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睜開眼,也不知過了多久,密室中依然暗無天日,不過那個人總算有點良心,留下了點着火的蠟燭,給這可怕的密室稍稍以光亮和溫暖。我從床上起來,一直順着台階爬到石門跟前,隐隐還聽得一牆之隔傳來人聲。
“阿古呢?”是四多的聲音,我一喜,正欲開口叫她。
“被我施了軟香散,會昏睡一日,足夠我們行事。”是這個玉面探花的聲音。剛睡下?難道他剛剛才離去?
“東西送過去了麽?”
“嗯。我看着他喝下了。”
“哼……明日的英雄宴,就是離無雙的死期。”
我心一驚,他們要殺離無雙?我攀附着石門,竟然因這一句而心急如焚。聽見門口的人似乎一前一後走出了房門,我卻在密室内急得團團轉,竟忽略了四多的身份和那人爲何知曉我的名字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問題,隻因我此刻全在想着那一句“喝下了”,他們給離無雙喝了什麽東西,我拼命敲打着石門,在石門附近找遍,卻看不見任何開啓石門的機關。
一刻後,我失望地走下了台階,又回到了密室的中央,我看着床邊那道門,想了想,朝着那邊跑了過去。等我,離無雙。
離無雙正在閉目逼毒,他盤區雙腿,将全身真氣運行了一周天,便有絲絲白氣從雙手中指指尖慢慢散出。剛才喝下那碗茶時,入口便覺不對,誰料這毒無色無味,卻是從口鼻都可傳播至體内,離無雙功力在門外之人之上,早已聽見門口有人監視,是剛才端茶來的那個婢女,離無雙不動聲色,将計就計,便喝下了這碗茶。待人走遠,離無雙輕輕放下了藥碗。
此刻,離無雙脫去了上衣,盤坐在床上,正運動逼毒,待得真氣運行完,白氣也停止散逸,離無雙也不起身,索性閉目養神,稍稍睡一會。
突然,床闆下面有些許響動,離無雙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一個翻身下了床,也顧不上穿衣,擡手揭了床闆。
一個清麗瘦削的身影猛地冒了出來。
“啊!”我看着黑暗過後的光明之中,突然呈現的完美的倒三角肌身材和離無雙那張令人噴血的帥臉,他裸着上身,讓我不由得驚呼出聲。再看離無雙,他也是一副吃驚不已,那張萬年冰山臉總算顯出了一些生動的表情,我看着他從驚詫到冷靜,臉色從小麥色變成绯紅色再變成豬肝色,我忽然覺得他也蠻有趣的嘛。
“你吼什麽!”離無雙一把将我拽了出來,看着我滿臉的牆灰,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被他連拉帶提地弄出了密道,他瞥了瞥床闆下黑乎乎的密道,“嘭”一聲砸上床闆蓋子,這才轉眼看向坐在地上的我。
“你怎麽在這?”離無雙冷着臉睨我,我用袖子抹了抹臉上厚厚的一層牆灰,剛才在密道裏爬來爬去,順着彎彎曲曲的地道才終于找到了出口,沒想到竟然是離無雙的房間。
我餘光瞥見桌上的碗,急忙站起身沖到桌前一看,碗已經空了。一時間,我竟有些顫抖着倒退了一步,轉身沖到離無雙身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翻開手心,我想上次中毒他手心發黑,現在如果中了毒是不是也會手心有所顯示。
“你幹什麽?”離無雙蹙眉,要甩開我的手,卻被我緊緊攥住,我看着他的手心沒有異色,擡眼問道,“你喝了?你喝了?”
他瞥了眼桌子上的碗,面色沉了幾分,“喝了。”
“那個有毒的,快吐出來……”我一邊說着,一邊大力地拍着他的背,希望他可以趕緊吐出來,卻忘了這種行爲有多傻。
離無雙怔怔地看我,似乎被我的行爲吓到,有些怔忡的目光緊鎖我慌亂的表情,他冷凝的表情似乎有意了一絲松動。
“我的事不用你管。”
“你中毒了是不是?不對,吐不出來,你快吃解毒丸,你不是有解毒丸的麽?快啊……”我一邊催着他一邊伸手去他腰間摸藥丸。
他沒有阻止我,任我在他腰間摸着,光光的上身一覽無餘,隻有腰間的錦囊,我一把就要去扯那個錦囊,離無雙卻一把擋住了我的手。
我擡眼,他細細凝視我。我想我的眼圈此刻肯定有幾分紅。
“藥丸呢?上次你吃的那種。在哪?你放哪了?”我急着找藥丸,沒有注意他略帶笑意的嘴角。
“沒有了。”他淡淡地說着,我一愣,“什麽叫沒有了?不吃你會死的。”
“我死關你什麽事。”離無雙不急不緩地問着。
我擡眼,死死盯着他,忍不住罵道,“你胡說什麽!我不準你死!人的命就一條,你給我好好活着!”
“藥呢,藥呢……”我急得都快哭了。他卻不讓我碰那個錦囊。
瞥見不遠處還有一個櫃子,上面似乎放着一些小瓶。我轉身,想要去屋子裏唯一的櫃子上找找。
“不用白費力氣了,”我猛然轉身,不知他此話何意。
離無雙看了我一眼,轉身披上中衣,“毒已經解了,你可以走了。”
我怔愣地聽着他的話,忽然眼睛有些酸,淚水止不住地湧了出來,我連忙轉身,胡亂地抹着眼睛,嘴巴竟有些顫抖着結巴,“好……是我多事,我這就……這就走。”邊說,我亦忍不住心中的痛,轉身便朝着門口快步走去。
還沒走一步,身後那人卻一把将我扯過,拉進他的懷中,他的手臂緊緊環住我,讓我貼在他的胸口,聽着兩個人激烈的心跳。
“我該拿你怎麽辦?”離無雙的聲音帶着苦澀緩緩傳來,我緊貼着他的胸膛,那裏的溫度像火一樣灼燒着我的臉頰。
“你就這麽走了?”我想擡頭,他卻按住我的腦袋,“真是可恨。”
此刻聽見他沒事,我也稍稍平靜下來,靜靜靠在他胸前,聽他緩緩重複的話語,我竟有些心疼。
“你是在意我的,對麽?告訴我,你心中有我。”離無雙的聲音帶着欣喜和小心翼翼,我眼眶一熱,便哭了出來。不想再否認自己剛才心中的焦急,不想再裝作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這些日子,雖然氣惱他讓我吃了這麽多苦,可是當阿六說出他用心良苦地将我藏起時,當聽到他中毒時,那股沖動又怎會是假?
淚水無聲地湧出,我靠在他胸前,輕輕開口,“縱然你有千般不好,你當日舍命救我,我怎會無動于衷,我的心又不是鐵石做的。可是你竟然讓紫玉欺負我……我在西苑也被欺負,聽聞有人要害你,我拼了命地從密室逃出來,生怕你就這麽挂了……”我嗚嗚地哭泣起來,離無雙不語,隻是抱得我更緊,我捶着他的胸口,“你這個壞蛋!壞蛋!”
他勾起我的下颚,“我沒有做夢吧?”
他帶着謹慎而深情的眼,令我無限地淪陷,我點點頭,他猛地俯身吻住我,我稍稍欲推開,那抵在他胸前的手卻終究從推拒變成了接受。
他依舊霸道,但這次卻是無比的溫柔,帶着熾烈濃密的情和一份小心翼翼,他的氣息輕輕遊走在我的舌尖,我輕輕阖眼,雙手環上他的後頸,此刻隻想用心感受這一份柔情,刹那間,我心中滿滿的,都是幸福的味道。
他放開了我的唇,我早已癱軟在他懷中,似乎失了全身的氣力,隻是靜靜依靠着他,他也靜靜地抱着我,鼻尖輕觸着我的發。我擡眼,他不再是那麽冷峻、那麽冰涼,隻一個晚上,離無雙在我心中真正變作了阿離,我知道,在他冷漠的背後,是他悲慘的童年,是他毫無色彩的生活,還有這江湖血腥的屠戮,我似乎能夠理解他的孤獨、痛苦,他面具的冰冷所掩蓋的那顆溫熱的心,此刻他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帶着傷痕的俊顔近在咫尺,我輕輕撫上他眼角的疤痕,他似乎顫抖了一下,欲擡手拉住我的手腕。
“阿離,”我開口,他停頓了一下,眼中是一絲擔憂,凝視我良久,他擡起的手終究是放下了,有些随意地垂在了身側,他嘴角挂着溫柔的笑意,眼中卻帶着一抹苦澀和自卑的歉意,我看着他變化的表情,微微心疼。
“我這幅模樣,你該嫌棄的。”阿離微微撇開眼,他放開我的身子,轉身取了中衣穿上。伸手又去取放在床頭的銀質面具,我一步擋在他面前,阻止他的手碰到面具,他有些愕然,停住腳步,看着我不語。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前,卻聽得他自嘲地口氣,“你身邊的男子,都很優秀……”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驚愕地看我。
“是,他們都很英俊,都很優秀,那又怎麽樣?”我擡眼看他。
“他們都不是你!”阿離眼中閃着驚訝而激動的光芒。
“我曾經迷戀白幻塵,我承認,我對禦風也很感動,可是我喜歡你!我喜歡的是你!是你!你知道嗎?當你爲我擋下那一掌,我心中的震驚讓我手足無措,當你一次又一次吻我時我心裏竟無法拒絕,你說我們隻會是仇人,我以爲,我們真的從此陌路了……”我胡亂地抹着鼻涕眼淚,阿離一步摟住了我,我在他懷中哭得更厲害了,“你知道嗎?我被壞人關在密室,聽到你中毒的消息,我有多害怕,我多着急,我急着來找你,我拼命地扒門,在地道裏像隻無頭蒼蠅地亂撞……”我哽咽着,語句頁斷斷續續的,阿離的擁抱卻收的更緊。
“你知道嗎?你什麽都不知道!你隻會在這裏妄自菲薄,你隻會自己一個人猜來猜去,”我仰頭,恨恨地瞪他,“你以爲我在意你的長相?”
“不是長相,我以爲你會介意我的身份,”他輕輕開口,“這道疤是我的殺父仇人留下的,他見證着我這些年雙手沾滿的鮮血,見證了我最黑暗的過去……我怕你會嫌棄,會介意……而且,你爹畢竟是……”
“我說了,我不在乎,我知道是爹當年對不起你們家在先,我雖傷心,但我還是明白正邪是非的,”我低下頭,有些失落地說,“除非你覺得我們還是仇人……”
“怎麽會……那日我不過是氣話。”他低頭,輕吻我的額,“念兮。”
“叫我兮兒。”我擡眼,“我的親人都這麽叫我。”
他驚喜地看我,“從這一刻起,你是阿離了,我的阿離。我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你不能再欺負我。”
他緩緩暈開一抹笑容,“兮兒,”他鄭重地看我,“從今日起,我就是你的親人,我會護你一生一世,愛你一生一世,永不相負。”
我看着他真誠的眼眸,嘴角挂上了幸福的笑容,“我信你。”此刻的我還沒有意識到什麽是愛,我隻曉得,我很喜歡他,真的很喜歡他,在他的懷中,很有安全感,我很快樂。我會忘記白幻塵的欺騙,忘記禦風的感動,我清楚地知道,我喜歡他。
這一刻,我們相視而笑,這一刻内心是從未有過的開心和快樂,我忽然覺得來到這裏,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就像九把刀的小說中說的,愛情這個東西,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答案,在我們還沒有開始思考時,答案早已在腦海中編制了數萬次,一切不過是遇見的早晚而已,而眼前的阿離,就是我要等的那個人。
好一會,我才想起,阿六和四多。我将我所知道的信息全部告訴了阿離,他眸色深深,思索了一番,“我會處理。你先好好休息吧,看你,弄得跟小花貓似的。”
我卻沒有被他岔開話題給糊弄了,“你爲什麽讓我去西苑?”
阿離頓了頓,“陰火宮放出消息,說你的身上藏着寶藏的秘密。現在滿江湖都在找你,我隻好将你藏起,明日英雄大會我本意找個替身,你明白了?”
聽得這一串想法,我才弄清楚,原來自己真的已經成爲衆矢之的了,“他們會不會因爲我而找你麻煩?”我有些擔憂地看着他,他卻輕松地笑笑,“想找我無雙門主的麻煩,恐怕也不容易吧……”說着,他捏捏我的鼻尖,“怎麽?這麽不相信我的實力?”
我撇撇嘴,“上次你傷的那麽重。”他卻笑了,“那不是在你面前示弱嘛,要不然,你會那麽用心地照顧我?”
“什麽?你……”我作勢要打,阿離反而挺胸而上,“是我不好,”他握住了我的拳,“現在我給你欺負,隻給你一人欺負。”
“油嘴滑舌!”我不由得笑着嗔怪一句,其實心裏早樂開了花。
第二日,計劃了很久的年宴如期到來,英雄大會定在午後開始,我問了阿離爲何要開這個大會,阿離告訴我這是武林的規矩,每年年關幾大門派都要輪流舉辦英雄大會,切磋武藝,增進武林交流,不過今年輪到無雙門罷了。
“是各門派的掌門人比武麽?”我好奇地戳着阿離臉上的酒窩,阿離無奈地拉下我的手,“淘氣!”我吐吐舌頭。
“是各位掌門的弟子代表各門派比武而已,畢竟是過年,切磋一下就可以了。”
“那今年都有什麽門派會來呢?”
“江湖幾大勢力都會前來,瀾風堡、陰火宮、麒麟閣、穆家堡,大概就這些。”阿離在提到瀾風堡的時候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我沒有回避他的眼神,“這麽看我幹嘛?”
“沒事,”他不好意思地轉開眼,我笑笑,“阿離,既然我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不會再看别的人啦,不過要是你對我不好,那可就難說了……”
“不會,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阿離認真地看我,我笑的更開心了,“傻瓜!”
“你今日莫要出席,”阿離頓了頓,“今日江湖上都在找你。”
“是因爲那個什麽寶藏麽?”
“應該是,”他看着我,“我會安排好,你不用擔心。”
“我會澄清這件事,寶藏之說并不存在。”我看着他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也不便多說什麽。我忽然想起那本手劄,便開口問道,“阿離,那個,你有聽過離展鵬這個名字麽?”
阿離的身子似乎顫抖了一下,他低頭看我,“你從何得知這個名字?”
“我聽别人說起過。因爲你也姓離,所以……”
阿離似乎心事重重,他走到了窗子跟前,望着清晨的日光許久,才低低地開口,“他是我爹,也是上一任的武林盟主。”
我怔住,我娘、我爹、包括我的姨母、阿離的爹,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這一切又與二十年前的慘案有何聯系?我突然間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卻又理不清思緒。
我走上前,從身後抱住阿離的腰,将我的臉貼在他的脊背,我感到他身上散發着濃郁的哀傷,肯定是想起了不愉快的過去。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暖暖的,“阿離,對不起。”
他轉過身看着我,“兮兒,與你無關,我……”
“噓,”我點住了他的唇,搖搖頭,“我明白的,是我爹當年做了錯事,我不會回避他的錯誤,你也不用爲我刻意壓抑自己的心情,但是我希望這件事不要成我們之間的障礙,好麽?”
阿離怔怔地看着我,他眼中似乎有些濕潤的光芒,“兮兒,謝謝你……”他猛地摟住我,很用力地,快要将我窒息地摟住了我的身子,我能感覺到他微微抽動的肩膀和隐隐壓抑的哭聲,我心疼地輕撫着他的背,聽着他略有些嘶啞的聲音:“我不會負你,永遠不會。”即使,在後來的一次次相處中,我更明白心中對他的喜歡早已變作深愛,比對于白幻塵的迷戀和對于禦風的感激要更加深入肌膚骨髓的感覺,比匆匆一面的好感和驚豔要深刻許多的執念。可是,當我親眼見他執别人的手走向紅燭,我終究是怨了,曾經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仿佛一把尖刀剜着我的心,千百遍淩遲着我的心,直到肉體的痛感都無法抵擋的心碎,終是記錄下這一段痛心疾首的愛情。
英雄大會終于正式開宴,所有的侍婢都帶上了面紗,我也戴着面紗,站在離無雙身側,他端坐在上位,放眼望去是無雙殿空曠的大廳,左手邊依次是陰火宮和麒麟閣的人,老鬼頭仍然是一臉鬼氣陰測測地坐在位置上,一雙鬼眼時不時掃遍全場,似乎在尋找着什麽人。看他目光朝着這邊掃來,我趕忙低眉順眼地垂着頭,跟全場的侍婢都一般模樣,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我心一驚,莫不是在尋我?待得他撇開眼了,我才悄悄看去,老鬼頭身後是十來名弟子,身穿統一的火紅的緊身衣,個個眉目狠戾,皮膚棗紅,眉心隐隐散着黑氣,果然是一群陰冷如鬼火的家夥。陰火宮的下位是麒麟閣,這個門派我還沒有聽過,阿離說是近兩年内在武林的後起之秀,閣主爲兩人,但卻隻有姓雲的一人在主事,另一人很少露面,江湖上少有人知曉其名。我聽得閣主姓雲時便已懷疑此人就是阿六,我不動聲色地瞅着那邊,麒麟閣主一身墨綠色的冬袍,正側過臉跟身後的侍從說着什麽,忽然有一人從他身後走過去站定,我猛吸一口氣,果然是她。站在麒麟閣主身後的果然是四多,目光稍稍下移,坐在她身前的人轉過臉來朝我這邊看來,我目光與他不小心碰上,還是那張妖豔到非人的桃花臉,一雙眼輕輕瞥來,猛地鎖住我的視線,我不動聲色地移開眼,不去看他,隻顧低着頭。身旁的阿離似乎覺察到我的不安,稍稍示意我站在他身後,擋去了那道淩厲的目光。我心下一陣擔憂但願他沒有認出我來。
我趁機朝着下手右邊看去,那裏坐着禦風,看見他似乎瘦了不少的面龐,有些憔悴,我一時有些難過,他身旁坐着一個面目俊秀的青年,他劍眉星目,滿身正氣,但卻眉頭緊鎖,似乎很不高興。我看着他,心中莫名底熟悉,這是這副身子的感受,我估摸着,這人到底是誰?他們倆再往右坐着一位中年男子,留着厚厚的胡須,一雙鷹眼淩厲異常,他端坐在身後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俠,她身着紅衣,腰間纏着一根紅鞭,表情清冷。看着她,不知爲何我心中總有種很排斥的感覺,總覺得她與我不太對潘,難道是氣場不合?
宴會不瘟不火地進行着,就跟一般的春節團拜會一樣,大家吃吃喝喝,你來我往地祝酒。宴會過後該是比武時間了,一幹人等卻無人做聲,我站在阿離身後,感覺腿好酸,腰也好困,肚子也開始咕咕地叫,面紗下我不禁努了努嘴,開始後悔自己爲什麽好奇心這麽強非要跑來看這個英雄大會,阿離回眸看了我一眼,嘴角帶着點點笑意,他的手從身後輕輕伸過來捏了捏我的手背,我眼含笑着朝他看看,他歉意地看着我。
“咳咳……”離無雙正正嗓子,“各位掌門遠道而來,鬼蜮無上歡迎。”
“多謝門主款待……”一時間,衆人此起彼伏的道謝聲接連不斷,聽得我直打哈欠。
“各位掌門客氣了。接下來,就按照慣例,還請各位掌門派出得意弟子進行比試,點到即止。”離無雙拍拍掌,大殿中央的一塊空地便被清理了出來。
“且慢!”麒麟閣閣主一雙桃花眼似乎泛着無盡的笑意,他緩緩起身,目光掃過我這邊,我突然有種大事不妙的預感。離無雙淡淡地掃過他的臉,稍稍有些不悅。
“在下雲麒,有句話要說。今時不同往日。”
穆家堡堡主一雙眼掃過,“怎麽個不同法?這武藝切磋可是二十年前就定下的規矩,浪悠山莊前莊主與各位英雄好漢訂立君子協議,今日有何問題?”
“武林盟主空置二十餘年,無人堪當重任,這才定下君子協議,待武林後起之秀來帶領大家共治天下。想必各位也聽過,幽冥符乃武林盟主的信物,自二十年前便已失傳,因此這二十年間,才無人敢當這個武林盟主。”
“你到底想說什麽?”陰火宮的老鬼頭喝了一口酒,目光冷冷地掃過麒麟閣閣主,臉色不怎麽好。我看了全場的武林人士,臉色各異,看來是說道敏感話題了。
“呵呵……别急,别急,”他忽然看向老鬼頭,衆人都弄不清他是何意思,“鬼七前輩,這個消息是你來說?還是我來說啊?”
大家都看向老鬼頭鬼七,我這才弄明白原來他的名字叫鬼七。老鬼頭一臉臉色不虞,麒麟閣閣主一雙媚眼輕輕笑了。
“江湖傳聞浪悠山莊前莊主顧浪之女顧念兮身懷寶藏秘密,想必各位也聽說了吧。”衆人臉色各異,不知心中在想些什麽。
“這消息可是陰火宮放出來的?”鬼七看了一眼他,臉色更加不好。
雲麒環顧了衆人一圈,這才緩緩開口,“陰火宮爲何要追殺一個女人,想必各位心中也有所計較”,他看着鬼七,“幽冥符。”
我仿佛聽見衆人吸了一口氣,全場靜悄悄的,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鬼七終于坐不住了,“雲閣主,老夫既然做了,也就不怕人說。不錯,老夫之前聽聞浪悠山莊被人滅門,後又有人放出消息,二十年前武林盟主幽冥刀展鵬之死與顧浪有關,而且,”他停了一下,目光朝着離無雙看來,“幽冥符也被顧浪盜走。老夫不忍見衆位英雄被奸人所欺,所以想找出顧小姐問個清楚,也好給武林一個交代,給展大俠一個交代。”聽聽這話說得真好聽,可惜說話之人卻是名副其實的小人。
衆人面面相觑,似乎被這一消息震驚了,“一派胡言!顧莊主怎麽會盜取幽冥符?顧莊主爲人大家有目共睹,他如果真的拿了幽冥符,早就自稱盟主了,哪需要各門各派輪流執政,更不會有每年一次的比試。”我看向這個仗義執言的人,是禦風,心中頓時有些感慨。
“禦公子說的是,今日的比試不正是顧莊主與禦堡主定下的君子協定麽?爲的不就是天下事天下人管的宗旨麽?如果他有私心,何必多此一舉?”禦風身旁的年輕人始終沒開口,聽着穆家堡堡主身後那位紅衣女俠的話,那個年輕人向她投去一瞥。
雲麒不再言語,看了一眼鬼七,我猛然覺得他們一定有什麽陰謀,鬼七發話了,“離門主,那日你帶走顧小姐,又是何意?難道你也是聽到了什麽風聲,想獨吞?”此話一出,在座之人全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旁的阿離身上,阿離隻是淡淡地看着下方,似乎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不如請顧小姐出來與衆位英雄見一面吧,也好證明離門主的清白。”雲麒朝離無雙拱拱手,眼角滿是挑釁。
離無雙面色不變,淡淡地望着場中個人,“哼……幽冥符?本座怎麽從未見過?既然大家非要見人,此事自是需要顧小姐親自爲各位解釋清楚的,來人,請顧小姐。”我一驚,望向殿外随即進來的那人。
殿外走進一人,一身水藍紗裙,腰肢纖細,款款而來,我這才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這張面孔,與我前世有幾分相似又有幾分疏離,來到這裏快要半年了,顧念兮的身體還在繼續發育,我猛然記起自己已經不是二十二歲,而是十七歲了,原來一直盼望着越活越年輕,現在真做到了,反而感到很詭異。
她在婢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到大殿中央,這名女子确實頂着顧念兮的一張臉,我愣是看了半晌也沒看出什麽破綻,我都有點懷疑那就是我了。
她停住了腳步,輕輕擡眼掃過全場,沒在任何人身上停留目光,禦風看見她的時候身子猛地震了一下,表情有些激動,身旁的年輕人也是蹙眉,卻伸手按住禦風的肩膀,他才沒有立刻從座位上站起,看到禦風着急的模樣,我突然有些不忍看。
雲麒的目光有一絲疑惑,他死死盯着“顧念兮”,一臉的不可思議,“顧小姐麽?”看着他吃癟的模樣,我心中偷笑,他一定以爲我還困在那個密室呢。卻不知我早已發現了另一條出路,跑了出來。
“顧念兮”輕輕瞥了他一眼,“正是。”說着,她朝着離無雙施一禮,頗具大家閨秀的風範,我忽然覺得自己真的不像顧念兮,不符合浪悠山莊大小姐的身份,眼前這個人仿佛是真正的小姐。
“顧小姐,還請你爲大家解釋一下江湖上的傳聞,雲閣主說你身上帶着幽冥符,可屬實?”離無雙冷冷看着衆人,朝那女子瞥了一眼。
“顧念兮”轉過身,看着衆人,緩緩開口。
“各位英雄,關于浪悠山莊的寶藏一事,我不知道是什麽人散播這樣的謠言,但是我可以确定的是,浪悠山莊絕對沒有任何寶藏或是秘密,至于幽冥符,我長這麽大,聽都沒聽過。”
下面有人點點頭,“确實,顧小姐今年不過十七歲,怎會知曉武林舊事?”
“顧小姐一面之詞的可信度又有多高呢?”雲麒摸着下巴,一臉的不肯罷休。
“如果大家不相信,可以自行前去浪悠山莊查看,那裏早就是一片廢墟,一目了然。還請各位英雄好漢不要再纏着我一屆弱智女流,”說着,她轉向陰火宮的一幹人等,“我人就在此,各位還想知道什麽。”
她面帶凄容,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連我都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了,我瞅瞅阿離,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場安排好的表演,我忽然間覺得我竟沒有想象中了解他。
一幹人等全都朝着陰火宮看去,禦風的表情隐隐帶着怒氣。
“那日你分明從浪悠山後山竹林裏取了什麽東西,交出來。”鬼七忽然陰冷地開口,我心中一驚,難道當時有人在監視,我竟然不曾發覺,還好那座墳裏僅有的東西——帕子、手劄早已被我取出,手劄此時還在我身上,隻是那一方帕子卻是被那雙桃花眼給奪走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回去祭奠我父母,安葬我爹的骨灰,這難道做錯了麽?”她掩面小聲哭泣,我吃驚地看着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太不淑女了,人家連哭都比我哭的好看,雖然都是一張臉。
“夠了!”禦風忽然站了起來,一臉怒氣,“那日是禦某陪同顧小姐回家的,她所說的每一句話,禦某可以作證。”
衆人一看瀾風堡大公子出面作證,一時間也不敢造次,隻是冷眼旁觀着這一切。
“僅憑你一面之詞,不可信。誰知禦公子與顧小姐之間是否有什麽秘密不可對人言啊?”雲麒忽然有些酸酸地開口,我瞅瞅他,覺得他的表情怪怪的。
“雲閣主請小心你的話,别壞了顧小姐的名節。”禦風身旁那人緩緩開口。
“顧念兮”轉眼看了看說話那人,沒有作聲,那人眼中一抹異色閃過,不再言語。
“好了,”離無雙打斷他們,我看他,似乎有些發怒,“既然事情已經弄清楚了,幽冥符也不在顧小姐身上,各位是不是可以拿出點大丈夫的氣度,不要再糾纏顧小姐了。今日鬼蜮宴請各位,希望各位給幾分薄面,但不代表各位可以在此放肆。”
衆人眼看今日讨不到好,雲麒看了一眼“顧念兮”,有些恨恨地坐回原地,老鬼頭猶豫了一下,也沒有吭聲,隻是起身拱拱手,“此事尚無定論,暫且不談,看在離門主面上,老夫也不會爲難顧小姐,”哼,惺惺作态,我小聲嘀咕了一句,突然有什麽東西瞬間朝着我這裏迎面刺來,我霎時驚呆,不知所措。
“铮!”一隻筷子打飛了迎面刺來的暗器,我驚魂甫定,這才看清剛才飛來的是一柄飛镖,擋掉它的竟是離無雙随手抛起的筷子,筷子将那隻飛镖死死地插在我身側不遠處的地上。
我看向飛镖的主人,“陰火宮主,這是何意?”阿離眉間有着隐隐怒氣。
老鬼頭瞥了我一眼,“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口出狂言?”
我趕緊跪在阿離身邊,裝作瑟瑟發抖。
“宮主何必與一個賤婢一般見識,她不過是心直口快說了句不中聽的,還不至于要她的命吧。”衆人聽得這話。似乎大吃一驚,全都朝着我看來,仿佛在問,一個賤婢竟能讓離無雙爲她說話,到底是什麽身份,我仿佛感覺到大家暧昧的猜疑的眼光,更加不敢擡頭。
“哦?能讓離門主如此維護,想必這女子身份不一般吧?”雲麒不怕死地添了一句,場中央的“顧念兮”身子似乎一震,一道怨毒的目光直直朝着我射來,我一驚,原來是她,這麽熟悉的目光,那女子定是紫玉無誤。禦風似乎也瞥了我一眼,但還是更多地望着“顧念兮”,隻有他身邊的那個人一直沉默不語,卻稍稍瞅着我。
“呵……”離無雙竟然笑出聲來,一把拉起跪着的我,坐在他的腿上,我頓時一驚,想要起身,卻被他按住不放,他的手有力地扣在我的腰上,“不錯,她是我的寵婢。所以,宮主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吧,本座代她向你賠個不是”。說着,阿離端起酒杯,遙遙一敬,老鬼頭這下也不好發作,揮揮手坐下,權當沒這回事。衆人也撇開了眼光,似乎不再對我和離無雙的私事有興趣,我長長舒了一口氣。阿離忽然貼近我的耳根吹氣,“真是膽大妄爲啊……”我臉上一紅,有些瑟縮地靠着他的肩,“對不起。”我小聲說道,阿離看着我的眼,嘴角挂上一抹笑,“我不怕你闖禍,隻要你肯讓我給你擦屁股就好。”
“說什麽呢!”我有些害羞地捶了他一拳,“文明點。”
“呵。”他咧開嘴,“文明?那你自己呢?”他還喝了一口酒,我有些讪讪地撇嘴,“我不是淑女,喏,那邊才是。”
“顧念兮”還站在中央,一時間竟有些尴尬,離無雙清清嗓子,“既然事情已經弄清,顧小姐可以回去休息了。”兩個婢女走上前來,帶着“顧念兮”下去,她一臉的幽怨,走出去之前還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回瞪她一眼,心道紫玉真是可惡,明明跟白幻塵牽扯不清,現在又似乎對我的阿離也有非分之想,這種女人一定要防着。
見我發呆,阿離以爲我累了,“如果無聊就先回去吧。”
我搖搖頭,“我想看看比武呢。我爹都不讓我學武功。”阿離無奈地笑笑,轉頭看向場中央已經摩拳擦掌的年輕人們,這一年的武林大會終究還是按照慣例舉行了,隻是,這會是最後一次的切磋了,幽冥符重出江湖的消息,很快便會攪得整個武林翻天覆地,盡管這東西到底有沒有還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