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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陣前産下的南國大子三



()()幾乎是突然間,楚佩也不知打哪生出的氣力,她再次努力催生起來。

鍾無雙一看希望在望,忙又湊上前去盯着她的私處。

她知道,楚佩的氣力已然不多,眼看着那嬰兒的頭部全露出來之後,她便探出兩手小心托住嬰孩,慢慢地将嬰兒往外拉。

如此楚佩果然輕松了許多,她再用力催了兩三次後,那嬰兒“哇哇”哭着,便離了母體。

鍾無雙怔怔地望着捧在手心的小生命,喜極而泣道:“皇後,是大子!是大子呀皇後!丫”

楚佩蒼白的面上,漾起一抺燦爛的微笑。

嬰兒的哭聲甚是響亮,一時間,原本血雨腥風的戰場上空,如同飄過一道天簌一般,讓馬車中的婦人,俱是驚了!喜了媲!

一時間,似乎世上所有卑劣血腥之事,都遠離了衆人。

在這戰火紛飛的戰場之上,馬車内,獨享着一方天地。獨享着這新生之人的喜悅!

三個侍婢竟然全無接生的經驗,居然不知要割斷胞衣。

倒是鍾無雙,因爲在現代那會時便被科普了這一類的知識,是以,倒還知道一些常識。

因此她命令一個侍婢揮劍斬斷了臍帶,又脫下自身的衣袍,好生将嬰兒包好。

就在鍾無雙堪堪準備将嬰兒遞給楚佩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司馬宣竟然突然而至,他一把掠過鍾無雙,飛身而出。

鍾無雙下意識地抱緊了手上的嬰兒。

“孩兒!我的孩兒——”

身後,楚佩嘶聲裂肺的聲音傳來,卻又突然而止。

鍾無雙怆然回頭,卻見癱倒在侍婢懷中的楚佩雙手向天,目光齊愣愣地瞪視着她。

她的胸前煙紅一片,一隻纏着白羚的長箭,已然貫穿了她的胸部,猶在輕輕顫動。

“皇後!”

鍾無雙一時狂亂了,不由怆然喝道。

而已将她掠回陣營的司馬宣,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鍾無雙的懷裏居然抱着個剛出生的嬰兒。

一時間,便是泰山崩于前而不亂的司馬宣,也不由得怔住了。

他沒有想到,他在救回自己妻子的同時,居然還奪回了南宮柳的大子。

然而就在這時,就在這轟隆隆的戰車呼嘯聲中,就在這漫天彌漫的煙塵中,就在那一輛輛戰車,一隻隻森森長矛中,南宮柳挺拔的身影急馳而來。

一襲白袍的他,竟然連鐵甲都不曾穿,平素極是優雅淡然的他,此時,那華美高貴的臉上,帶着明顯的焦慮。

司馬宣的戰車上,鍾無雙怔怔地抱着嬰兒,一動不動地,木然地盯着他馳向楚佩的馬車,臉上淚流洶湧。

她遠遠地看到那侍婢抱着楚佩,放聲大哭。

她也看到南宮柳原本急切的動作,在目睹了癱在侍婢懷中的楚佩時,明顯地怔住了。

她見到南宮柳在馬車上搖晃了數下,這才翻身下馬,上前輕輕地,将楚佩摟于懷中,将唇,輕緩地貼上她的臉頰……

片刻後,他收回右手,艱難而緩慢地将楚佩按上自己的胸口。然後,他與許多悲傷的丈夫一樣,低下了頭。

鍾無雙看着這一幕,目光一瞬不瞬,然而,臉上的淚,卻恣意而流,更見洶湧。

南宮柳的将士憤怒了。

“爲皇後報仇”跟“奪回大子”的聲浪此起彼伏地在将士中傳來,且一浪高過一浪。

幾乎突然地,司馬宣的戰車,立時便成了南國兵士攻擊的主要目标。

自楚佩倒下,腦子就變得一片空白的鍾無雙,直到那“爲皇後報仇”跟“奪回大子”的聲浪,如炸雷一般,在她耳邊反複響起時,她才嗖然回過神來。

隻是,這種情形下,即便她有心想要還他大子,也是無法辦到之事了。

被司馬宣緊緊護在懷裏的鍾無雙,一邊用手護着懷中的嬰兒,腦中一邊急促地思考着對策。

她突然想到,現在唯一可以避免司馬宣與南宮柳兩敗俱傷的境地,便是讓司馬宣這一方速速退入宗王的城牆内去。

這樣以來,好不容易突圍而出的南宮柳,出于大局的考慮,必然不會爲了大子,而冒着全軍覆沒的危險而折返與聯軍作戰。

心裏想明白了,鍾無雙忙護着嬰兒向司馬宣靠了靠,輕聲囑道:“皇上,入城吧!皇上此次率軍爲勤王而來,當以天子爲重。”

戰車上的司馬宣掃劍一掃,逼退數位撲上前來的南國兵士,雙眸一閃,即刻便明白了鍾無雙的用意。

她想要他放過南宮柳!

望了望懷中尚在啼哭的嬰兒,鍾無雙看向司馬宣的目光帶上了幾分乞求的意味,她低低的聲音再次傳來,“入城吧皇上。”

司馬宣深不可測的雙眸中,光芒一閃,随即他細細地盯了一眼不遠處,俨然如石像般木然的南宮柳,驟然振臂一呼:“殺入城去,勤王要緊!”此時,十七與衆将士已一擁而上,将司馬宣的戰車團團護在中間。

随着司馬宣一聲令下,北國的兵士已率先朝着南宮柳的陣營沖去。

這沖殺之勢看似兇狠,可對于南宮柳來說,卻是極爲有利的。隻是,衆諸侯被司馬宣那聲勤王要緊所惑,一時間,無人會覺得他此令有何不妥。

司馬宣的人馬一路厮殺着奔城牆内而去,其餘各路人馬紛紛争相效之。

南宮柳的人馬雖然呼叫着要爲皇後報仇,要奪回大子,但是,比起南國目前的處境來,自然沒有比速速回國,搶在公子坤夷之前先回到南國去主持大局更爲緊要。

因而,南國的兵士自然而然地便對勤王的大軍存了規避之意。是以,兩軍沖擊過後,南宮柳的軍士傷亡并不太大。

颠簸的馬車上,南王大子奇迹般地止住了哭聲。

望着那張與南宮柳極爲神似的小臉,想想他那不及見面的母親,鍾無雙一時間不由悲從中來。

淚眼蒙胧中,她自司馬宣的懷中扭頭回望,馬車上,南宮柳仍然維持着原有的姿勢,緊緊地擁着懷中的婦人,一動不動,恍若石像……

不多時,大軍入城。

尚望着嬰兒不時淌淚的鍾無雙,隻聽耳畔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長歎。

随即,她的肩頭被司馬宣扳起。

看了看鍾無雙,又看了看她懷中的嬰孩,司馬宣聲音放緩,柔聲問道:“可是男兒?”

鍾無雙的眼前淚水迷蒙,卻哽咽着說不出話來,隻得用力的點頭。

頓了頓,司馬宣沙啞卻卻又頗有些爲難的聲音再次傳來:“現下可如何是好?”

鍾無雙自然知道他指的是南宮柳的大子。

一時間,一想到這孩子如此可憐,現在南國與衆諸侯間的關系又如此緊張,再加上鍾無雙對于自己的決定雖不後悔,但對司馬宣,還是心負内疚。

這種種爲難,直逼得她不知如何是好,隻是一徑地低着頭,哽咽不止。

稍傾,司馬宣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拍拍她的肩頭,溫柔地開解道:“勿哭了,我先去見過宗王,你且帶他回屋小憩罷。”

說着,司馬宣拖着她向驿館走去。

鍾無雙抽抽鼻子,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側,卻不敢看他,隻是很小聲地提醒道:“尚需爲嬰兒覓得乳母。”

司馬宣一怔,随即爲難地擡手撫了撫額角,少頃點頭,好脾氣地應道:“好。”

他回頭看看鍾無雙,面色轉爲緩和,拉着她繼續往前面走去。

宗國都城内曆經此變,如今已是一團混亂,别說找個乳母,便是之前的侍婢也俱不知去向了。

幸好司馬宣這人不僅做事雷厲風行,行事更是手眼通天。隻要他應允了,鍾無雙心裏總算是放心了不少。

司馬留下數十個兵士護送鍾無雙送回到驿館,他自己又匆匆率領各路大軍往宗王宮而去。

抱着嬰兒回到空蕩蕩的驿館時,許是饑餓的緣故,那嬰兒便哇哇大哭起來。

鍾無雙抱着他在屋内來回走動,不由束手無策。

好不容易,她終于等到司馬宣令兵士帶了乳母回來。

原本焦頭爛額的鍾無雙見了乳母,如獲大赦,忙不疊地将嬰兒遞給她,乳母恭敬地接過嬰兒,甚是熟練地給他喂起乳來。

嬰兒果然停住哭聲,貪婪進食。

鍾無雙終是松了口氣。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身上沾滿了楚佩産子之時的血污。

所幸,鍾無雙之前留在這驿館内的衣袍尚在,想起驿館後庭似有一處小井,猶豫一下,已無人可以使喚的鍾無雙隻好叮囑乳母好生照看,自己便往後庭而去。

她腳步急急地來到後庭時,果然看到了井。

鍾無雙走過去,從井沿往下看,隻見裏面雖然黑洞洞的,但隐約可見一抹水光泛在深黝處。

旁邊放着一隻打水的陶罐,鍾無雙想了想,便俯下身扒在井沿邊上,拎着繩子準備把它投入井中。

突然她的手臂被人大力向後握住,鍾無雙愕然回頭,司馬宣的臉出現在眼前。

天光下,他注視着鍾無雙,眉宇間雖然仍有些奔勞的疲色,卻依舊不掩奕奕神采。

鍾無雙望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現下的狼狽,不由羞燥着喝道:“你,你先轉過頭去,不許看!”

司馬宣挑了挑眉,看着手忙腳亂地整理裙裾的鍾無雙,随即了然,不由勾唇一笑。

垂眸看看鍾無雙手中的水罐,司馬宣問:“打水做甚?”

“洗漱。”

鍾無雙爲難地撫了撫臉,小聲地回道。

司馬宣不再作聲,徑自從她手中取過水罐,走到井前,提着繩子将它緩緩放了下去。

“夫主不是進宮面見天子麽,怎麽回來了?”

鍾無雙問。

“天子?”

司馬宣嗤地一聲冷笑,“堂堂天子,居然喬裝而逃了。”

邊說他邊俯身,隻聽“咚”的一聲,稍傾,滿滿的一罐清水被拉起。

鍾無雙不由訝然!

司馬宣已經捧着水罐看向她。

鍾無雙醒了醒神,忙走上前去,彎腰伸出手。

司馬宣配合地将罐中的水緩緩倒出,鍾無雙洗淨手臉,又掬着喝了幾口。

井水暖暖的,将水輕輕潑在臉上,皮膚立時一陣舒坦。

鍾無雙仔細清洗了一會,這才直起身掏出巾帕。正要擦臉,卻瞥見司馬宣正在一旁靜靜地看着她,鍾無雙心中又是一窘,忙背過身去。

後面傳來司馬宣的輕笑:“你我已是夫妻,爲何不許我看?”

鍾無雙沒有答話,動作利落地整理完畢,收起巾帕,這才大大方方地重新面向他,笑笑:“現下許你看了。”

司馬宣凝視着她,笑而不語。

直到這時,鍾無雙方看到他的臉上還有些戰場上的煙塵熏黑,她原本才平靜下來的心情,又是一痛,心底最爲柔軟的那一塊,似被什麽東西觸動了一下,一股柔情,立時又溢滿心懷。

鍾無雙扯了扯嘴角,強撐着展顔一笑,走到井前拿起空空的水罐,照着他剛才的樣子,将罐放入井中。

罐底打在水面上的響聲悶悶回蕩,鍾無雙正低頭看去,身後卻突然伸來一雙手臂,穩穩環在她的腰上。

司馬宣穩穩地從她手中搶過繩索,很快又打了一罐水上來。

鍾無雙随司馬宣直起身來,卻站着沒有動。

眼前,罐中的水滿當當的漾出罐口,地上洇濕一片。

“司馬宣,我……”

鍾無雙一句話尚未說完,一股酸澀便湧上鼻間,一時哽咽難言。

司馬宣的動作停住了。

鍾無雙深吸口氣,還沒開口,眼淚卻仍不争氣地奪眶而出。

身後的手臂環上來,司馬宣溫暖的掌心将她的手牢牢裹住。

鍾無雙擡起頭來對着他,迷蒙的水霧中,司馬宣的臉近在咫尺,雙眸深邃而明亮。

“無雙前往邑中之前,南皇後曾經前來見我。”鍾無雙低聲說道:“她讓我體諒她不想腹中大子失去君父的心情,讓我體諒,她愛惜夫君的苦心……”

抽了抽鼻子,鍾無雙接着說:“那時我雖然拒絕了婦人,然,我對她,卻有了惺惺相惜之心。此次我被南宮柳所拘,與婦人也算是再見有緣。隻可惜,我與婦人雖然有相惜相憐之心,然,終無相識相交之命。”

說到這裏,鍾無雙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與楚佩相識的點點滴滴,往事在心中涓涓淌過,憶及她對南宮柳的那份深情,鍾無雙不由哽咽得更厲害了。

司馬宣溫柔地将她擁入懷中,輕輕拭去她腮邊之淚,小聲誘哄道:“休要再哭,你的心思,我懂。”

鍾無雙愕然擡頭,不意卻見到司馬宣神色肅然地,猶似陷入深思。

“無雙。”

未幾,司馬宣擡手将她頰邊的幾絲散發撫去,認真地說:“天下間英雄,俱有惺惺相惜之意。便是我與南宮柳,一樣生長于王室,又俱是心懷天下,如若不是相逢時世不對,我們必然會各有成就。然,命運便是如此,便是我與他再是英雄相惜,征戰之時亦會毫不留情。你是我的婦人,你與他的婦人有如此感受我亦能懂。休要擔心我,我既心悅與你,必當信你。”

鍾無雙呆了!

傻了!

随即心中立時激起了千層巨浪。

司馬宣,他竟然真的懂她!

他知道她對南宮柳雖然還有情誼,然而,那已與愛情無關。他知道她對楚佩的感情,是以,他願意成全!

就在鍾無雙感動得無以複加之時,司馬宣擡手将她臉上的淚痕拭去。

他的掌間粗砺而溫暖,摩挲過鍾無雙的頰邊,立時将她皮膚的冰涼融去。

鍾無雙深深地吸了口氣,努力将原本心中那一點點的不确定驅離心中,終是展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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