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幾日,高嶽當衆提出,要親自去往涼州一趟,拜會張寔。?? w?w?w?.衆人很是驚訝,紛紛勸說道,高嶽身份貴重,若是旨在與涼州通訊交好,那麽派遣使者即可,何須親身前往。知道隐情的馮亮,也暗示高嶽不必親力親爲,自當爲他辦妥便是。高嶽卻都婉言謝絕,隻是言道,自己親自去,乃是從大局出發爲将來計。張寔必将出乎意料而受到感動,從而便使秦涼二州的關系,愈發牢不可破。
衆人又對高嶽的安全表示擔憂,再次阻谏。楊轲雖然不知道高嶽因何要堅持親自去涼州,但心忖這必然是有十分重要且暫時不好透露的事情,于是便也不問。
“衆位同僚但請放心。如今天下紛亂,四方皆有危局,然則若是獨獨去涼州,主公不僅沒有危險,反而會被張大都督待爲貴客,優待有加,好迎好送。其中道理,一想便知。主公既決意要去,可趁眼下暫無戰事,放心西行便是。隻不過總要速去速回即可。”
衆文武見楊轲如此表态,也就收聲。高嶽便就軍政事略作指示,帶了周盤龍及百名親衛,向着涼州而去。
涼州,雄踞西北,囊括了整個河西走廊,乃是中原王朝羁絆、監管及通訊極西的西域各地,而設置的重要藩鎮。晉時,涼州下轄九郡,是國家有數的大州,幅員極爲遼闊。
首府姑臧城,也稱蓋臧,是西北異族之語譯化而來,城呈龍形,又稱卧龍城,還有别名爲不夜城。由于當地漢、羌、匈奴多種民族雜居,又地處中西交通要道,使它很快成爲河西富邑。三國曹魏時置涼州,以姑臧爲治所,這是姑臧爲涼州州治之始。
西晉永甯元年(301年)﹐張軌爲涼州刺史﹐開始大興土木擴築姑臧城。作爲涼州首府,并逐漸發展成爲西域最大的都市,姑臧城雄闊高大,繁華無比,遠過尋常。當之無愧的是西方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
張軌延用當地有才幹的人共同治理涼州,課農桑、立學校,阻擊入侵的鮮卑部,保境安民,撫定地方,多有建樹,使得涼州在當時成爲人民躲避東方戰亂的庇護之所。張軌雄才大略,治理涼州十多年,奠基下強盛穩定的基礎。他死後,長子張寔繼任涼州牧、都督涼州諸軍事、西平郡公。經過其父子二人的用心經營,涼州之地,人文荟萃,軍馬充足,乃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強藩。
西晉建興五年四月,姑臧城内外,人山人海,幾乎萬人空巷。城頭上軍旗飄揚,城下兩邊雄壯威武的高大兵卒,整齊而列,莊嚴端正。在挂滿了錦綢的樹冠下,數十位涼州重要官員,正簇擁圍攏着兩人。
其中一人,便是遠道而來的秦州牧高嶽。在他身前的,正是涼州牧張寔。張寔今年四十七歲,中等身材,樣貌像是平凡的儒者模樣,但渾身散發着明顯的威勢。
此刻,他正滿面春風的在笑道:“……所以周禮有八法。其中說道如果主人與客人的地位尊卑相同的話,那麽他要到大門外邊去迎接。我忝爲涼州牧守,正與高公相等,故而來了城外相迎,還望沒有違背禮儀才好。”
張寔對于高嶽的親自來訪,意外之餘,很是歡喜。涼州雖然強盛,但畢竟地處西陲,較爲偏僻,曆來不被中土所重視。自先公張軌以來,姑臧城便幾乎沒有東來過什麽著名人士,可謂貴客不登其門久矣。如今高嶽雖然不是什麽名門大族,但現在是怎樣時局,一百項虛名,抵不住一把砍刀。高嶽強勢崛起,不僅橫掃西北,擊滅司馬保取而代之,囊括了秦州,還是個曾讓匈奴劉曜都吃過虧的主。說高嶽是當今名動天下的人,也不爲過。
這等著名人物,竟而突然親身來訪,這讓張寔驚喜之外,也生出了一種很被尊敬和重視的滿足感覺。所以投桃報李,張寔不僅幾乎動員了全城之力,安排了盛大的歡迎儀式,還親自出城站立迎接。他在心中下定決心,要趁此機會,好好與高嶽結交一番。
高嶽連忙遜謝,恭敬的道:“張公此言太過,我不敢當。雖是同爲牧守,張公高府盛名,震懾天下;河西寶地,超然諸州。我本是後進之輩,心中對張公仰慕崇敬,情願追随身後,所以不請自來,想當面向張公多多請教。正是要執以子侄輩問安,張公應在府中安然等候便可,怎麽還勞煩大駕出城迎候,我的心中,倒是愧且不安了。”
被高嶽當衆如許推崇,張寔心中暢快,笑容滿面,拉了高嶽的手,在一片恭聲和此起彼伏的歡呼中,二人便往城中而去。
“高公!初來我姑臧,見我西州風土人情,比之中原如何?”
張寔竟然兼職做了半個導遊,并不急于去往府衙,而是引着高嶽,在城中内外,随意的四下觀光起來,于是身後雙方無數官員,都便作陪,一行人暫且做了遊客。
前世今生,高嶽也是第一次涉足這久負盛名的西域之地。他有些好奇的轉首四望,見城内外的建築風格、人民的樣貌衣着、乃至入眼處的各種色調,都與襄武乃至長安确有不同。當即邊看邊點着頭感慨道:“我一路西來,大山大巒,大漠大湖,正是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貴地雖然柔美不足,但蒼勁有餘,實有壯麗之美。涼州雄踞西北,果然名不虛傳。”
張寔拊掌大笑,停步回顧道:“人皆言秦州高使君,文武兼全,天下無雙。今日得遇,實在是有百聞不如一見之感。諸位,可聽見高使君适才随口而出的詩句,竟是畫中有詩詩中見畫的佳作,極好!”
兩方随從,都忙不疊的大聲贊譽起來,簡直有媲美陳思王的意思。高嶽連連遜謝,陪笑幾句,心中對李詩仙說了無數遍對不住。衆人邊爲遊覽,便做緩場,不疾不徐的轉而便到了涼州牧守、大都督府。
聯袂入内,賓主分列而坐。待得近侍、婢女将香茗瓜果等侍奉到位,張寔興緻勃勃地親自爲客人介紹,這是高昌的葡萄,這是焉耆的香梨,那是伊吾的甜瓜等等。笑談一番,張寔清清嗓子,掃視四方,舉手而大聲道:“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今日我涼州迎來貴客,幸甚。本公忝爲州主,謹代河西百萬黎庶,對秦州高使君的大駕而來,再表歡迎。”
堂下一片歡頌的贊聲響起。于是高嶽與張寔賓主雙方,就目前天下形勢深入廣泛地交換了意見,對颠覆社稷的匈奴人表達了一緻的譴責和極度的憤慨。同時對共同關心的話題進行了探讨,并就秦、涼二州雙邊關系的現狀及進一步發展,提出了切實有效的建議及方針。雙方的會談,始終在友好熱烈的氣氛中進行。秦州虎贲中郎将周盤龍、涼州長史宋配、太府司馬韓璞、左将軍王該等雙方官員,會談時在座。
張寔對周盤龍的滿頭白發,很是驚奇。待了解到此人便是王該口中,曾單人匹馬在匈奴兵的重重包圍下,殺進殺出如入無人之境的那個極度彪悍的秦州白頭将,當下大爲震撼,誇他乃是今世典許,單獨賞了西域進貢的上等葡萄美酒十斛,并賜黃金五百兩酬其勇烈。周盤龍言辭讷讷不善交際,上前謝過後,又侍于高嶽身側,目不斜視長身而立,張寔瞧在眼裏,反在心中歎服不已。
會談已畢,張寔大宴高嶽,席間将一箱箱上等的葡萄美酒,盡皆擡了出來。高嶽本言道不善飲酒,但在此種場合,又是與張寔初次會見,不由不有所表示,故而在張寔熱情的勸說下,便應允飲了數杯。觥籌交錯之間,伴随的卻非是絲竹之樂,卻是獨特的笛聲笳音。當那略顯古樸蒼峻的西域樂聲傳進耳中,那光澤通透的醬紅色的酒,笃笃倒進了如玉般的青瓷盞裏,又被緩緩品進了唇舌之中,那聽覺、視覺、嗅覺及味覺上的優質感受,使人輕松暢快之餘,不禁也心潮起伏。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卧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佳釀入腹,賓朋滿座。高嶽不知不覺被氣氛所感染,腦中湧起思緒萬千,張口便大聲吟出了唐人王翰的這首流傳千古的名作,铿锵激越,意蘊深遠。
堂中衆人一怔之後,爆發出響亮的叫好聲來。武人從中聽出了悲涼壯烈的澎湃心潮,而文人儒生們,卻被此詩遣詞造句中的韻律、格調及曠達的豪情大氣所征服,于是所有人,非惟是奉承,乃是從心底裏迸發出真切的贊美來。
高嶽微醺,投袂而起,大踏步來到堂下,将衛卒的佩劍要來手中。大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都安靜下來,頗爲好奇的俱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