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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自傷懷



王遮山輕輕将孟小蓮放在地毯上,木然轉身,拿起扔在地上的鮮紅嫁衣,蓋在她的身上。

孟青堯的眼睛放射出火一般猛烈的仇恨,他老淚縱橫,厲聲喝道:“我絕不放過大雪山莊!”轉眼望着陸擎,接着冷冷道:“我也不是露霜閣的朋友!”

陸擎垂首無語,靜默中感到了一陣寒意。

孟青堯的手段,江湖中無人不曉。

翠婆子終于收起自己的失魂感慨,重新清醒過來,一種使命感令她不敢再沉溺于傷懷之中。她上前,拉了拉王遮山的衣袖,低聲道:“事不宜遲!”

王遮山終于肯将緊盯着孟小蓮屍身的雙眼收回,重新填滿清醒的神色。

大紅的嫁衣掩着孟小蓮修長美麗的身形,也掩蓋了她美好的臉。這本是她人生最幸福的一天,最嬌豔的一天,是她最珍惜的一天。

這一天,卻成了她的祭日。

王遮山默默轉身,眼淚在他眼底聚積幹涸,再轉過身來,面對衆人之時,他的雙目中卻隻剩下了一層薄冰的色彩,又冷又脆,泛着幽光,注視之處,幾乎凝霜。

喜廳裏寂靜無聲,衆人皆肅立無言,孟青堯雖不能動彈,那沖天的怒火卻足以震懾每一個人。

露毓凝眉,她愁思萬千的臉,掩藏在翠婆子面無表情的臉龐之後,深深憂慮。她自然清楚淩虛教的威名,知道自己已經爲大雪山莊闖下了大禍。孟小蓮的死,會算到他們每一個人頭上。淩虛教詭異的殺手,即将穿越沙漠,過玉門關,紛湧而至,誰也别想活命。

隻是此刻,她還有太多使命沒有完成,淩虛教的事情,隻能先放下。于是她一抱拳,歎道:“孟教主!這筆賬算在老身身上,請教主不要遷怒于大雪山莊!”

“小蓮死了,你們都要陪葬!”孟青堯冷冷道,仇恨在他眼中結霜,是一層火色的冰,封凝在眼眸之上。幾乎破冰而出的,是翻天噴射的怒火,他的聲音憤怒而顫抖,接道:“你們誰也别想活!”

陸擎臉色慘白,孟青堯有多可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孟青堯有多疼愛孟小蓮,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翠婆子不說話了,假面後的露毓倒吸一口涼氣,淩虛教血洗門派的傳說,是江湖中最恐怖駭人的往事,無人敢提,無人願提。大雪山莊在劫難逃,她心中明朗,那已經是無力回天之事。唯一能做的便是早作打算,抵禦來襲。據說璃星山上冰封萬物,修羅場一般詭谲的演兵場裏,培養出了無數的絕世高手,各個狠辣。

想到這裏,她心中焦急萬分,仿佛是一刻都不能再耽誤。她立即伏在王遮山耳畔說了低語一陣,王遮山擰眉,臉色頓時青得駭人,他重新拿出解藥,走到一動不動的陸岩柯面前,嘶聲道:“陸公子,還請你成全!孟小姐的事……”

陸岩柯一揮手,不讓他再說下去,歎氣道:“解毒!我帶你去!”

“柯兒!”陸擎大怒,喝道:“你想幹什麽!”

陸岩柯沒有理會,伸手接過王遮山遞來的青瓷小瓶,“咕咚”咽下裏面酸澀的藥水。過了片刻,他遙遙晃晃,終于可以走動。

他轉身走到綠雲身邊,從她腰間解下一串鑰匙。

“大少爺!”綠雲驚道。

陸岩柯沒有看她,已經轉身邁開步子,往喜廳外去了,王遮山和翠婆子默默跟着。背後傳來一陣嘩然,憤怒的聲音交織一處,如同雷轟。三個人卻頭也沒回,魚貫而出,沒入漆黑夜色之中。

綠雲望着陸岩柯那義無反顧的背影,不禁泫然。在陸岩柯面前,她永遠是那麽蒼白透明,幾乎與空氣融爲一體。

山風四起,月色空濛。

陸岩柯無聲地走在前面,王遮山無聲地跟在後面,思緒萬千的露毓,走在最後。假面替臉孔遮擋了料峭夜寒,冷風卻早已擠進了她的領口,凄寒掠過她的胸口,像又薄又脆的利刃,刀刀摧人心。

三人終于走到了一個僻靜院落前,門匾上落着“青雪書院”四個字,夜色中閃着奇異流動的光彩,仿佛是月色與星光交織,輕輕落在那俊秀的四個大字上,才有了着奇妙的一幕。

“進去罷。”陸岩柯打開大門,讓王遮山先進。

這個時刻,是一個王遮山在内心深處,默默假設了百遍千遍的時刻,一個美好得令他窒息的時刻,他人生一個嶄新的起點。

這一刻起,他的生命與大雪山莊再無半分牽連,他的江湖到此爲止。

隻要帶着丘羽羽見了呂刀子,所有的一切,都圓滿地畫上一個句号。

是終結,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無法抑制自己瘋狂跳動的心髒。仿佛,天就要大亮了,他們所有的哀愁和苦痛,即将伴随暗夜離開。

夜風會帶走過往,陽光會照亮未來。

石子路筆直,自他腳下延展,正通往一座幽黑的屋子。鵝卵石子閃爍着,反射着夜色光華,那幽深的黑暗中,藏着王遮山最明媚的明天。他不由加快了腳步,不顧一切,沿着那條路往黑暗深處去了。

露毓站在夜色中,涼風吹起了她的銀發,那銀發是假的,卻展現了她最真實的凄涼。她怔怔望着王遮山漸行漸遠的背影,他的背影依然寬闊得好像一座崔巍高山,在夜色中沉默而遙遠,讓她心酸不已。她知道,那是王遮山和丘羽羽的未來,裏面沒有她。到了這一刻,她最後一次望着這個熟悉的背影,這個她不知道望了多少回的背影,任他去了,知道在未來的路上,崎岖或者蹒跚,他不再需要自己的攙扶。

這一路,他們終将越行越遠。

刺心的痛,蜂擁而至,在她的心口鋪展一片疼,一種綿長而永遠不能疏散的疼,一種她将窮其一生方能終結的疼。她不能上前一分,隻能遙遙望着,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他們之間仿佛刻下一道深深鴻溝,再也不可逾越。

來世,今生,不過如此遙遠。

夜風迷蒙中,陸岩柯就立在離露毓不遠的地方。

他的心,麻木得好像感受不到任何人痛苦。他知道楊絢要離開他了。

這個瞬間,眼看着王遮山越來越遠,他的心中,突然充滿一陣解脫之感。

王遮山與楊絢,本來就應該在一起。他唯願自己與孟小蓮的悲劇,永遠不要重演。這一刻,他放下了所有的執念和私心,包括對于楊絢的感情。

從今後,他的妻子是孟小蓮,一個爲他死了的女人,值得他用一生守護。從今後,他的眼中、心中都隻有孟小蓮。

哪怕,他還會管不住自己的心;哪怕,此刻遙望着王遮山一步一步向楊絢走去,那每一步,就踏在他的心口,幾乎碎裂他整顆心髒,他也不會上前阻攔。

從今後,楊絢隻存在于他最明媚的記憶深處。那是一種今生不能,也不敢的“愛戀”。

他垂首肅立,任冷風拂面,任寒冷催生他的淚水,卻隻是動也未動,怔怔立着。

那是一個遙遠的地方,除了王遮山,誰也不能到達。那是一個未來,隻屬于王遮山和楊絢。

那未來裏沒有自己,陸岩柯對自己說道。

兩個人,一個華發紛亂,一個紅袍觸目,就這樣靜靜立在夜色中,注視着他們同病相憐的未來。

然而,他們卻隻聽到王遮山一聲驚呼。

露毓已經飛起,“嗖”一下就掠進屋裏,陸岩柯大步流星追在後面,趕了上去。

屋裏的燭光早已點上,照亮四周,王遮山舉着燭台,臉色鐵青。

屋裏沒有丘羽羽的影子,隻有滿地的狼藉,一個青花瓶子被推倒,摔成齑粉。

王遮山失魂落魄喊道:“誰來過!帶走了她!”

陸岩柯瞪着驚訝的眼睛。

老婦平靜的假面遮住了露毓同樣吃驚的臉,她打量四周,又跑進内室探查一番,遂思量一番,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呂刀子?”

三人内心都已猜到,丘羽羽與呂刀子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本就是一個不能驅散的謎團,一直盤橫在衆人心頭。此時此刻,他們三人互相望了一眼,陸岩柯點頭,第一個大步往院外跑去,王遮山緊随其後,傷痛再次襲來,空虛幾近令他昏厥。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千斤之重,幾乎将王遮山壓垮在地。那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幸福,居然如同海市蜃樓般,倏忽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每一寸神思,都緩慢脫離了他的身體。他隻覺得兩眼昏花,無法思考,隻是踉踉跄跄跟在陸岩柯身後,幾欲倒下。

露毓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一酸,慌忙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高大身軀,低聲道:“見了呂刀子再說!”

王遮山什麽也聽不進去,也聽不見,他兩眼空洞,滿心悲怆地往前拖着沉重的腳步,行屍走肉般,幾乎不能前進。

他不回話,也不看露毓,他或許都不知道是誰這樣扶着他艱難前行。

他所有的希望和幸福,仿佛受到了緻命的重創,鮮血直流,無法愈合。

丘羽羽!

這個名字在他心中翻滾,被苦痛碾壓成了雪白的齑粉,飛散在大風中。

陸岩柯走在最前面,同樣步履蹒跚。他越想走得快,腳步就越淩亂,左腳牽絆着右腳,右腳阻礙着左腳,兩隻腳好似纏在一起,令他無法走得快,更無法走得穩。一陣巨大的恐懼向他襲來,是誰帶走了楊絢?如果是呂刀子那最好,但如果不是呢?

今天的喜宴,人多眼雜,不知道埋伏了多少陰謀。

闵如堃!一個名字突然跳進陸岩柯的腦中。

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他自然聽陸岩楓說過闵如堃調戲楊絢之事。

此時,闵如堃和楊絢一起消失了。

他心中翻江倒海,幾乎垮塌成了一片廢墟。

如果楊絢在闵如堃手中?

他不敢往下想,更不敢告訴王遮山,隻好在心裏默默祈禱,楊絢好端端跟着呂刀子,全部都逃跑了。

然而他非常清楚,楊絢的事情,與他已經無幹了。

白巷依然死一般寂靜,沒有半點聲響。高牆遮擋了月色和星光,長蛇一般的巷子漆黑如墨,彼端隐約亮着一個若隐若現的開口,灰蒙蒙,閃爍不定。

陸岩柯走在最前面,手中顫巍巍捏着一柄亮晃晃泛着幽光的鑰匙,露毓扶着王遮山在後面踉跄跟随,巷道很窄,露毓幾乎擦牆而過,白色牆粉染在了她翠綠的袖子上。

“吱呀”一聲,大門對開,月色照亮了空曠小院,一個幽黑人影正坐在廊下,月光勾勒出他魁梧的身形,也找出他銀光閃閃的胡須,正是呂刀子。

月色泠泠,他眼角斜睨,一眼便認出了陸岩柯和王遮山,不由一驚,起身道:“你倆怎麽在一起!”

陸岩柯心力交瘁,王遮山面如死灰,兩人不願再多說一句話,倒是露毓先開口了,她雖依舊用老妪之聲啞聲說話,卻實在深深隐藏着一絲幾乎不見的清脆之音。

她急急道:“不是他!”

一陣不易覺察的香粉味浮動而過,飄進呂刀子的鼻孔,一種似曾相識的腔調深藏在她這句話的尾音裏,呂刀子登時一驚,這正是前些日子拿藍嘯海女兒威脅自己的黑衣女子,是大雪山莊的人。

呂刀子不由擡頭,借着月光細辨,卻見說話的女人站在王遮山身邊,身形單薄,居然是一個佝偻老妪。

易容術!

三個字劃過呂刀子心頭,他不由指着露毓沉聲道:“你過來,老子有話問你!”

露毓一驚,心道:莫非呂刀子認出,她是那夜來訪的黑衣人?

呂刀子卻已不耐煩了,提示道:“你是來帶我走的?”

露毓心裏一緊,不由贊歎呂刀子過人的智慧和判斷,便隻好上前,以一個老妪的姿态蹒跚向呂刀子而去。

呂刀子見她一個少女,學老婦人卻像模像樣,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陸岩柯和王遮山,卻不懂他們之間的語言,他們的心思,早已被丘羽羽的失蹤占據得滿滿當當。

“你先跟我走。”露毓在呂刀子耳邊低語,她心中清楚,若呂刀子知道藍嘯海的女兒失蹤了,必然不肯與自己一起走。

呂刀子面無表情看了她粗糙的假臉一眼,低聲笑道:“你在找誰!”

他智慧過人,自露毓吐出“不是他”三字之時,他便已經猜出,這三人必然在找什麽人。此刻,露毓隻對他說“先跟她走”,卻隻字不提藍嘯海的女兒,他心中更加确定,他們正在找的或許正是藍嘯海的女兒。

露毓低聲重複道:“你先跟我走!”

“你先讓我見藍嘯海的女兒!”呂刀子沉聲道,動也不動。

這時候,不知情的陸岩柯已經走了上來,王遮山木然跟随其後。

陸岩柯找到鑰匙,一面打開呂刀子的鎖鏈,一面道:“今日閣中生變,老爺子還是速速離開罷!”

“嗯?”呂刀子一驚,雙目圓睜,手腕腳踝的鐵拷已經“咔嚓”依次被陸岩柯打開。

露毓心裏一沉,急忙伸手去摸身後白刀。

呂刀子已經将一切看在眼中,盯着露毓大笑一聲道:“怕什麽!老子武功實在太差,你沒聽說過麽!”

露毓當然知道,江湖中人傳呂刀子愛刀,卻不會用刀,武功稀松平常,幾乎不能殺人。但是她不敢大意,她深信,呂刀子能獨步江湖幾十載,必然有安身立命的法寶。

然而,呂刀子褪去鐵鐐铐,卻并沒有離開,反而沉聲問陸岩柯道:“露霜閣怎麽了?”

陸岩柯苦笑,望望露毓,顫抖道:“她殺了我的妻子!”他哽咽一下,突然垂淚,低泣道:“我卻不能報仇!”

“因爲你打不過他們!”呂刀子哼道,歎氣搖了搖頭,擡頭望望露毓,老妪的面孔死一般平靜,沒有半分表情。

他又望望王遮山,魁梧的少年面色鐵青,失魂落魄,兩隻眼睛空洞得好像屍骸。

“隻可惜老子武功稀松,不然真想替殺了他們!”呂刀子咬牙接道。

陸岩柯長歎一聲道:“露霜閣的罪孽!”

露毓搖頭歎氣道:“陸公子,我确實無心傷害孟小姐,實在是她咄咄逼人!我失手誤傷她,本該以死謝罪!怎奈我重任在身,如今還不能死!”

她沒有說謊,大雪山莊危在旦夕,她不能死。

陸岩柯沒有看她,傷痛和自責令他幾乎不能呼吸,他搖晃了一下,顫聲道:“我知道。小蓮……”他哽咽道:“是爲了我……”

他話沒說完,已經弓着身子,“噗”地彎腰噴出一口鮮血,那鮮血在夜色中如同一片空濛的黑霧。

一陣冰冷的濕霧落在每個人臉上,血腥的味道令他們均是一驚。

陸岩柯嘴角還挂着血痕,月色中泛着幽黑暗紅,閃着凄冷寒光。他晃了幾下,終于雙膝跪在地上,怔怔遙望天際彼端。

露毓慌忙上前,一把扶住他道:“陸公子!”

陸岩柯使出渾身力氣将露毓推開,長嘯一聲,忽然伏地恸哭。

那肝腸寸斷的哭聲,撕裂了每個人的心,王遮山怔怔立在一側,麻木的臉突然流下兩行清淚。

陸岩柯的痛苦,觸動了他相同的情緒。

失去摯愛的人,是一樣的撕心裂肺,一樣的悲痛欲絕。

月亮在這哭聲中,仿佛也顫抖了,動容了,悄悄沒入了幽黑雲中;星星在這哭聲中,仿佛也悲傷了,痛惜了,悲天憫人地閃着淚水般的星光,在陸岩柯和王遮山的頭頂上,交相交相閃爍,如淚泫然。

露毓的心中,流過滾燙而深重的苦痛和遺憾。她情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回孟小蓮的生命。如果,時光可以倒回,她絕不願犯同樣的錯誤。

隻是此刻,她還不能失去理智,于是她立刻冷靜下來,腦子飛快轉動,想要尋找一個方法,解決眼前的困頓。

于是,她歎了口氣,輕輕放開陸岩柯因哭泣而顫抖不已的手臂,走到呂刀子面前,沉聲道:“無論如何,你今天要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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