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好戲開鑼1



看着二人一個激動得面紅耳赤,卻眸中星光點點,另一個面色晦暗,卻隐痛不發一言,白梨落不由得在心中爲這墓中的可憐女子哀歎一聲,一抷黃土,掩盡風流,往事可待成追憶罷了。

“天亮了。”梨落低聲提醒了一句,她着實微微感到有些冷意,身上隻穿了中等厚度的衣物卻抵抗不住這春寒時節,冷不丁打了個哆嗦,她暗自感慨,内力再高也會冷啊,這鬼天氣,怎麽就比不上蓬萊那四季如春的氣候呢,真想趕緊回師傅身邊去。正當她想得出神,脖子後面傳來簌簌帶着暖意的風聲,轉眸,是離無雙一雙手正送過來一件披風,梨落怔了一下,忽然,又是一件紫色的袍子從另一側二話不說地披在了她肩頭,帶着人體的體溫,頓時她心窩裏感覺劃入一股暖流,某個地方有些異樣的被觸動了一絲。

她扭過頭看着紫色袍子的主人,那銀發男子正将離無雙的手一把打開,連着那雪白的幹淨的披風也扯落在地,離無雙微微蹙眉,擡起一雙泛着紅血絲的眼定定地看着雲麒和身前的梨落。梨落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憷,她垂了眸,手卻不由得緊了緊肩上的袍子,不管怎麽說,這袍子真暖和。

這動作看在離無雙眼中卻分外刺眼,他鐵青着臉瞪着雲麒。雲麒也是一臉陰沉,隻是目光在掃向梨落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帶了一絲溫柔,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挑釁地看了一眼離無雙發白的臉,靠近梨落一步,低聲地說道,“既然……白……姑娘是跟着在下而來,那在下也該送白姑娘離開這裏,你意下如何?”

白梨落在兩個男人之間掃來掃去,頓時覺得氣氛詭異,離無雙那雙眸子裏有一絲懷疑,也有一絲心痛,她莫名地愣住,他看她的眼神,心痛個毛?她有些不悅,轉開眼,看了看雲麒那雙也是帶着懷疑和溫柔的眼。她再次将目光放在了離無雙單薄的身影上,緩緩地扯開一抹笑,點點頭,看着離無雙的眼,一字一句地對雲麒說着,“那就有勞公子了。”

“你不能走!”離無雙一步擋在了兩人面前,從口中冷冷吐出幾個字。

梨落輕笑着,“哦?我爲何不能走?本姑娘可沒有跟着你……”

“你……”離無雙眸子閃了閃。突然,竹林外山莊那邊傳來一陣尖厲的哨聲,像是竹哨,梨落眯了眯眼,離無雙臉色突變,快速朝着那邊瞅了一眼,又微微蹙眉,他上前一步,有些貪婪地望着梨落的那張并不完美的臉,“你……真是她妹妹?”

白梨落眨了眨眼,“你不信也無妨,你家看起來後院着火,怎麽,還擋着路幹嘛?”

雲麒在一旁也朝着那邊無雙門望了一望,神色有些奇怪,但嘴角仍是一絲冷笑,看着離無雙,聲音中帶着莫名的恨意,“門主夫人怕是又犯病了,門主還不回去照看?”

離無雙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朝着梨落看去,梨落移開了眼表示自己毫無興趣聽他的八卦,離無雙眸子裏閃過一絲心痛,雙拳在袖子裏死死地握了一握後才緩緩張開,手心裏卻已是大汗淋漓了,他深吸一口氣,嘴角的血迹已經在風中幹涸,但他的臉色仍然是那麽蒼白,梨落看着他的臉,不由得想着,難怪自古人們都愛病态美,你看這美男子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也确實讓人容易心疼。

“我們……”

梨落披着那紫色的鬥篷袍子,走到了離無雙身側,用着隻有兩個人的聲音說道,“白梨落。記住我的名字,我們還會再見的……”說罷,她冷笑着看了他一眼,這才挪動腳步朝前走去,也不理會身後的銀發男子一臉的隐忍不發的苦澀。

雲麒阖眼,深呼吸一口氣,再緩緩睜開眼,那人披着自己的紫袍一言不發地經過了離無雙的身側,繼續朝前走了去,她的身影是那麽深刻的記憶,過去每一夜裏夢裏的都是這樣的無情的背影,她永遠都是留給自己背影,如果她能回頭看一眼那該多好……

他冷下了剛還泛着激動的眸子,擡腳走到了離無雙身側停下,眼神一掃,“這一次,你别想再靠近她。”

離無雙也掃了一眼雲麒,“上天給了我失而複得的機會,我絕不會放過。”

兩個男人四目側視着彼此,眼中的冷意和仇恨像是電磁一般滋滋地在空氣中作響似的,他們之間彌漫着無聲的對峙。

“雲公子?”前面遠處傳來一聲淡淡的呼喚,雲麒瞬間拉回了神思,他最後冷冷地看着離一眼,“哼,你先處理好穆錦妍吧……”語畢,他身影一動,已然掠行至十米開外,追上了等在那裏的白梨落。

“你們在做什麽呢?讓人家好等!”梨落等得不耐煩,嗔怪了一句,紅撲撲的臉蛋看起來分外靈動可愛,雖然眼神依舊是冷漠的,雲麒迎上了她的眸,一時間竟有些沉醉了,梨落看着雲麒那雙重新充滿深情的眸子,頓時覺得很怪異,她不自然地扭了扭頭,轉身提腳就走,雲麒見狀連忙跟上,兩人匆匆而去。

離無雙站在原地,安靜地看着那兩個身影相攜而去,她身上的紫袍看起來那麽紮眼,他身邊那人深情的眼神令他極度惱怒,還有她對着雲麒嗔怪的那一句令他嫉妒的發狂,他多麽希望,她眼中滿滿的全是他。可惜,他親手摧毀了從前的所有,他親手撕碎了她一顆滿是他的心,“我們……還能回到從前麽?”他苦笑着,臉色越發蒼白,胸口隐隐作痛,不知是傷口發作,還是心痛所緻。

擡眼,那兩人的身影已不可見,山莊内的竹哨再一次急促地響起,比之前還要尖厲,他眸色一冷,拾起了被扔在地上的白色披風,便朝着無雙門趕去。

……………………………………………………………………

離無雙回到山莊裏的時候,穆錦妍正跪在院子裏的池塘邊,頂着蓬亂的青絲的腦袋正被下人按在水中不斷掙紮,她兩隻手胡亂地撲打着,試圖掙脫身上那人的臂膀,咕嘟咕嘟的氣泡從水中泛了起來,往池子外的地面上流了出來,打濕了下人一雙穿着銀履的鞋面。離無雙眼中寒光頓逝,眸光掃了過去,說是下人,那人卻隻是坐在院中喝茶看戲的女人的仆人,對自己也不甚恭敬。眸光所及,他那對黑曜石般的眸子對上了坐在上首的軟榻上輕輕撥着茶碗中綠沫子的女人,她小指微翹,指尖上是尖尖的金套子,正随着她手指的動作輕輕晃着。

“嗖!”一束勁氣彈去,那人猛然松手,被逼着倒退開來幾步,在那女人身邊站定,白衣婦人懶洋洋地翻了翻眼皮看到是離無雙後,臉上頓時從冷凝變成了淡淡的笑意,一雙眼中卻毫無溫度。

“您這是做什麽?”離無雙走到穆錦妍身邊,一把撈起了她,她一臉的水,已經奄奄一息地歪在了他懷中,微微蹙眉,擡手連點她肩周幾個大穴,穆錦妍哇一口吐出了不少髒水,連聲咳嗽着,臉色一陣發白。

離無雙扶着穆錦妍,微微擡手,不遠處的追風倏地落地,幫他将穆錦妍送回了房間休息。那個被稱爲母親的女人靜靜地望着追風帶走了穆錦妍,目光重新回到了還站在那裏的離無雙身上,母子兩對視半晌,這才挪開了眼。

“雙兒,三年了,你都沒叫過我娘,你我母子,真的要如此生分麽……”白蓮月在身邊那人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臉色也有些倉皇,在瀾風堡多年非人的折磨讓她的身子早就透支了,現在不過是強撐着罷了。她身邊那人一身紫紗裙,眼神暗藏着毒辣,隻是望向離無雙的時候才有些許柔情,一張豔麗的面孔,眸子裏的光三年來變得越發狠厲,偷着隐隐的邪氣,不知是不是練功所緻。

看着對面那一對邪惡的母女,離無雙心裏竟忍不住地翻騰着怒氣,尤其在今日才見過白梨落後,他越發地不想見到對面的那個女人,那個心腸狠毒的女人。“我說過,誰都不準碰穆錦妍……”說未說完,隻見腳下微動,他的五指已然死死扣住紫衣女子的咽喉,白蓮月吓了一跳,扭頭看着被兒子抓在手中的幹女兒,驚覺後背一身冷汗流着,“雙兒!”她尖叫出聲,卻不能遏制離無雙眼中騰騰的怒火和狠絕的殺意。

“紫玉!不要挑戰我的耐心!下一次,我會直接扭斷你的脖子!”離無雙收緊了手,又猛然扔開了紫玉的身子,她腳步踉跄着朝地面跌倒,捧着脖子呼呼地喘着粗氣,一雙眼中是不甘和恐懼,她不知道,離無雙三年來功力飛漲到如此地步,五步之内一招便可取自己性命。

被推倒在地,紫玉捏了捏拳,從地上爬了起來,躲在了白蓮月身後,有些□□發抖,白蓮月瞅了一眼臉色黑沉的離無雙,低聲說道,“你先下去。”紫玉聞聲擡眸飛快地掃了一眼離無雙那張冰冷的眸子,福了福身子,轉身,飛快離去。

“雙兒,是娘的主意,你莫要怪紫玉。”白蓮月歎了一口氣,重新扶了桌子坐下,“姓穆的那個小賤人每日想着念着的都是顧清越,她的心根本不在你這,你爲何非要留着她?娘就是看不過她如此待你……”

離無雙冷笑一聲,望着白蓮月的愁雲慘淡的病容,“您就非要除掉兒子身邊所有的女子,才肯罷休是麽……”他忽然來了氣,心底一陣怒火就湧出了口,“三年前,逼死兮兒,現在,又要對穆錦妍下手”,擡眸,他捏了捏拳隐在袖中,“你就是這麽對你兒子的……孤家寡人,是你想要的兒子,不是我!”

說罷,他也不管白蓮月臉色多難看,一拂袖,轉身朝着穆錦妍的房間走去,她的屋子就在他院子的隔壁院落,他的院子從不讓人進去,因爲那屋子裏保存着的一切都是五年前的模樣。路過那個房間的時候,他停了腳步,駐足靜靜地望了一會,突然滿足地笑了笑,好在老天沒有對自己趕盡殺絕,他還來得及……

白梨落和雲麒一路無言地走着,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像是一盞燈火守候到天明時分的光彩,淡淡的卻很溫柔,即使那淚光已幹涸,但你總知道它會陪着你,度過一片黑暗的夜。

一路緊緊扯着肩頭的袍子,裏面那一層軟軟的絨毛本來還帶着身後銀發男子的溫暖的體溫,此時也早已在寒風中吹得一片冰涼,連帶梨落那張不太健康的面色也隐隐發白,一雙粉紅的唇開始微微發白。走在一旁的雲麒忽然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臂,兩人在半路上停了下來,在一片朝陽與紅霞的布景前,她略有些怔住,望着他抓住自己的一隻手發呆。

“你……”

“你……”

兩聲同樣的疑問從他們口中蹦出,梨落微微蹙眉,雲麒繼續溫柔地看着她,“姑娘先說吧。”他的手沒有離開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卻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右手腕的位置。

梨落的左手還攥着胸前的系帶,微微擡眸看着眼前的人的面容,那張略帶魅氣的臉,那雙盈盈的桃花眼,那身紫黑色袍子下的豔麗的紅裝,襯着他一頭銀絲分外得妖娆。明明是旭日初升的時辰,她卻仿佛看到了夜空裏神秘的一顆星。

右手有些不自然地捏了捏,她并不習慣被人觸碰,尤其是這隻有殘缺的手。說有殘缺,不過是她長期不曾使用過它所以心底有一絲排斥,她知道,那裏的傷疤是曾經的恥辱,雖然她不知道過去曾發生了什麽,但那道醜陋的疤痕一定是不愉快的回憶,所以她才會忘得這麽幹淨。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她喃喃出口的一句讓雲麒眼睛一亮,他略有些激動地晃着她的手,“你記起我了?是不是……”

“我不記得。放手!”突然冷下來的臉和目光,讓雲麒剛才一陣欣喜的心頓時如被澆了一頭冷水,在這寒氣缭繞的初春裏,頓時心肺如凍裂。

他垂了眸子,眼中難掩失望與心痛,緩緩放開了她的手,梨落飛快地收回右手藏在袍子裏,繼而撇開眼,“你的頭發爲何成了這副模樣?”想了想,她還是換了一個話題。

雲麒癡癡笑了一聲,神思似乎飄忽了千萬裏,用那略有些低沉的聲音說道,“爲了她。”

梨落愣了一下,忽然才想起他說的“她”是誰,是那座墓碑上慘淡的名字,是那裏面腐朽的骸骨,一瞬,她有些妒忌那裏面的女人了,有眼前這人如此爲她,爲何忍心傷他如此?

“三年前,我雙腿不能行走,如同廢人,日日買醉……”他朝着山上望去,那裏升起袅袅煙雲,“那日她來同我說話,模樣很美,她那樣溫柔地叫我忘了她。”

他忽然轉過頭來望着梨落,但那眼神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她來同我告别,我那時竟沒明白。得知她大婚的消息,我隻是繼續醉了三天三夜……”

看着他苦澀的眼神,梨落心頭倏地一痛,卻又無端地有些惱怒,不知是惱他不知愛惜自己,還是怒那人的殘忍。

“待我清醒,卻得知她墜崖身死的消息”,雲麒眼中已然蒙上一層霧,他靜靜地望着白梨落,“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醜?”

梨落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緊了手心,臉上卻沒任何表情,隻是眼中的顫抖顯然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她垂了眼簾,腳上那雙銀履帶着秀錦的花紋在眼前晃啊晃的。

搖了搖頭,她輕輕吐着字,“不醜。”末了,口中最後的一句卻沒說出,其實,很美。隻是她想不通,那人爲何撇下這樣癡心的人,卻去自取其辱,她不能明白,非常不能,心在一瞬間有一絲觸動,接着卻是鋪天蓋地的抗拒。

“白姑娘,我的故事講完了。禮尚往來,你是不是也能解答我的一些疑問?”雲麒平複了心情,這才從回憶中看向現實中的白衣女子,她就站在他身邊兩步的距離,身上還披着他的袍子,一臉的倔強和惱意,莫名地就會與腦海中那個身影重疊在一起,隻是她們的脾氣、性格截然不同,讓他竟感到一絲難過,卻也有一絲絲慶幸。這樣的話,他們的故事,會不會有另一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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