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看着伊恩将外衣架在篝火旁烘烤,臉上面無表情,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麽。此刻他們正在一個能夠避雨的山岩下,被解救出來的女人和小孩們相互依偎在一起,伊恩熟練的給她們點燃了數道篝火。
在此期間,修也告訴了他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龍族回來了。
或許用“回來”一詞并不适用,龍族其實一直都在,隻是生存在大陸的邊隅,與獵人們厮殺了數百年。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了,修希望伊恩能夠明白她的意思。
隻是伊恩一直都沒有回話,在聽了修的話以後,隻是點點頭告訴她自己已經知道了。而後繼續做着自己的事情,将篝火點燃,将幹糧分給瑟瑟發抖的孩子們,然後将自己的衣服架在篝火上烘烤。
修雖然着急,但也忍着沒有過多的詢問。原本她是要将這個消息帶到大廳的,但現在遇到了伊恩,他才是大廳如今最高的決策人。
“要來點麽?”伊恩遞給了修一塊白色的面餅,看着修一臉驚愕,他還補充了一句,“幹淨的。”
修終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
“雨還沒停呢。”伊恩打斷了修的話。
修愣了愣:“什麽?”
“這場雨持續了很久吧,其實早就該想到了,很多災難來臨前都是有征兆的吧,就像那年在阿爾德,暴雨持續了三天三夜。”伊恩看着修,“如今這場雨要比阿爾德那場下的更久,是否可以說明,即将到來的災難,要比那年更加巨大呢?”
修不知道該如何回複伊恩。
“雨一直這麽下的話,很多煉金武器都會失效,帝都城門上的守城巨弩也有可能會腐朽,即使上面蓋着遮雨布。”伊恩緩緩說道,“獵人們的行進也會愈發困難,貯存在地下的糧食也會發黴。”
伊恩每說一句話,修的心底便會往下沉一分。他說完以後,修已經感覺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似的,難以呼吸。
巨弩守城,煉金武器輔助,調集獵人回防帝都,貯存糧食做好持久戰的準備。這便是大廳用來對抗末日做出的決策,但現在看來,正如伊恩所說的那樣,這場曠世持久的暴雨,正在摧毀着一切。
“雷電之王納燼還活着,我能感覺的到,我想它能感覺的到我,但是它避開了我,驕傲如龍王,按理說是不會避開一個小小的人類,即使那個人類可能擁有抹殺它的能力。”伊恩繼續說道,“唯一的解釋,有什麽東西命令了納燼避開我,五大龍王都擁有制造天災的能力,那個東西希望納燼能夠将這場暴雨持續下去,直到——”
伊恩沒有把話說完,但修能夠猜到下半句。
直到人類滅絕!或者說,人類徹底戰敗給龍族。這樣說來,不僅是人類在備戰,龍族也在備戰,而這場暴雨,就是龍族向人族伸來的第一隻利爪。讓人感到無力的是,他們對此無可奈何。
“人類已經不是千年前的人類了,那時我們茹毛飲血,宛如野獸。但是現在我們懂得武裝自己,讓自己愈發的強大。而龍族在千年裏并無進步,或許說它們不需要進步,隻是它們能夠感受到,人類已經不像千年前那樣,輕而易舉的就可以被碾死了。”伊恩輕輕的說道,“所以,它爲了讓龍族能夠打赢這場戰争,必須先将人類變回千年前那樣弱小,粉碎我們的武裝。”
修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伊恩的話讓她愈發的感受到龍族的強大。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伊恩,輕輕的問道:“你口中的【它】,是不是龍皇?”
伊恩沉默了。他拿着一根木條,在篝火裏攪動着,火星在“噼裏啪啦”的聲音中濺了出來,落地時便化爲了塵埃。女人和小孩們已經相繼入睡了,她們的眼角還挂着淚痕,修轉頭看向佐娅,可憐的小女孩眉頭緊緊的皺着,好似在夢裏看到了什麽讓人恐懼的事情。
“末日還沒來,人心卻亂了。”修的聲音放的很低,生怕驚醒了這些好不容易從苦惱掙脫出來的人們,“我在路過他們村莊的時候,看見村莊已經成爲了廢墟,龍族襲擊了他們。七成以上的人都死了,但是災難并沒有結束,強盜在人們最脆弱得時候來了,他們殺死了村裏的男人,帶走了女人和小孩。這個小女孩叫佐娅,她眼睜睜的看着父母被一個強盜殺死,就在自己的眼前,鮮血濺在了她的臉上。”
伊恩拿着木條的手指微微一顫。
……
“雪莉,帶伊恩走!”
“伊恩,媽媽愛你,媽媽愛你。”
……
修看着伊恩,後者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隻是那雙眼睛,那雙倒映着火光的瞳孔,憤怒得好似要點燃世界。
“是龍皇,對麽?”修輕聲問道,“在彌賽亞的預言裏,龍皇會帶領龍族碾碎帝都。”
伊恩開口了,卻沒有正面回應修的話:“已經十三年了。”
修明白伊恩的意思。
十三年前,流雲之災。龍皇幾乎摧毀了一切,包括伊恩的父母。那是末日的縮影,荊棘花紛紛凋零,河水被染成暗紅色,屍體堆積如山,讓烏鴉和蠅蟲啃食了一天一夜。
眼前這個男人,在那種環境了呆了一天一夜。修很難想象那是怎樣的感受,但她知道,伊恩能夠在三年的時間裏從一個弱小的乞丐,成長爲大廳最強的獵人,并不是沒有原因的。
執念,複仇兩個詞看似簡單。但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從中取得巨大的力量,能夠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中重新站起來。
“十三年了,我等了整整十三年。”伊恩緩緩開口,聲音無比沙啞,“在你們看來,這是人族與龍族的戰争,但在我看來,僅僅是我和它的戰争而已。十三年前我在艾爾的庇護下苟活了下來,如今,我不會再逃。”
修看着伊恩的眼睛,他的眼睛就像是一把劍,那把劍,仿佛蘸血爲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