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紫玉的身份



“顧小姐可有吩咐?”他連頭也沒回,飄來一句,我微微張口,想了想還是算了,“沒有。”放下簾子,我暗道,這門主跟這影衛都一個樣,又冷又詭異,讓人受不了。

“怎麽了?”離無雙睜眼看我。

“沒事。”我懶得理他,安分地坐回原地,有些無聊地開始哼着歌。

“皚若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他看了我一會,聽着我口中的小曲,神色有些不虞,“這是什麽歌?”

我瞥了他一眼,“我家鄉的歌。”

“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凄凄複凄凄,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袅袅,魚尾何篩篩,男兒重義氣,何用錢刀爲……”

我自顧自地唱着,離無雙靜靜地聽着,一時間馬車裏竟隻聽得我的歌聲,直到一首唱完了,我忽然覺得心情放松了許多,總算還能記得起丁當的歌曲,還記得起來這裏之前在追的電視劇,還記得起我要準備的元旦聯歡……

我将頭埋入膝蓋,眼淚無聲地流着,我輕輕用裙擺蹭着眼睛,想要揩去那些無用的淚水。頭頂忽然傳來離無雙的聲音,“怎麽哭了?”

他的手扶起我的額頭,我擡眼,“沒什麽。”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我覺得他這話說的可笑,“我跟你沒這麽熟,用不着你操心。”轉開眼,我愣愣地望向窗外飛速退去的場景,恍然覺得回到了剛來的日子。第一次跟白幻塵出莊,也是坐的馬車,第二次是禦風陪我回莊,還是坐的馬車,白幻塵是個騙子,禦風也不能全信……現在,我和離無雙坐在一輛馬車内,可是他跟我也不算朋友,你說,人活着怎麽就這麽累,我突然好懷念做學生的感覺,簡簡單單的,哪有這麽多煩惱。

突然,下巴上搭上一隻手,捏着我的下颚逼迫我轉眸看那手的主人,我不耐煩地拍掉他的手,“你幹嘛?”

“你的腦袋裏到底裝了多少心思?你真的是顧念兮麽……”

我愕然,有些發愣,有一絲不自然地撇開眼,“你什麽意思,我不是顧念兮……我又能……是誰……”我低下頭,其實自己也很理虧,隻是既然都占了這具身子,原來的那縷魂魄估計也早投胎了,我就算說自己不是,估計也沒人信。

“我聽聞顧家大小姐溫柔娴淑、才華洋溢,怎麽你看着跟這些都不沾邊呢?”

我挑挑眉,看看,這人還挑剔我來着?“你不知道傳言不可信麽……再說了,我哪點不沾邊了?你哪隻眼看我不溫柔了?我的才華你怎麽會了解?哼!”我扭過頭,心裏不爽極了。

“呵……”他輕輕笑出聲,“看看你,粗魯、随性,還愛哭鼻子,哪點溫柔了?才華麽……剛才那首歌尚算可以,其他的我可真沒見過。”他微微撇嘴,似乎對我很不屑。

一次聽見這麽多形容詞,還都沒幾個好詞,我頓時氣炸了,伸手指着他的鼻子,“既然我這麽差勁,你幹嘛死乞白賴地纏着我啊?啊??”我擡高聲調問道。

離無雙沒有做聲,隻是淡淡笑了笑,便又閉上眼開始假寐。

看他不語,我也沒勁,摸了摸腰間的布袋,這是我專門縫制在衣服内側的,剛好可以裝下随身的那些小玩意,還有那本手劄。對了,這會沒什麽事,幹脆繼續看日記好了。我擡眼瞅瞅對面閉眼的人,摸出了手劄,靠着軟墊翻開,從之前停下的地方開始看起。

“洵都前元七年,一月五日夜,大雪。近日,顧浪的心情陰郁煩悶,不知所謂何事。竟欲攜我五日後前往其結拜大哥的婚禮祝賀,我不願出門,可是他說一定要攜眷出席才算誠意,我整日面對他的冷臉,早已厭倦如今的生活,我該怎麽辦,展鵬,現在我對你的消息知之甚少,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夜涼如水,我心如冰。”

看到這裏,我的心尖不禁顫了一下,母親和顧浪并不想愛卻硬要配在一起,豈不是相看兩厭。我隻是不明白那個所謂的外婆到底在想些什麽,明明是二女兒喜歡顧浪,大女兒喜歡展鵬,爲何又要讓大女兒嫁給顧浪,我撇撇嘴,真是混亂啊。

繼續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一月十一日。離展鵬,是你負我,是你負我。你想跟蓮月過好日子,我不會讓你們如願的。我不幸福,你們誰也别想幸福!”

我指尖不禁抖了抖,差點沒拿穩手劄,這是……如果我沒猜錯,離展鵬就是顧浪那個結拜大哥,而他應該是娶了母親的妹妹白蓮月,可笑的是顧浪還親自攜白若雲去祝賀離展鵬和白蓮月的大婚之喜,真不知顧浪心中作何感想,母親白若雲心中又作何感想。

我阖眼,感到有些頭痛,這手劄就像罂粟,看了開始,就不能放手,越看卻越心痛。離展鵬,我口中輕輕呢喃着這個令母親心痛的名字,正欲放松身體靠在馬車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離展鵬,他也姓離,那他和……我微眯着眼,偷偷瞅瞅對面的離無雙,他們之間有關系麽,别被我猜中了,那這可就複雜了。

“你在看什麽?”離無雙閉着眼,薄唇輕啓,飄來一句,我猛地吓了一跳,這人怎麽知道我在看他?

我趕緊把手劄塞入懷中,确定他沒有看到我的小動作,這才裝作無聊地哼了一句,“看風景啊。”忽然,我想起之前沒能完成的圖謀,不由得又動起了小心思。

“離無雙,”我剛開口就被打斷,他哼了一聲,“叫阿離。”

“額……阿離。那個,我記得你可是承諾了等病好了就……”

“嗯?”

“讓我……看看你的臉。”我小心地瞅着他,看他面無異樣,這才壯着膽子說了出來。

離無雙挑挑眉,輕輕睜眼,“你就那麽好奇?”

“誰叫你沒事整天蒙着個臉,一點都不像大俠。”我噘嘴,很不滿。

“大俠?在你眼中,我不是殺人狂魔麽?”我臉一紅,這小子還在爲之前的話生氣呢。

“哎呦,之前是我口不擇言了嘛,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啦。”我朝他眨眨眼,“讓我看看嘛。就一眼。君子一言,驷馬難追。”我豎起一根指頭晃了晃,心裏對他面具下的臉是在好奇地緊,總感覺像有千萬條毛毛蟲在爬來爬去似的,癢癢死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君子。”他撇撇嘴,繼續閉上眼,“你……你說話不算話說。”我指着他的鼻子。

“我倒是很好奇你爲何一定要看我的臉?”他突然又睜開眼,好奇地盯着我,面具後那雙散着青黑的眸如一汪深潭,蕩着悠悠的漣漪,一圈圈彌散在我的心底。

“我……”我一時語塞,竟說不出原因。我也不知,微微低頭,眼前忽然掠過白幻塵的面孔,他那日同樣有些邪魅霸道的笑,吐氣如蘭的體香,我忽然阖眼,甩甩頭,怎麽還在想他,他就是個騙子,顧念兮!

我心裏嘀咕着,狠狠地告誡着自己,别去想那個人。離無雙微微眯眼看我,我回看他一眼,從他瞳孔中反射出我有些蒼白的面色。我難道要告訴他,我隻是覺得他跟一個人很像,我心底的那個人,那個……仇人……

“難道……你被我這神秘的樣子所吸引?愛上我了?”我猛地擡眼,我想幸好我此刻沒有喝水,不然肯定一口噴死他,這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臉了,哪有一點門主的自覺和威嚴呀,我真是看走了眼了。

“不會吧,看你這樣子,還真被我說中了?”他有些賊賊地笑着,露出滿口白白的牙齒,他的牙齒好整齊啊,想起我高中時候還矯正過的牙齒都沒有他的好看,我不禁撇開眼,什麽嘛!

“沒關系,雖然你長得醜了點,性子也不夠溫柔,但是本座就勉爲其難接受了吧”,他一邊繼續絮叨,“本座早就說過,你是我的女人,哈哈,你總算有覺悟了……不錯不錯……”一邊伸出手到我面前想要摸我的頭發。

“啪!!”我一個巴掌拍在他伸出來的鹹豬手上,一道紅印立刻顯現,“你夠了!離無雙,我忍你很久了!!”我吼道,“我說,你堂堂一個門主,自戀、自大、自負,外加腦殘!我就是瞎了眼也不會喜歡你這個殺人犯!”看着離無雙的臉色毫無變化,我更是生氣,這人怎麽連個反應都沒有,于是繼續罵道:“你看你,連個表情都沒有!帶着個面具,人不人鬼不鬼的,還好意思出來吓人?”

我一連串吐出一大堆話,可是對面的人卻一絲反應都沒有。

我們就這樣瞪着對方,過了一會,他忽然笑了,“你罵夠了?說來說去,還是想看我的臉嘛。告訴我理由,我可以讓你看。”他沖我神秘地眨眨眼,我噎了一下,這人怎麽說變就變,我剛才那番圈子都白繞了?

“真的?說話算話?”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繞彎了,有些懷疑地看着他。

“其實,本座還算是個君子的。”他若有其事地晃晃腦袋。

我朝天翻了個白眼,心道你也算君子,呵呵……呵呵……“我……我就是好奇,覺得你……”我的嘴掙紮着,實在不想說出真實的原因。

“我怎麽?”他難得認真地瞅着我的眼,我卻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能囫囵吞棗地說了一句,“你跟一個人很像。”我眼前晃過他的影子,心底一陣抽痛,嘴角抿起,輕輕咬着下唇。

“哦?”他挑挑眉,似乎有點驚訝,又似乎了然于心。“像誰?”

“一個……一個……”一個什麽人呢?我該怎麽形容那人呢?我爹的養子?我喜歡的人?看了離無雙一眼,我想要是說出第二個答案他估計會發飙。

“一個普通朋友而已。”我輕輕吐出這一句,離無雙似乎怔了一下,半晌他才有些艱澀地喃喃着:“普通朋友……麽?”

“啊?”我隐隐聽他重複着什麽?擡頭看他一眼,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你剛說什麽?我現在可以看看你的臉了吧。”

他似乎終于回神,擡眼定定望着我,忽然我心中竟有了一絲絲期盼,又有一絲絲害怕,“你是想看我是不是那個人麽?”我愕然,他……他應該不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你說的朋友……我也認識吧。”我眼皮突突地跳了一下,心中一陣不安,“你怎麽會……你不認識。”我搖搖頭,雖然他對我不仁,但我總不願給他帶去麻煩,他既然已投入無雙門,我就不能再使他與離無雙這個門主之間産生嫌隙。

“哼……”離無雙冷哼一聲,雙手緩緩移到腦後,看着他的動作,我的心跳越發不穩,一下再一下,“噗通……噗通……噗通……”我甚至聽得見自己的脈搏,他一點點解着面具,那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露出了他的真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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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俊美,鼻梁筆直而高挺,撐起整個面孔,立體感極強,他的眉眼深深,濃黑的眉下面是一雙泛着漣漪的眸,白齒紅唇,薄唇的線條分明,勾勒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模樣……他……像極了我腦海中恍惚浮現的一副面孔,我想起了浪悠山上那片竹林中癡癡等待的少年,想起了他眉心那一點朱砂點綴着那宜男宜女的容貌,離無雙的容貌像極了那個少年,除了眉心少了那抹殷紅,除了眼角那一條五厘米長的刀疤,反而給他增添了很多男子氣概,這大概是他終日面具示人的原因吧……

可是,他不是白幻塵……像是突然明白了答案,他問題的答案,應該就是這個吧……我苦笑,呆呆地望着他,心中五味雜陳,有些酸澀,有些鹹苦,隻因……隻因……他不是他……我像是舒了一口氣,心中卻又失落落的,不知作何感受。

我微微低頭,想要掩飾自己有些發紅的眼,離無雙的手卻勾起我的下巴,逼我擡眼看他。“現在看到了?很失望麽?我是不是那個人,你可看清了?”他有些清冷的聲音竄進我的耳朵,我有些怔怔地看着他。捏在下巴上的指稍稍收緊,我有點疼,微微偏頭。

“看着我!”他卻搬回我的腦袋,“害怕?厭惡?終于看到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滿意麽?”他稍稍有些激動的語氣讓我心底一顫,不是這樣的,我張口欲言,卻又被他打斷,“你是唯一一個看到我真面目的人,是不是很醜,很可怕……我自己都不想看這張臉……”他的嗓音有些艱澀,像是強忍着某種情緒,我輕輕搖着頭,他卻會錯意了,以爲我害怕他,厭惡他。

“哼!”他冷笑一聲,“你不是想看麽?看啊……看清楚……我是不是那個人……”他的指尖緊緊扣着我的下巴,我蹙眉,淚水随之無聲地流出眼眶,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憤恨地甩開我的頭,我晃了一下,扶住了軟墊的一角,這才沒有撞到馬車壁上。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冷意,這冷意中又夾雜着些許哀傷和不甘,我輕輕呼吸着,平息剛才的緊張情緒。他嘴角噙着一絲冷冷的嘲諷的笑,我盯着他手中的面具,那般精美的面具,再把目光移到他近乎完美的面容上,不由得笑了。“你笑什麽?”他盯着我,仍是冷冷地問着,那雙眸子中是深深的自卑和心痛,我的心沒由來地抽了一下,不知不覺間,我的指尖竟緩緩撫上他眼角那抹傷痕,那條疤痕并不大,說是五厘米,卻是蜷縮成一個小小月牙的形狀,應當是被人一刀側鋒擦過留下的,我心道,這疤痕都這麽有藝術感了,離無雙你難道不懂得鑒賞麽?還在這裏自卑個什麽勁?

指尖有些粗糙的觸感,我的指腹輕輕滑過他的眼,他瞳孔猛地瑟縮了一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

“離無雙。”我輕輕喚他的名字,他有些遲疑地看我。

“你不是他。”我認真地看他,離無雙眼中似乎晃着一抹痛意,他微微蹙眉,随即撇開目光不語。

“但我慶幸……你不是他……”我勾唇,離無雙有些愣住,目光重新看來,“幸好,你不是他。”我笑了,笑得很開心,心裏緊繃的弦松了許多。

“如果你是爲了這條疤痕,那我告訴你……”我擡眼,“大可不必……”他握着我的手腕的手慢慢松了勁,我緩緩開口,“你,一點都不醜。”我眨眨眼,他微微張口,一副有些吃驚過度的樣子,我“噗嗤”一聲笑了,“你長這麽帥要死啊……”他完全石化。

“離無雙……我說,你難道沒照過鏡子麽?你這張帥到人神共憤的臉,全天下也隻有你一人會說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了……”說罷,我從懷中摸出了青花鏡,頓了頓,翻過去對着他,“你自己看!”微光閃過,離無雙似乎愣了一下,這才緩緩看去。

“一條疤痕對于一個男人又不是毀容,你看,本來有些娘,現在不是很man麽?”

“慢?”他疑惑地看我,我吐了吐舌頭,“額,我是說,很有男人味。”

“真的?”他不相信地仔細看了看鏡子,還是一副懷疑的樣子,我收回鏡子,撇撇嘴,不可置否。

“你真的這麽想……”他低聲問着,我看着他,很認真地說道:“是。而且我覺得你也沒必要戴面具。”

他搖搖頭,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我以爲隻有那個人才配……”

“你說什麽?”我沒聽清他在說什麽,“沒什麽。”他似乎被戳破了什麽心事似的,連忙擺擺手,忽然又問了一句:“如果,如果在白幻塵和禦風中,你會選誰?”

我怔住,“你爲何提起白幻塵?”

“回答我。”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我和那個人不會再有瓜葛。”我冷冷地說道,心痛了一下,我故意忽略心底那抹不适。

離無雙看了我一眼,“那如果,在我和禦風之間選一個,你會選誰?”

我擡眼,“爲什麽要做選擇?你們又不是我的誰,我也不是你們的誰。這個問題同樣沒有意義。”

離無雙看着我,眼中似有不甘,又問了一個問題,“那,在我和白幻塵之間呢?你會選誰?”

我徹底怒了,一把甩開他的手,“夠了!你問的問題沒有一個有效,我爲什麽要選?爲什麽一定要在你們三個之間選?我難道不能選擇别的人麽?我告訴你,我恨白幻塵,也讨厭你。”我在不知不覺間竟略過了禦風,我不知自己心底對他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是感激多一點,還是也有一絲絲喜歡,這話聽在離無雙耳中卻變了意,“所以!你就那麽喜歡禦風?”

他有些嫉妒和心痛的眼神,使得他的那張臉變得越發動人,“還是,你還會選誰?那個周一麟麽?”

“你……”我真弄不懂這人聯想能力這麽豐富,連周一麟都能拉進來攪合,“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麽!”算了算了,我最讨厭跟人争辯,真是煩死了,麻煩死了,我轉過頭,懶得看他。

馬車内,一陣沉默。死寂。死寂得讓我心底一陣寒意襲來,竟打了個哆嗦。

離無雙坐在對面,沉默着,他的面具重新遮住了那絕豔的容貌,也許他自己還是覺得那一點美中不足是缺憾吧,他的神色越發冷峻,我用餘光瞥了一眼,他抿嘴不言。

按路程來看,今日該是到了那個什麽該死的鬼蜮了,可是離無雙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看看窗外天色已晚,我心中竟有些郁悶,再瞥他一眼,心道總不能一直這樣不說話吧。

轉轉眼珠,左瞧瞧右瞧瞧,我有些别扭地扭着身子,好吧……我承認我是一個很不善于吵架的人,而且一向秉持以和爲貴的原則,隻是面對離無雙這個家夥才失了平日的分寸,怒火滿腔。

我扶額,真搞不懂我最近是怎麽回事,是不是積攢了太久的火氣,一下子全被這厮給勾出來了……我鄭重地擡起頭看他,想了想,決定握手言和,總不能讓自己憋着一口氣吧?

心中醞釀了一陣,我終于稍稍挂上一抹微笑,用盡量溫和的語氣開口,“阿離……”我不知他爲何要讓我喚他這個名字,但是這個名字确實跟夢中的雪璃好像好像,我偷瞄了他一眼,就連他們的容貌也好像好像,就跟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似的。

“……”他冷哼一聲,轉過頭去了。我噎住,這,我都這麽低聲下氣了,他還想怎樣?但是,我投降還不行麽……

“阿離?”我又甜甜地喚了一聲,“剛才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對不起呦……”膩膩的聲音讓我自己心中不免惡寒了一把,但是又有什麽辦法呢,現在我的衣食住行可不都賴着面前這尊菩薩麽?難道要我晚上打地鋪,睡野外,或者被直接趕下車扔在烈烈冷風之中麽?我可沒那麽傻,不管怎麽着,抱緊這位房東的大腿才能不被餓死……

“阿離,阿離……阿離……阿離……哎呦,無雙門主,不要這麽小氣嘛,大丈夫能屈能伸,剛剛是我語氣急了些,跟你道歉啦……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不說話吧。”我撇撇嘴,心中略有些不滿他的毫無反應。

我說了這麽久,他終于肯斜睨我一眼了,眼中帶着莫名的神色,有些嘲笑,又有些戲谑,好在已經沒有了怒氣,萬事大吉,我心中一陣雀躍。

“你這是做什麽?顧小姐也會低聲下氣道歉麽?”離無雙嘴角噙一抹好笑的表情看着我,我有些尴尬,但還是不得不挂起一抹笑意,“哎呀,我都道歉了,大人不計小人過咯”,我再看他,表情漸漸緩和下來,我不禁稍稍舒一口氣。

“女人可真善變……”他鼻中哼哼着,有些别扭地撇撇嘴,表情的變化被我盡收眼底,我看出來啦,這厮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貨。

“嘿嘿……”我傻笑着,車中的氣氛已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擡眼問道“到鬼蜮了麽?”

離無雙沒有說話,簾子外卻傳來了影衛追風的回話,“顧小姐,我們已經進入無雙門的地界了。”

“什麽時候,你的主子換人了?”離無雙突然冷冷哼了一句,簾外追風立刻變了聲調,“屬下知罪,請門主處罰。”我連忙看向離無雙,“離無雙,那個,他就回了句話,你别處罰他。”

他看了我一眼,“嗯?”似乎不滿我剛才的稱呼,“阿……離……”我趕緊改口道,“你就别罰他了,這麽點小事而已。”

“如果,他對任何人都可以跟對我這個門主一樣,那我還要他做什麽?回去自領五鞭。”他冷冷吩咐下去,“是。”追風恭敬地應着。

我淡淡看他,“你一定要這麽冷漠這麽殘暴麽?”

他定定望了我一會,眼中騰起一股怒意,看得我竟有些後悔剛才的話了,他稍稍逼近我一些,我莫名地往後靠了靠,他卻一隻手伸來,撐在我腦側的車壁上,整個人都俯身靠了過來,我的脊背緊緊靠着身後的車壁,一定不動地看着他那雙深沉的眼眸,他嘴角慢慢凝起一絲自嘲而冰涼的笑意,我心底莫名抖了一下。

“你可以對任何人好,對任何人都這麽關心,卻唯獨不能對我公正些……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嗜血的惡魔麽?”他緊緊盯着我,他帶着苦澀和怒意的問話,讓我愣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呀,“不是,我……”

“罷了,是本座癡心妄想了。”離無雙眼中的神色慢慢涼了下來,眉睫漸漸染上一絲寒意,與馬車内的溫暖極不協調,我忽然覺得他渾身又散發出最初見面時那種冷峻和嚴酷,我的心中竟有一絲挫敗感,難道好不容易才緩和的關系又要因爲我一句話而破壞了麽……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張口解釋,離無雙一揭簾子,眨眼便下了車。看着伸出去的手隻擦過了他衣擺的一角,捏住的拳有些尴尬地晾在半空,我微微蹙眉,心中卻不免歎了一口氣。

下車時,影衛追風依舊恭敬地站在一旁,似乎搭手欲接我,我看了看他,笑了笑,正欲伸出手去,那邊離無雙一個冷峻的眼神掃來,追風身影一頓,伸在半空的手隻好慢慢縮回垂落在身旁,他低頭,我看了一眼離無雙,有些尴尬地站在馬車的木闆上,離地面尚有七八十公分的高度。撇撇嘴,我擡眼看離無雙,他背過身去,不再理會我,我咬咬唇,心裏有些悶悶的,猛地出手抓住馬車的門框,左手提起裙擺的下角,一躍跳下馬車。

我以爲這不到一米的距離于我不在話下,誰知……

“哎……”這副身子遠不如前世天天鍛煉的身子強壯,之前崴到的腳踝處再一次磕在了車轅邊上,關鍵時刻不給力,于是我華麗地朝着地面趴下了。

這一次,沒有預想的擁抱,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幸好雙手撐住了地面,可是也成功地将手掌都磨破了,之前在樹林裏劃傷的地方滲出了血,我再看一眼右腳,腳踝處痛得厲害,我吸着氣摸着痛處,擔心這是不是留下了什麽病根。

末了,掃一眼那邊站着的離無雙,他仿佛沒有看到我坐在這裏似的,“離無雙,你到底想怎麽樣?”我有些氣憤地問道,此刻冰冷的地面讓我心中也是涼涼的。

他微微側目,冷冷撇着坐在地下的我,我擡眼,他的身後是一片黑暗的夜色,遠處似有點點燈火,我想那便是所謂的無雙門了。

“顧小姐坐在地上,不冷麽?”他面無表情地說着,我頓時語塞。

“你……你說冷不冷!”

“追風,扶顧小姐起來。”他冷冷地命令道,我突然覺得心中氣鼓鼓的,一把揮開追風伸過來的手,自己勉強撐地站了起來,我微微拳起有些顫抖的手指,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正是禦風從前贈我的那方,将手掌包了一圈。

“阿離,我……我爲之前的話道歉,是我誤會你了。”我盡量放低身姿跟他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是本座癡心妄想得太久,你不過是一遍又一遍提醒着本座的天真。”

“你聽我解釋啊,我沒有别的意思。”

“顧念兮,從今日起,你我還是仇人。”

突然聽到離無雙嘴中蹦出我的全名,我恍如隔世,總覺得他離我好像又遠了些,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劃清界限,讓我有些發蒙,“仇人?”

我有些顫抖着指着他,“離無雙!你不要太過分!你忘了是我救了你的命麽,你就是這樣報答你的救命恩人的!”是啊,我們本來就是仇人,是我以爲冤冤不該相報,可是卻忽略他們這個世界的人又怎會輕易放下這種仇怨。

“我說過,你可以不救。”

“那你呢?爲何要救我?爲何要帶我來這裏?你不覺得你說的話與做的事太不一緻了嗎?仇人?這些日子,我們之間的一切,就是仇人?仇人嗎!我可以不計較我爹的死救你一命,那你呢?你幹嘛要救我着的仇人?你爲何不讓我去死?現在你告訴我那是我多管閑事了是嗎?是嗎?你告訴我啊!”我眼中微微酸澀,嗓子因爲大吼而有些微痛。暗夜中有絲絲霧氣氤氲着,追風垂着首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半晌,離無雙沉默着,追風也默默站在我身後。陣陣夜風襲來,我感到身子莫名地寒冷,早已過了最冷的時候,料峭春寒卻仍具有侵襲萬物的本領。

我擡眼看去,他負手而立,向着某處眺望,渾身上下散發着冷意,在這月色下,那脊背顯得有些單薄和孤獨,仍是那身墨一樣的錦袍,仍是那銀色的面具覆面,我突然有些後悔之前的口不擇言,其實,他心底也是很苦的吧,滅門之仇又豈是這麽容易放下呢?如今的地位,恐怕也非一朝一夕的努力可得的,我有什麽理由用自己天真的經驗去審視他呢?忽然想起《錦衣衛》中的鐵血男兒們,一個個全都是在魔鬼訓練中練就的,他們不也是殺人不眨眼麽,但我卻那麽同情他們。

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暗夜中的燈火稍稍閃了閃,那邊似乎有人朝着這邊走來。忽然間,我的心底有一絲沖動,我朝着他挪動腳步,“阿離……我們别吵了好不好,我道歉。”我想我都這麽低聲下氣了,我可以道歉,我可以不計較他剛才說的話,我可以……

離無雙瞥了那邊一眼,終究開口,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再沒看我一眼,“你救本座一命,本座也救你一命,算是扯平了,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爲何,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竟是狠狠痛了一下,好像有人拿簪子狠狠地朝我心口紮了一個洞,我怔怔地望着離無雙那雙冰冷的眼,他緩緩朝我走來,一步步,直到與我擦肩而過,在我耳邊隻聽得到他一句冷漠的聲音,“父債子還,卻還是要的。”

我的心刹那間跌至谷底,身子不由得戰栗,他毫無感情的聲音讓我想起山莊滅門那日的情景,我不知,稍稍有些了解他的我,是否還會被打回原形,我慢慢阖眼,隻聽得到自己顫抖的唇,“阿離……”

“門主,你回來了。”我剛開口,一道嬌媚的聲線生生打斷了我的言語,我轉眸,看向身後來人。

一個身穿紫紅色紗衣的妖魅女子從黑暗中緩緩走來,暗夜裏,她眸中的喜色我卻看得分明,那臉的輪廓卻有些熟悉。待她走近,我才看清她的臉,卻是先驚呼一聲:

“紫兒!”怎麽是她?

來人聞言看向我,眼中迸出一抹驚詫,繼而又轉爲深深的怨恨。

我呆住,我跟她沒什麽深仇大恨吧,爲何她是這種眼神看我,忽然想起白幻塵,難道是因爲他?紫兒在這裏,那他……也在麽?

我強裝淡定地望着紫兒,心下卻各種情緒翻騰着,胸口竟有些發悶。

紫兒看了我一會,轉眼朝着離無雙恭敬地俯首行禮,“恭迎門主歸來,屬下等早已備好宴席,爲門主洗塵。”

離無雙擺擺手,“辛苦了。”

紫兒的眼在我這裏繞一圈又回到離無雙那裏,稍稍試探着問道,“門主,她?”

我也有些緊張地看向離無雙,緊張?我一時竟被自己這種情緒吓了一跳,我爲何緊張?

還在發呆,卻聽得離無雙冷冷的一句命令,決定了我未來一段日子的悲慘命運。“哼,顧小姐這回來無雙門做客,我們自然要好好款待她了……”他忽然轉身,看着我,眼中是一抹冷意和嘲諷,我有些怔忡。

“本座聽聞你跟顧小姐是舊日主仆,想你應該清楚她的生活習慣,就由你照拂顧小姐了。帶她去她應該去的地方。”離無雙冷冷地撇下一句,轉身一閃,清冷的身影便隐入黑暗之中。

“離無雙……”我想叫住他,紫兒卻走到我跟前,有些怪異地看着我,“小姐?”

我回眸瞪着她,直到她不懷好意,卻不知她到底想做什麽。一旁的追風皺了皺眉,“紫玉,你要懂得分寸,莫要壞了門主大事。”

我疑惑地看向他,大事?分寸?

“哼,這一點不必你提醒。”紫兒轉頭有些嘲笑着看追風,“追風使這番囑咐,莫非,你也動了凡心了?”她暧昧的笑臉讓追風立刻冷了臉色,“紫玉使小心言辭。”

看見追風有些冷暗的臉色,紫玉稍稍放下了戲谑的笑容,轉眼看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是紫玉。紫兒,早就不存在了。”

我冷冷看她,沒錯,早在她同白幻塵背叛我浪悠山莊的那一刻起,紫兒早就不是當初的紫兒了。想起白幻塵,我心中竟絲絲抽痛,我低頭,掩蓋我有些蒼白的表情。

“走吧,你也該到你的貴賓席去了。”她有些冷冷地笑着,我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你要帶我去哪?”我突然覺得來這裏似乎錯了,離無雙那個人多變、暴躁,何況還有這麽一個不爲人知的秘密,現下我的處境似乎有些危險,我該怎麽辦……

“放心,我會遵從門主的吩咐,‘好好’照看你”,紫玉轉身,扭着水蛇般的腰身,走了兩步忽又轉頭笑了一聲,“我看啊,你就做鬼蜮最低賤的奴婢最好不過。”

什麽?我睜大眼看着她,猛地轉頭看向追風,他瞥了我一眼,也轉身閃入那一片暗夜之中,忽然間,這裏似乎就剩我孤零零地站着。

“離無雙不會這麽對我。”我搖頭。

“大膽!啪!”一道淩厲的耳光扇來,我被一掌扇倒在地,嘴角隐隐有血迹流出,右臉火辣辣地,連着整個腦袋都發昏。我勉力支撐着不倒下,這一章似乎用了内勁,竟讓我一時無法起身。

“門主的名諱豈是你一個賤婢能叫的?”紫玉上前一步,低下身來到我面前,她濃妝豔抹的臉上全是冷冷的恨意和嫉妒,“顧念兮……”她忽然伸出修長的指尖,食指的指甲長而尖厲地劃過我的臉頰,我身子有些緊繃着,竟有些害怕。

“你說,你長得一副狐媚相,勾引了塵,又與瀾風堡那人糾纏不清,現在又搭上門主,連追風使也似乎對你另眼相待呢……”她繼續吐着氣,我淡淡地看她,冰冷的地面讓我的腿有些麻木,卻不得不維持着半跪坐的姿勢,隻因紫玉一手已經抓住我腦後的頭發,另一手的指甲似乎已經劃破我的皮膚,我感到面上微微的疼。

“你要做什麽?”我仰着脖子,艱難地吐字。

“如果,我毀了你這張臉,你說,你還有什麽資本去勾引男人?”

“勾引?”我不由得笑了一聲,“我都不知道我自己還有這麽大的本事。我看,這詞改用在你身上才對。”

“啪!!”反手又挨了她一耳光,這一回,我的左臉估計也腫了起來,“牙尖嘴利!賤人,我看你過幾日還怎麽笑的出來!”她站起身,嘲諷地撇撇嘴,“你以爲那些人對你都是真心的麽?哼,塵不過是利用你”,聽她一口一個“塵”,我隻覺得心裏一陣惡心,“你别提那個人!”我憋不住心中的怒氣,脫口而出。

“哼!怎麽?被抛棄了,難過了?”

我厭惡地别過頭,卻感到臉上還一陣痛意,不免心下咒道,這該死的女人。

“也是,塵怎麽會喜歡你這蠢女人!不過,我勸你最好認清現實,趁你還有些利用價值,他不會讓你死。不過,等哪天你沒用了,估計連那個禦風也不會搭理你。”

我沒有聽清她話中隐含的意義,隻是輕蔑的笑笑,“這個不牢你費心,再怎麽說,我也是浪悠山莊的大小姐,絕對比你這個叛徒的下場要好!!”我恨恨地看着她,就是不能讓她的話給擊垮,紫玉臉色一變,一手扼住我的脖頸,“你找死!”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麽,又松了手,“門主說了留着你還有用”,紫玉看了我一眼,不耐煩地皺眉,“我不跟你多費唇舌,明日開始,我看你也不會再有這麽多力氣廢話連篇了。”

她起身,連帶着抓住我的領子,将我揪起,我吃力地站起身,腳踝處傳來陣陣疼痛。還沒站穩,紫玉忽然從左側飛來一記手刀,我感到腦袋一悶,就什麽都不知道了,陷入一片漆黑,不知是夜色,還是命運的顔色。

我以爲,紫玉的話不過是惡毒的詛咒,是一個怨婦的不甘,誰知,有時候,一語成谶,竟就是命運的軌迹。

當很久以後,我一挽紅衣,站在陣陣和煦的暖風中,卻隻感到心底最深處的戰栗和冰冷,我有些模糊地看着崖底那深不可見,感覺心裏破了一個洞,從最中心擴散開來,直到黑洞吞噬了我的所有,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我才發覺,随風飄逝的那眼角一滴淚,原來都是爲着曾經那些遺失的美好而灑落。

隻是當時已惘然,不被珍惜的過往,就隻有錯過。那時,我忽然想起今日的對話,嘴角裂開一抹不甘的笑,這結局不是早已被預告了麽,是我太傻,竟會想要挑戰命運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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