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她所料,不過少頃,楚佩便帶着劍士來至鍾無雙的寝房。
她的面色有些蒼白。
她看向鍾無雙的目光,也有些閃躲。
她直直地走到鍾無雙的面前,嘴唇微顫,直過了許久,才似下定決心一般,方要張口,鍾無雙已是輕輕一擡手,勾唇笑道:“無須捆綁,無雙配合皇後便是。”
楚佩一驚,她的面上,即時又白了幾分丫。
未幾,她毅然轉頭,客氣地請道:“夫人請先行罷。”
鍾無雙颔首,昂首闊步,坦然前行媲。
一出驿館,鍾無雙便看到門前停了一輛馬車,周圍亦站了不少劍士。未曾多想,她便自顧上車緩緩坐好。
隻是她堪堪坐下,楚佩卻也跟着坐了上來。
鍾無雙一驚,眼看着她身形臃腫極爲不便,終是伸手攙了她一把。
楚佩先是一怔,随即甚是感激地沖鍾無雙一笑,笨拙地緩緩于榻上坐定。三個侍婢跟着上了車,鍾無雙識出,有兩個侍婢正是平日貼身跟随她之人,另有一個侍婢,卻是楚佩的貼身随侍。
回頭又打量了一眼眉頭輕皺的楚佩,鍾無雙方輕笑道:“皇後臨産在即,實在無謂陪鍾無雙跑這一遭。這種事便是将由劍士出面,隻要對外說是奉皇後之命便可,皇後又何必忍着這百般不适,跑這一遭呢?”
楚佩輕輕閉上雙眸,似在強忍着不适,她的臉色,看似更蒼白了。
在鍾無雙不無擔憂中,她努力調息着呼吸,直過了片刻,楚佩方睜開雙眼,直直地朝鍾無雙望來。
少頃,她問:“夫人知道我意欲爲何?”
鍾無雙沒有回避,她坦然地點了點頭。
“夫人可會怨我?”
楚佩又問。
這次,鍾無雙搖了搖頭,“皇後曾在南王前往邑中之時便對無雙說過,請無雙體恤你惜夫重夫之心,同是婦人,無雙豈是鐵石心腸。再說了,皇後臨産在即,無雙又豈能眼睜睜地看着皇後腹中的大子失去君父!隻是兩軍對峙,易生亂像,皇後實在不必親自以身涉險,這等事,交給劍客即可。”
楚佩跟着搖頭,“夫人應該比我更清楚,如若我不親自前往,如若我不拿腹中的大子拼上一拼,南宮柳,他絕對不會冒着再次失去你的危險這般離去。”
鍾無雙啞然!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便是鍾無雙再是故作大度,也不可能裝作渾然無事一般地與之談笑。
馬車中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正在城牆上的南宮柳不會知道,他的士卒正全副盔甲,悄然有序地朝城門處集結。
他站在城牆上,俯視着牆下的各路雄師良久,然後轉過頭,朝着身後随侍的将士盯了一眼,小聲令道:“今夜子時,我等可從北城門處突圍而出,爾等可先行作好準備,其時以峰火爲号,不得有誤。”
他的話音方落,城下便是一陣喧嚣聲傳來。
正在對将士講解突圍之策的南宮柳,在喧嚣聲中擡起頭來。
他轉過頭随意一瞟。
隻是一眼,他俊逸的臉孔便是一白。
南宮柳急急沖上幾步,手扶着城牆,暴喝道:“何人擅自出城?”
直過了少頃,他身後的武将方讷讷而言道:“是皇後。”
“皇後?”
南宮柳先是一驚,随即突然明白過來。
他再次伸手沖着城下,嘶啞沉響,用盡全身的力氣暴喝道:“皇後意欲爲何?你給我回來——”
他的喝叫聲是如此的單薄,一僅吐出,便被城牆上的風一吹而散了。除了站在他身邊的幾個近臣,再也沒有任何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所有的将士,所有的士卒,都在望着那輛離司馬宣的軍隊愈行愈近的馬車跟數十位劍士。
而此時,馬車中的楚佩面色卻越來越白,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手緊緊地攥着自己的裙裾,呼吸明顯加快。
鍾無雙終于發現了她的異常。
眼看着前方各路諸侯的大軍在望,她腦中靈光一閃,終是忍不住問道:“皇後可是要臨産了?”
知是此時瞞她不過,楚佩隻好咬牙點頭,“腹中時痛時緩,似有臨産之像。”
鍾無雙聽後先是一怔,随即咬牙痛喝道:“你這婦人怎可如此……”
話方至此,鍾無雙卻嗖然打住了。
從她第一次見到這個楚佩時,鍾無雙便已知道,這個婦人對南宮柳的感情,已深入骨血。
目前的處境,除了這種方法可以一試之外,委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讓南宮柳在不傷原氣的情況下可以突圍,快速趕回南國。
畢竟,現在不是司馬宣一路大軍。就算司馬宣願意爲了自己放過南宮柳,其他的諸侯也未必願意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再說了,司馬宣重自己是一回事,可他會不會因爲自己而放過南宮柳,會不會放棄清除這個他圖霸天下最大的阻力,便是鍾無雙也沒有把握他爲了自己會放棄這一切。
畢竟,隻要南宮柳回到南國,隻要他能及時阻止公子坤夷入城,那麽便是各路大軍追至,南國是他的根據地,糧草軍需無需長途跋涉方能送達,如此,即便敗北,亦可保他南侯之尊,亦可免他滅國之患。
以南宮柳的能力及野心,他必将會成爲司馬宣永遠的敵人。
放虎歸山,視同大患!
這道理,鍾無雙懂,司馬宣就更懂了。所以鍾無雙從未想過要左右司馬宣的想法,讓他爲了自己放棄什麽。
身爲司馬宣的婦人,鍾無雙實在沒有立場再爲南宮柳做什麽了。
可是現在楚佩已經是這個樣子,這種狀況,而且還是在鍾無雙的眼皮子底下,是以,她不能不管,不能不顧。
深深吸了口氣,鍾無雙強令自己冷靜下來,望着面上痛苦之色愈盛的楚佩,她冷靜地問道:“待會到了陣前,必得由你出面挾我于衆諸侯之前,在他們未能同意放南王離去之前,你不能由他們看出分毫不妥之處,如此,你能做到麽?”
楚佩深深望向她,随即咬牙點頭。
鍾無雙鄭重其事地再叮囑道:“婦人産子之痛,非常人所能忍之,你能強撐之時,必然不多,是以,在面對北王之時,你待我不必手軟,否則難免會功虧一篑,如此你可明白?”
楚佩看向鍾無雙的目光,有震驚,有感動,更多的卻是愧疚。
她深深地望着鍾無雙,原本隐忍的淚水在眶中打了數轉之後,終是忍了回去。
鍾無雙回望着她,再次鄭重提醒道:“皇後與從諸侯對面之時,須曆數宗王無能,不足以擔當天子大任。同時,皇後亦要強調,當世自有天子以來,素以仁義之道傳世服衆,此爲根本。如衆諸侯直斥南王逼宮之舉,皇後不可直面與之爲敵,但亦要針鋒相對,不可讓他們占盡道理。要知道,現在你站在當世諸侯面前,代表的已經不是你這個婦人,你代表的是南王!是南國!皇後可明白此中道理?”
楚佩燦然一笑,“現下卻是明白了。”
鍾無雙點頭,她将楚佩已然冰冷的小手重重一握,爾後嗖然轉頭,對馬車内的另三位侍婢及外面的劍士沉沉吩咐道:“一旦事有轉機,你等須護着皇後速速遠離危地,覓得隐蔽之處,讓皇後就地待産,萬不可怆惶逃命,傷及皇後及她腹中大子!”
其實,此次護衛她們出城的劍士,俱是楚佩跟南宮柳的謀士挑選的忠義之士,這些人,不僅功夫了得,更是可以爲南宮柳豁出性命之人。
鍾無雙與楚佩的一席對話,原本便被這些耳力過人的高手聽在耳裏,是以,對鍾無雙,他們已是萬般感激了。
再則鍾無雙所給到的建議,比起他們之前所想到的,雖然差異巨大,但無疑卻更爲有效。因此,衆人在聽了鍾無雙的吩咐後,忙肅聲應道:“我等謹遵夫人之令!”
萬事俱備,鍾無雙想了想,猶不放心地對馬車中的三個侍婢吩咐道:“你等相機行事,必要之時,你等可代爲出手,不可遲疑。”
三位侍婢嗖然動容。
此時,楚佩幽幽開口道:“此次我家夫主能否脫險,端看天意,然夫人之恩,楚佩卻雖死不敢想忘。”
說到這裏,楚佩又提高聲音沖她的近婢令道:“我楚佩若說今生有欠何人,便是夫人。妧,你且代我向夫人叩首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