
他說:“你要是敢給我暈倒試試!”
其實,就是司馬宣不說,鍾無雙在察看完地形之後也知道,這地方,絕對不是可以暈倒的絕佳場所。
要知道,她現在可懷着身孕,自然不能說倒就倒,也不能随随便便亂倒。
就在鍾無雙又驚又懼之際,司馬宣頭冷得掉渣的聲音,又淡然傳來。
他說:“十七将軍好大的膽,不僅拐朕之妻,還欲霸朕之子,其罪,萬死難辭其绺。”
随着司馬宣不帶感情,平淡随意的聲音傳來,原本蒼白着臉杵在一旁的十七,面上一沉。
他面上盡是羞愧之色,低着頭跪于司馬宣面前,決然道:“十七深知其罪可誅,甘願領死。然,夫人雖犯下滔天大罪,但她已爲皇上育有子嗣,還請皇上對她網開一面。”
十七朗聲說完,便嗖然起身,他回首深深望了鍾無雙一眼,這才在劍士的押送下,昂然而去。
“不,不關他的事!是妾,是妾脅迫于他助妾逃逸,請皇上饒十七将軍不死,無雙甘願受罰!”
随着十七離開而嗖然驚醒的鍾無雙,這會兒完全不用演戲,那眼淚也滾滾而下。
她幾步沖到司馬宣面前,盈盈跪倒在地,哭求道:“一切俱是妾的錯,無關十七之事,求皇上放過十七将軍。”
“夫人對奸夫甚是有情呀。”
司馬宣這一聲歎息,若輕若無,但鍾無雙聽在耳中,卻如驚雷滾滾。
她嗖然擡頭望着司馬宣,大哭道:“妾也對天發誓,妾與十七并無半點奸情。隻是十七愚木好欺,妾爲逼他助我離開,故意親了他一下,便誣賴于他,如此而已。十七,他與妾絕無通奸之事!”
鍾無雙乞求地看着司馬宣,她張着小嘴嚎啕大哭起來。
剛才還高貴,雍容,風華萬千的婦人,這小嘴一扁,嗚嗚一哭,便是司馬宣身後見貫各等大事的劍士,都驚住了。
他們用不置信的目光,看着那個跪在他們的皇上面前,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鍾無雙。
鍾無雙哇哇哭了兩聲後見司馬宣一點不爲所動,心裏更是又驚又怕又悔。
她頭一低,以袖掩臉,哇哇的痛哭聲,抽噎聲,還是不時傳來,她把臉藏在袖子下痛苦地想道:都是因爲自己,才害得十七枉送了性命。
這一刻,鍾無雙的心中無比悔恨。
她不斷地痛哭,自責道:“都是我不好,不想與人分享丈夫,不想禁锢于深宮之中,一心隻想自己自由,不想卻白白害了十七的性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司馬宣看到這樣的她,眼中一澀,心裏卻一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