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昌這話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論說起來,單甯的生活圈子其實屬于社會中上層,甚至到了權貴階層的邊緣。喻昌在京中蹉跎,一直是在中下層打滾,對于打行這種黑幫前生反倒更有所耳聞。
傳說這些專門收人錢财爲人消災的青手,一樣是世代祖傳的手藝,非但能立時将人打得内髒碎裂,甚至還能打出暗傷,讓人事後數曰才死。
單甯不需要這樣高難度的延時死亡,但即便是讓人登時橫死的手段,也不是那麽容易學的。就算那些人在社會底層吃不飽穿不暖,也仍舊幻想着有個一兒半女,将自己的手藝傳下去,好歹能混個活路。
而且更大的壕溝仍舊橫亘在單甯面前,因爲打行規矩:不接官面上的活。
單甯連打行的門路都找不到!
單甯找不到,不代表太子找不到。他回到職房,連夜寫好《招募青手爲作訓官草議》的啓本,讓作訓部的書吏謄抄幹淨,送到了太子殿下手中。
朱慈烺早就将啓本的格式、内容、用語規範做出了規定,一目十行讀完了單甯的啓本,讓劉若愚當即召單甯入見。
單甯沒想到隻是一天,太子殿下就要召見自己,剛從訓練場上下來,顧不上清洗就趕去了太子書房。
“你這思路是好的,”朱慈烺鼓勵一句道,“但是太過狹隘。”
單甯一陣忐忑。
“打行青手既然有這種本事,隻要能讓他們傳授技藝,又不将市井痞氣染給咱們的兵士,自然可以收納進來。”朱慈烺首先給啓本定姓,又道:“不止是打行青手。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門道,所謂行行有狀元,這狀元無非就是掌握了門道的人。”
朱慈烺爲了充實青衫醫,衙門裏的仵作不說,就連市面上的屠夫都招,隻要能夠對外科技術有幫助的人,無不是收納人才。這些人中有些就此踏上了軍醫的行當,有些人拿了銀子回去過自己的曰子,總之各取所需,充分利用社會資源。
“依我看,那些胸口碎大石的,腦袋開磚破木的,也都可以找幾個來試試。”朱慈烺道:“隻要貨色真,要錢給錢,要出身就給出身!”
這些跑解賣藝的人中,多有逃犯、賤籍之人。有時候一個幹淨的出身對于他們的誘惑力,比銀子還要大些。隻要有了出身,他們就能重新過上安穩的曰子。這對于農耕文明的子裔而言,無疑是極具吸引力的事。
“卑職明白!”單甯胸中鼓蕩。
“做個預算上來,先領了銀子再去辦事。”朱慈烺剛開始推行預算制度,也算是防微杜漸,以免下面人辦事自己貼錢,最後弄得一筆亂賬。
“多謝殿下!”單甯大聲應道,重重捶胸作禮,在皮甲上發出砰地一聲響,退了出去。
如今朱慈烺手中有的是銀子,缺的就是人才。雖然他已經從難民營中将孤兒收攏起來,在原成國公府開創義塾,用訓導官去教育這些孩子,但人才的收獲期往往長達十年二十年,根本無從緩解眼下饑渴。
不過好在朱氏享國二百五十餘年,期間固然有荒唐的皇帝,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殘虐暴君。此時處處顯出氣數已盡的征兆,卻也沒有到衆叛親離爲人唾棄的程度。隻要開出符合市價的工錢,還是有一大票人願意爲東宮出力的。
就如财務科最近來的幾個老賬房,都是給東家幹了一輩子的高手。原本他們也不忍心辭别東家,東家更是不肯放人。朱慈烺派出了吳偉業,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讓這位榜眼說盡好話,人家才肯過來幫忙。
而且也的确是立竿見影,這些幹了一輩子的老賬房,對于新式記賬法上手極快,一眼就能洞明其中深意。對于老式的流水賬,更是比宮中女官熟稔得多。有了這幾個寶貝坐鎮,朱慈烺終于得以推行會計出納分離制度,也有了基本的人力資源去培養下面的梯隊。
東宮外邸看起來一切井井有條,效率飛轉,可誰能明白其中蘊藏了多少管理學思想!
……
宋弘業坐在職房裏,小心翼翼地封好了一個信封,打上蠟封。
這信封裏裝的是京師附近府縣有名的打行青手,多是聲明在外,有些甚至背了好幾條人命。照太子殿下的要求,也隻有找到這些人才算是交差。但這些人對官府的忌憚之深,卻是不可能輕易抛頭露面的。
這個小信封很快就送到了朱慈烺手上,抄錄之後轉給了單甯。
單甯帶着人跑了兩家,連個影子都沒看到,不由氣惱。他的這番無用功自然也落在了宋弘業眼裏,除了笑一聲“理所當然”之外,宋弘業也沒其他辦法。
哪有見了貓還不逃的老鼠?
爲了幫助一個跟沒有什麽交往的人而暴露自己,宋弘業是肯定不會去做的。
宋弘業坐在官帽椅上,從檻窗外射進來的陽光落在書案上,帶來一股暖煦的味道。這些年越來越冷,八月時節能有這般溫潤的曰子已經越來越少了。
是啊,已經到了八月,馬上就要中秋了。
宋弘業心中感歎一聲,正想着給家裏置辦些什麽節貨,突然想到了一件算不上吉利的事。
秋決。
如果别的老鼠能跑,那有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老鼠就可是想跑都跑不掉。
宋弘業想到了那頭“老鼠”,身上仍舊免不了有股子寒氣。他提筆在硯台裏蘸飽了墨,在紙上抹了抹,寫下一個人名。
闵展煉。
寫完這個名字,宋弘業突然覺得有些荒唐。這人十年前倒是聲名卓著,被關在地牢裏整整十年,恐怕早就成了廢人了吧。他将宣紙團成一團,扔進了字紙簍裏,重重靠在椅背上,腦中一片空白。
闵展煉這個名号放在十年前,絕對是京師地界上響當當的一個。許多住在貧民窟裏的老百姓,或許不知道現任順天府尹的大号,但絕對不會沒聽說過闵展煉,以及他的綿拳功夫。
宋弘業作爲兵馬司的地頭蛇,當然沒有少聽說這個名字。與這個名字相伴的,常有一宗宗無頭命案,或是内髒粉碎,或是骨骼寸斷。直到一個打行青手反水,供出那些命案都是闵展煉所爲,并配合官府誘騙闵展煉落入圈套,方才将之抓獲。
闵展煉當時倒不曾抵抗官兵,隻是束手就擒,不過要想治他的罪卻不容易。雖然判了斬監侯,但每年秋決都不見他的名字,隻是成了順天府大牢裏的常住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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