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楊堅頭離開襄武數日後,高嶽也親率一萬兵馬,前往雍州,拟按照既定計劃,展開對東三郡的攻略。但世間事,很多都是計劃沒有變化快,籌謀已久并無疏漏的大計,卻壞在了一件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上。
本來秦國雍州部,主要就是針對勁敵前趙,故而在高嶽授意和刺史胡崧精心整治下,已經有戰兵禁軍四萬人,在秦國各州之内,兵力最爲雄厚。此前,按照高嶽的指令,胡崧早已在境内動員整軍完畢,臨近京兆郡的禮泉縣附近,已經集結了兩萬五千人,胡崧業已将戰時行轅設在了禮泉。正是一切準備到位,就待高嶽大駕親臨,巡視并主持後續相關軍事。
事情迅速擺到了刺史胡崧案前。胡崧大驚失色,繼而極爲震怒,當即便下令将夥房管事、幫傭、雜役及不良商販等一幹人等,盡數捆至軍前當衆車裂以循,權做交待;又因茲事體大,胡崧一邊下令及時做好防疫工作,嚴禁再發生衍生災病事故,一邊無奈地據實上奏,向高嶽做了詳細彙報。
因爲深感愧疚及惶恐,高嶽到禮泉時,胡崧及雍州等重要文武,竟然皆是自縛雙手,跪于城門前,請高嶽發落。
群臣恂恂然間,高嶽跨坐在大馬之上,默然無言。雖然在半路上接到這樣措手不及的奏報時,高嶽驚怒交加,确實非常懊惱極欲發作,但後來邊行邊想,自我勸解,便也慢慢釋懷了些。待見到雍州衆文武後,眼見位高權重如胡崧,故舊親厚如雷七指等,連帶新降而來參議軍事的李鳳,都無一不是垂首無言戰戰兢兢,不由也暗歎聲罷了!高嶽下得馬來扶起胡崧,再讓衆人起身,反過來溫言撫慰了幾句,表示事已至此,多怨無益,自己也就不再怪罪,且留日後警醒再勿重犯便是。
因爲變質食物而吃壞了身體的士兵,最後統計有一千六百人之多,另外有輕微症狀的也有五百多人。雖然在全軍中所占比例還不足十分之一,但是所造成的影響還是非常惡劣和深遠。飽滿的鬥志、高昂的戰意都就此遭到了無端打擊,故而此次攻略雍州的計劃,不得已隻好就此夭折。胡崧羞慚懊惱地無以複加,他認爲這樣低級的纰漏,不應該出現在他的麾下。尤其是正當此時關鍵時刻,卻因爲這麽個老鼠屎,壞了一整鍋湯,也白白讓他的名聲受到污損,殊爲不值。
但還是那句話,事情已然發生,便就無力改變,相關人犯都全部伏法了,就算将他們拉起來再殺一次,也是無濟于事。高嶽不想影響所有人的情緒,導緻氣氛進一步變壞,隻好裝作問題不大的樣子,安慰說道既然來了,便索性留些日子,探查探查,東雍州留待将來再做圖謀,也未算遲。
本來軍中不少士兵,吃壞了身體,導緻人心惶惶,連那原先健健康康的,都忐忑不安,總感覺是不是自己也開始腹痛起來,變得疑神疑鬼。因之古時候,一場疫病,不僅可以撂倒一支軍隊,甚至可以摧毀一座城市、一個國家。所以眼下雍州軍打不了仗,這還是次要,關鍵是堅決要控制疾病,将事态和軍心都穩固下來才算妥當。
這邊正打算偃旗息鼓的時候,長安的趙太子劉胤卻并不知道秦軍這件突發事故。聽聞高嶽親來,立時感覺大敵壓境,想到劉曜臨行前對自己的各種敦敦交待,既然被允許臨機決斷,處置各種軍政大事,又抱着不遺敵寇憂君父的決心,劉胤在飛書往洛陽而去之後,點起三萬大軍,帶同王彰、呼延那雞二将,迅速往西馳去,打算以戰代守,争取主動權。
連鎖反應便就出現。高嶽本已下令回師襄武,但聽聞劉胤大軍氣勢洶洶而來,迫于形勢,又走不掉了。萬幸的是,随高嶽而來的萬餘秦州兵馬,皆是精壯剽悍,士氣高昂,不說指望攻下東雍州,但料來阻敵于野,應該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于是兩軍在禮泉之東二十裏處,如期而遇。
劉胤也不是第一次領兵與高嶽對峙了。從前的恩義,随着時間總是在慢慢沖淡。不可調和的族屬、陣營、國家利益和矛盾,讓他對擊敗甚至殲滅高嶽的秦國,有了躍躍欲試的迫切感。既然分屬敵人,那也沒什麽好說,講來講去,最後都還是要靠刀把子來比出高下。兩軍撞在一處,厮殺了半晌,俱沒有得着便宜,又各自鳴金,退做東、西二營。
如火如荼的趙軍旗門大開,須臾,有一虎背熊腰之将馳出,來至秦軍陣前舞刀大罵道:“殺不盡的秦賊!爲何又無故來犯我境?勇士葛屈六在此,對面可有賊将把人頭送來!”
秦陣中,高嶽面沉似鐵,軍中肅殺無聲。随着葛屈六的率先挑釁,秦軍中數名素負勇名的将校,都忍不住控馬振鬃,躍躍欲試,更想在高嶽面前,好好表現一回。
未待高嶽首肯,身側後,突然一騎射出,縱馬舞槍朝着葛屈六疾馳而去。衆人忙打眼望,竟然是蕩寇将軍姚襄。高嶽劍眉立鎖,再想喚他也是不及,便就暗自吩咐下去萬一姚襄不支,便就如此如此,一面凝神觀看。
姚襄從前曾見高嶽盤馬舞槍,在萬軍陣中左沖右蕩,如入無人之境,極是威風。又聽聞雷七指、楊堅頭等頂尖猛将,也是多次真心誇贊和推崇高嶽的武力,所以姚襄心中對高嶽極爲仰慕,就想學他的模樣,連最後兵刃之選,也舍了刀而要練槍,要的就是一騎絕塵摧敵于野的飄逸和幹練。
而今難得見敵将單人出陣挑戰,姚襄立時按耐不住,又暗忖自己這麽些年,也算勤學苦練,又多次上陣實際曆練,此前在梁州時候,也屢屢槍挑敵将,眼下怎麽就不能夠迎而戰之,滅敵人的威風,漲一回自己的志氣。
馬蹄翻飛,風馳電掣。不過片刻,姚襄便已奔馳至葛屈六十步之内,他連半個字也不說,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手中長槍早已按照最熟悉的角度和力度,一往無前的劈面就刺。
見有秦将來戰,葛屈六不由狂吼如雷,全神貫注來敵住。姚襄那杆槍方才端平,葛屈六已然将金背大砍刀舞起,将馬缰一縱,反客爲主照頭便斬去。
兩人槍來刀往,片刻便鬥了二十餘合。姚襄槍速輕靈迅疾,但葛屈六一力降十會,刀勢沉重猛烈,又撐了不及十合,姚襄招架不住,隻好撥馬便走。
“大趙威武!”
“大趙威武!”
趙軍陣中,雄渾的大鼓聲咚咚咚的敲響,無數趙兵瘋狂地鼓起勇來,軍勢爲之一振。劉胤滿意的眯起了眼睛,若是首戰告捷,陣斬敵将,對于本方來講,實在是大幅度提升士氣和戰力的一杯烈酒,可以使所有人的血脈沸騰起來。
“小賊納命來!”
葛屈六大吼聲中,打馬快追,離伏鞍逃遁的姚襄已越來越近。高嶽微微搖首,想了想正要下令部屬奔出施救,卻見姚襄在馬上猛然彈起扭轉身體,手中大槍便在空中劃出一道行雲流水般的弧線,然後猶如毒蛇之信,倏地便往葛屈六咽喉處惡狠狠地迅疾紮來。
高嶽瞳孔一緊,剛剛擡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來。這招回馬槍,乃是他從前仔細教授給姚襄的,從角度、時機、力量等等方面,都曾親身示範過。在實戰中,若是能夠出其不意運用得當,往往可以反敗爲勝扭轉戰局。
葛屈六在高速追擊中,冷不丁見姚襄回馬出槍,再要勒馬,已是來不及了。但此人亦是慣戰宿将,在喉間已明顯感受到森冷的槍尖殺氣之時,千鈞一發之際,葛屈六在馬上将身子側過,右手收刀,左臂擡起,觑準了空子,大吼一聲,将刺來的槍,死死地夾在了左腋之下。
“哈哈!想不到就憑你,還想用回馬槍?”
瞬間化險爲夷,葛屈六獰聲大笑,忍不住出言刺激。身後的趙軍歡聲雷動,爲他過人的反應和敏捷的身手,齊聲叫好。
姚襄蓄足了力,卻仍然一擊不中,心中怅恨失望無比。他不暇多顧,奮力去拔自己的槍,但被葛屈六夾得牢牢的,用力拽了幾拽,也是難以撼動,姚襄心中也難免有些發慌,面色開始漲得通紅。
“就你這小嫩賊,也想出風頭?下輩子都别指望!”
葛屈六夾住槍杆不放,姚襄隻是要拔,連帶着兩匹坐騎,也噴着粗重的響鼻,踢踢踏踏開始轉圈子。與姚襄周旋片刻,葛屈六失去耐心,放下大砍刀,就要從腰間摸出佩劍來,打算搶起先手,當場将姚襄殺掉了事。
正僵持時,卻見姚襄整個人突然往後一仰,雖然右手仍然竭力拽住槍杆不放,但左手已迅速從靴筒裏摸出個什麽物事,照着葛屈六的面門上猛力擲去。
“哎喲!……我的臉!”
要說葛屈六反應果然極爲敏捷,眼前白光方閃便已将頭扭開,但随即卻蓦地發出一聲咆哮似的痛苦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