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在車廂颠簸晃動中醒來了。他打開車窗向外看去,見太陽還未露頭,可是晨曦已經照亮了小半邊的天空。于是他便不睡了,打着哈欠穿好了衣服,而後發現格林正坐在角落,嘴角挂着邪魅的笑意看着他。
“好久不見。”伊恩說道。
這是他們離開索菲亞港的第七天了。他們正在前往去帝都的路上,這次所乘坐的馬車要比在拉德維爾坐的馬車豪華多了,因爲是城主送的,車廂上還有着顯眼的索菲亞港的徽章。
車廂裏隻有三名乘客,伊恩,伊芙,以及格林。但也可以說是四名,比如眼前這個格林,伊恩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到他了。
“你知道你睡覺的時候喜歡說夢話嗎?”格林一邊把玩着手指,一邊嘲笑道,“說了一個晚上了。”
伊恩有些尴尬的撓了撓頭:“我說了嗎?我不知道,說的什麽?”
格林将圓臉湊到伊恩面前:“彌賽亞,彌賽亞什麽的。怎麽,你喜歡的人?”
“差不多吧。”伊恩打着哈哈敷衍過去了,而後趕忙轉移話題。
今天是在馬車上度過的第七天,距離到帝都,還剩三天。
……
“竟然有這種事情,那個女人竟然活了兩百年?”格林饒有興趣的說道,“不過也不是什麽好事,活了那麽久,肯定被人當成怪物,也難怪要躲起來。”
聽格林說索菲亞是個怪物,伊恩有些不高興。但卻沒有多說什麽,活了兩百多年,也的确不能算作一個正常的人了。但是她的壽命也已經到頭了,在離開索菲亞港的時候,伊恩看到了城主府上懸挂了一道飄揚的白旗。白旗并不顯眼,若是不仔細看還發現不了,可伊恩卻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第一任城主索菲亞,真真正正的離開了這個世界。可是她的死訊卻不能宣揚,因爲按照記載,她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去世”了。
“這算不算是物以類聚啊?”格林突然問道。
伊恩一愣,不明白格林是什麽意思。
“物以類聚啊,怪物和怪物都聚在了一起。”格林指了指自己,又點了點伊恩,“我是怪物,你也是個怪物,那索菲亞也是個怪物。這世界上哪來那麽多怪物,可是都碰在了一起,你不覺得很奇怪麽?”
“你才是怪物,你們全家都是怪物。”伊恩沒好氣的說道。
格林毫不在意的笑了笑,看得出來,在離開索菲亞港後,他的性子也變了不少。隻能說相比于在艾比倫島上,他變正常了不少。
“對了,那個膽小鬼和黑臉船長呢?”格林又問道。
伊恩的臉色黯淡了一些:“蒂姆說他要回老家去看看他的老爹,如果有機會的話就去帝都找我們。至于文森特——”
伊恩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個沒了右臂的中年人。事實上不止是右臂,在這一次的航行中,他還丢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以至于伊恩再也沒有從他臉上找回剛見他的時候那種自信和果決,以及一往無前的勇氣。
“他說他要退休了。”
“退休?”格林也有些驚訝,“航海家也有退休的說法?”
“就是不再出海了。”伊恩解釋道,“他說他這些年賺的錢已經夠用了,現在隻想回到家,安安穩穩的度過下半生,陪陪妻子和孩子。”
“他可不像是會說出這種話的人。”
“然而我剛剛和你說的,就是他的原話。”
格林也沉默了。這還是伊恩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格林,一種莫名的情緒寫在他的臉上,但又說不出來到底是什麽。
在那個矮胖的身體裏,住着哥哥和弟弟。哥哥永遠是傻愣傻愣的,展現給别人的是無知,懦弱與畏縮,而弟弟則是完全相反,腹黑,自信以及倨傲。這兩個不一樣的人格就像是兩個對立面,可是這一次伊恩卻從弟弟的臉上感受到了哥哥的氣息,那種哀傷的,楚楚可憐的氣息。
或許,就算是他,也無法接受那個對一切都毫無畏懼的男人,選擇歸隐這件事吧。
……
在他們離開前的一天,文森特找到伊恩,說要帶伊恩去看一個老醫師,說不定有辦法治好他的手。其實伊恩不太想去的,因爲從艾比倫島回來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右臂正在一點點的好轉,因爲伊利亞特之力重新回來了,雖然不知道原因。
可他也無法拒絕文森特的一番好意,于是便和他一起去了。
然後,那個不苟言笑的船長和伊恩聊了很多很多,并且告訴了他自己選擇退休的事情。其實在早一些時候伊恩已經能大緻看出端倪了,隻是沒有想到他竟然這麽快就做出了決定。
“我在年輕時幻想過很多東西,包括征服大海。”文森特說道,“可是現在,我才真正的明白,大海是無法征服的。”
伊恩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每次航行之前,我都會做好充足的準備,以應對有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因爲我總是比别人想得多,所以能夠很好的解決一些事情,便有了航海家的稱号。我承認在此之前我是有些沾沾自喜的,隻是這一次——”
文森特自嘲般的搖了搖頭:“我爲了我的自大付出了很多很多的代價,那些代價遠遠要比我這條手來的痛楚。”
伊恩知道文森特指的是什麽。
“我想,這是大海對我的最後一次警告吧。”文森特站在海岸邊,拍打着礁石的海浪将他的頭發侵濕,他看上去很是狼狽,很是落魄,“所以,我該離開了。”
對此,伊恩無話可說。
至于文森特推薦的那個老醫師,并沒有幫上什麽忙,隻是開了一些藥,伊恩接下以示尊重罷了。這畢竟是文森特能給他的,僅有的幫助了。那個在艾比倫島上無所不能的船長,已經不在了。
除了那些草藥,文森特還給了伊恩一件很珍貴的禮物。
……
“他把刀送給你了,那就是真的不想再出山了。”格林輕輕撫摸着這把暗金色的長刀,“我還以爲他會選擇留個紀念呢。”
伊恩搖了搖頭:“他給我的不僅是刀,還有他的過往。”
這句話剩下一半伊恩沒有說。那一半是:以及,他的勇氣,和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