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夫人匆匆趕回喜廳院中的時候,正迎上孟慶豐輕盈自高牆頂端落下,兩人在院中會合,恰好在他們預定的時刻。
這一刻,他們并肩站在院中,卻聽不到喜廳内的歡聲笑語。冷風掠過,四下裏安靜非常,彌漫着令人膽顫的寒意。這時候,兩人同時看見,冰涼的石闆地上,躺着五具烏青的屍體,全都是中劇毒的模樣,周身青紫,五官扭曲。
青夫人大駭,這五人模樣,正與中了她的毒鹽暗器如出一轍。
孟慶豐擰了眉頭,與青夫人交換眼色,兩人蹑手蹑腳往喜廳趕去。
紅光熠熠,燭火悠悠,喜廳依舊籠罩在一層金紅的美麗光華之中,美輪美奂,如同仙境。隻是,青夫人和孟慶豐邁進大門的時刻,卻着實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破碎的杯盞,淩亂散落在繡花的大紅地毯上;大紅的喜幔,自高梁上垂下,被撕裂成絲絲縷縷,一片狼藉;暗紅的箭镞沒入門框,寶劍在地上閃着冷光。
衆人皆圍坐桌旁,各個臉色鐵青。
大廳正中,大紅的嫁衣蓋着一個人形,窈窕而修長。
孟慶豐一步上前,剛一掀開,就聽見孟青堯大喝一聲:“住手!”
孟小蓮美麗的臉,赫然出現在嫁衣下,脖頸處噴出的鮮血,染紅了她月白的襯裙,仿佛是另外一件嫁衣,緊裹着她頹敗的軀殼,紅得嬌豔欲滴,卻又如此觸目驚心。她的血,早已凝結幹涸,反射着一種詭異的冷光,散發着懾人的鹹腥,令人不忍再望。
孟青堯已經老淚縱橫,哽咽道:“放開……小蓮!”
“這是怎麽了?”孟慶豐大驚道:“内人不勝酒力,在下扶她出去喘口氣的功夫……”
“大雪山莊!”陸擎打斷他冷冷道:“我們全都中了毒!”
“什麽毒!”孟慶豐問道。
“不知道!”陸擎苦笑道:“叫翠婆子的!”
青夫人一言不發,兀自托起桌上一個盤子中殘存的食物,低頭輕嗅。
那本是無色無味的奇毒,卻一下就被青夫人嗅了出來。
軟筋香!
青夫人心中大驚,因爲這是天苗門的奇毒,她與孟慶豐時常用到。此毒無色無味,不知行家根本聞不出來。她并沒有聽說過“翠婆子”,這個人卻會用天苗門的毒藥,她是誰?
青夫人想不出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掠過她的心頭,她不禁皺眉,回頭望着嫣紅的嫁衣,那裏面包裹着孟小蓮已經涼透的屍體。
青夫人内心深處,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世間錯落,到底無有終回。
這深沉而靜默的傷感,自她心底流過,灼燙非常,催生出一陣痛楚,她卻眉都沒皺一下,隻是面無表情,自懷中摸出一個白瓷小瓶,遞給孟慶豐,緩緩道:“各位中的不是什麽奇毒,我這裏正巧有一味藥,可解此毒。”
衆人臉上皆是一陣狐疑,孟慶豐笑道:“内人頗通些岐黃之術,想必各位還不知道。”他憨厚笑着。
江湖中人一向敬佩孟慶豐的爲人處世,眼下見他這麽說,心中也略微寬慰。
金良雲第一個笑道:“那就有勞孟老闆和夫人了。”
陸擎沮喪的臉也露出一陣感激,道:“如此,多謝了。”
他隻裝作不認識青夫人,但是心中認定,這件事,青夫人沒有參與。
青夫人淡淡笑道:“應當的。”旋即在人群中望了幾眼,果然看到一個綠裙子的姑娘,身後别一根銀絲的鞭子,眉清目秀,威風凜凜,正擰眉立在陸夫人身後,滿臉悲戚。
青夫人故作平淡問道:“不如我先解丫鬟的毒,好讓她們協助我喂諸位解藥。”
陸擎立即點頭稱是,歎氣道:“有勞夫人了。”
青夫人但笑不語。
陸夫人聽到,亦覺甚好,便笑了笑道:“那先解綠雲罷。”她一向最信任綠雲,是以想都未想,張口便提到“綠雲”。
青夫人微微一笑,心中非常慶幸也非常滿意,旋即淡淡道:“好!綠雲是哪位?”
綠裙子的少女果然震了一下,應道:“是我。”
青夫人款款而去,将解藥滴了一滴在茶盅裏,送到她的嘴邊。
綠雲飲下那口酸澀液體的一瞬間,近距離望見了一種奇怪的神色,自青夫人冷淡雙目深處,幽靈般倏忽而過,仿佛深藏着一種她不能理解的語言。她不由心驚,卻又捉摸不出所以然。那種奇妙的感覺便徘徊在她心頭,久久不能散去。
青夫人心裏,卻正在盤算如何從綠雲哪裏拿了鑰匙,好去救呂刀子。正想着,就瞧見綠雲匆匆幫她解開幾個丫鬟的毒,然後便拜倒對陸擎夫婦道:“老爺,夫人!大少爺從我這裏拿走了所有的鑰匙,我怕!”
“你快去追趕他!”陸擎擰眉沉聲道。
綠雲立即點頭,轉身就出了喜廳大門。
青夫人卻是心中一沉,原來陸岩柯已經率先拿走了鑰匙。她不敢多想,随即向孟慶豐使了眼色,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夜已經深了,涼風遊蕩而過,喜廳裏突然陰冷起來,這時候,許多人都已經解了毒,能夠自如活動了,喜廳裏便慢慢熱鬧起來。
人來人往,淩亂光影錯落間,孟青堯正枯坐在孟小蓮的屍身邊,女兒蒼白如紙的臉托在他顫抖的臂彎之中,大紅的嫁衣,遮蓋着她染血的襯裙,紅得那樣憂傷悲切。
不知道什麽時候,淩虛教四大護法已經默默離開喜廳,前去張羅下山之事了。
陸擎呆立于孟青堯身側,凝視着孟小蓮雪白的臉,那緊阖的雙目甯靜清秀,仿佛睡過去一般安詳,他不禁垂淚,心中哀戚,卻又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像樣的話來勸慰孟青堯。孟青堯隻是怔怔盯着孟小蓮,壓根不理他。
此時此刻,這場漫天紅光的絕美喜宴,仿佛每一處都灑滿孟小蓮年輕鹹腥的血液,變成了一個血光猙獰、凄涼駭人的修羅場,彌漫着死亡和仇恨的味道。
孟青堯低頭,用自己粗糙的臉緊緊挨着女兒冰一般堅硬清冷的面龐,淚如雨下。他用盡全力,也不能将自己的溫度融進那早已凝霜的軀殼。再灼燙的眼淚,也不能溫暖那張巋然不動的瓷白臉孔。
血色褪盡的孟小蓮,隻剩下一張青白的臉,襯着那殘留的胭脂,嫣紅駭人。
夜風嗚咽,冷霜料峭,春天似乎躲起來了。青夫人早已悄悄離開了喜廳,不近不遠跟在綠雲身後,于空濛月色中翩然飛落。
黑暗中,綠雲正施展輕功,用最快的速度向前飛奔。她心中焦急,腳下更加快了。
陸岩柯現在在哪?這是她心中最關心的問題。
青夫人跟在綠雲身後,心中亦焦急萬分,呂刀子是否還好端端在院中,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問。
涼風四起,空曠山澗中,陡然響起不知名的雀鳥哀鳴,透過細密濃霧,嘶啞悲切,令人膽寒。綠雲急急前行,徑直奔到青雪書院,果然看見了大敞的院門,屋子裏燭火熠熠,卻是一片狼藉,空無一人。
她滿頭大汗,預感不好,急忙跑出來,一路往白巷去了。
山霧升騰,一大片迷蒙白霧盤橫在山路之上,白巷的入口隐沒在濃霧之間,幽黑駭人,綠雲顧不得思考,徑直拐進巷中。
青夫人一蹙眉,跟了進去。
深巷幽黑,吞沒所有,綠雲急忙跑着,空巷中,時而響起她輕靈若無的細微腳步,時而又傳來她沉重淩亂的腳步,在空曠中轟響。青夫人緊随其後,卻如同一道輕盈的影子,飄忽不定,沒有一絲聲響。
大門對開,月色落在空曠的院中,照亮一片寂靜。綠雲心裏一凜,立刻警覺躬身,蹑手蹑腳摸進院中。她屏住呼吸,借着月色細細觀望,卻不見了長廊下熟悉的人影。
呂刀子不見了!
她心中一沉,正要上前再看,卻隐約聽背後傳來呼吸之聲,粗重如雷。她心中大驚,慌忙轉身,同時抽出了閃電般的銀鞭。
她眼前,月光正籠着一個顫抖的身影,仿佛有人正伏在地上,微微顫栗。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熟悉身影,那寬闊的肩膀,多少次溜進綠雲的夢中。她不禁哽咽,嘶聲喚道:“少爺。”
黑暗中的人影震了一下,回過頭來,正是陸岩柯。眼淚布滿他疲倦清瘦的臉上,倒影着冰冷的月光。
那仿佛是一張百曆摧殘的臉,自綿延千裏的冰雪風霜中而來。
“少爺!”綠雲搖晃了一下,淚如雨下,大步上前,“噗通”跪倒在陸岩柯身邊,啜泣道:“少爺,你不要如此折磨自己!”
陸岩柯怔怔一笑,眼淚自他空洞雙眼噴湧而出,卻沒有一絲聲響,他仿佛是死了的人,再也發不出聲音。
“少爺!”綠雲不禁扔了鞭子,伸出纖細的雙手,将陸岩柯冰冷的臉攬在胸口,她那濕熱的眼淚,便立刻“啪啪”落下,灑在他石頭一樣僵硬的臉上,與他冰冷的眼淚混在一起,流過他枯槁的面頰,消失在胸口深處。
陸岩柯嗫嚅了一下,卻什麽也沒有說。綠雲攬着他,整顆心都碎成了齑粉,昔日裏英姿勃勃的陸岩柯,她心中那個飄逸絕倫的英俊少年,此刻,卻成了一具屍骸,沒了體溫,也沒了語言。
她抽泣了幾下,終于放聲大哭。
那哭聲,雷鳴般在陸岩柯耳畔轟響,卻不能驚醒他正在逝去的靈魂。
那哭聲,悲恸凄厲,令躲在門外遙望的青夫人也不禁歎氣落淚。
“我放他們走了!他們都走了!”良久,陸岩柯喃喃道,極不清晰,幹澀嘶啞。
“楊絢?呂刀子?”綠雲擦擦眼淚,驚問道。
“全都走了!”陸岩柯兩眼呆滞,兀自嗫嚅道:“王遮山也走了!都走了!”
青夫人靜靜伫立在門邊,心中明了,露霜閣裏藏着的人,都被陸岩柯放走了。
藍嘯海的女兒走了麽?呂刀子去哪裏?很多問題糾纏在青夫人心中,她卻沒有答案。她皺了下眉頭,心道再不回去會惹人懷疑,當下腳步輕靈,疾步走出幽暗巷子,施展輕功,往喜廳方向去了。
這時候,東方泛白,濃夜将盡,天就要亮了。
露霜閣上下,一片嘈雜。衆人紛紛打包行李,準備下山。誰也不願在這是非之地,再多留一日。
陸花兒面色青白,攙扶着顫巍巍的陸擎,上了馬車,一路往寒霜寺去了。
馬锵锵帶領一群露霜閣子弟,在人群中忙碌着,收斂屍身。他臉色蠟黃,憔悴不堪。秦天罡的身體被擡過來的時候,他一擡手,幾個大漢立即頓住,輕輕放下了秦天罡的屍體在地。慘白的布,在微曦晨光中顯得非常觸目驚心,馬锵锵擰眉,輕輕掀開一角,下面赫然露出了一張烏青的臉,五官扭曲,幾乎認不出來那就是昔日裏眉目貴重,風度翩翩的秦天罡。馬锵锵兩眼一黑,一陣濕熱的眼淚湧了上來,那是他最敬重的大師哥。冬日裏吹着冷風,将好酒送到他眼前的大師哥,練武場裏,總是偷偷帶給他們饴糖的大師哥。無法遏制的眼淚,幾乎就要将他擊潰,他握拳咬牙道:“大雪山莊!”
這四個字,被馬锵锵嚼碎吞下,在心裏生根,是最深的恨,是非報不可的仇。
天亮的時候,一路人馬,由馬锵锵護送,往陸家鎮去了,正是淩虛教一行人馬。馬蹄“蹬蹬”,急緊短促,響徹空曠山路,白霧升騰,輕輕籠着長龍般迤逦前進的車隊。中間的錦車中,載着孟小蓮的屍身。孟青堯騎着一匹彪悍大馬,跑在最前,他們按照規矩,蒙了雙眼,由露霜閣下人牽馬,鐵足伸展,沿山路飛奔,往陸家鎮去了。
淩虛教的人,就這樣痛苦而匆忙地離開了露霜閣,沒有和陸家任何各一個人告别,也沒有與馬锵锵多說一句話,他們在陸家鎮褪去烏黑的眼罩,便一催烈馬,一個一個呼嘯而去,在身後揚起遮天蔽日的煙塵,淹沒了身後定定立着的露霜閣子弟。馬锵锵立在漫天黃土中,一言不發,他心中明白,露霜閣與淩虛教的情義,在這一刻,随着鋪天蓋地的土風散去了,消失了。
其他客人,亦先後到達陸家鎮,換上自己的車夫,陸續離開了。
最後離開露霜閣的,便是天苗門。自從喜宴那天起,曲海就再也沒有露面,門中弟子宣稱掌門身體抱恙,就不再面客。
陸家鎮熱鬧了一日,便突然陷入了一種無盡的沉寂中。
露霜閣上下,也随着陸續離開的客人,進入了一種無窮的虛空和寂靜之中。打掃喜廳的下人們,沉默不語,靜靜整理着破碎的杯盞,收起散落的兵器和零星的殘片,整理撤去了四處可見的鮮紅喜幔,大紅的喜字,從每個窗戶上撕下,一天的功夫,露霜閣上下,換上了白色的帷帳,堂上點上了白色的蠟燭。
整個露霜閣,從一身紅裝,變成了周身雪白,孟小蓮的喪期,開始了。
陸岩柯呆呆跪在靈堂中,盯着一具烏青的棺材,那是一具空空如也的棺材,裏面隻有孟小蓮的嫁衣,孟青堯走時扔在地上的,她不願女兒穿着這身肮髒的嫁衣下葬,陸家便留下了這一身,供在了靈堂裏。
燭火搖曳,靈堂裏充溢着灰燼的味道,靈堂外是湛藍的天空,春天早已到了,可是這陰沉沉的靈堂,卻冷得好像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