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了儀器問題，鎮定自若地推了推用作裝飾的眼鏡，簡心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成熟睿智的幹練教師。

“卷子應該已經都拿到手了，不知道諸位對于自己的分數有什麽想法？”在多媒體設備接通以後，簡心将畫面調到昨天晚上花了大半夜時間制作的excel表格——雖說接收了原主的部分記憶，但是有些細枝末節之處卻不那麽得心應手，總是要費心摸索一番才有印象。

——幸好這個世界有一種東西叫做互聯網。

因爲有這麽多新奇好玩的事情，這個世界颠倒而混亂的社會構架與階級制度又不那麽令人反感厭惡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至少能夠有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教自己暫時将那些濃重壓抑的悲哀和痛苦掩藏在記憶最深處，隻要不去觸碰，便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思緒隻是晃了一瞬，簡心又重新将波瀾不驚的目光投注在底下神色各異的學生們身上，将他們各自的反應盡收眼底，光标移動到表格的第一行，指尖輕點：“數據我已經統計好了，依次對應的分别是班級的平均分，年級的平均分，班級的最高分、最低分，排行前十與倒數十名的分數。”

掃了一眼得到不錯的成績而面露喜色的學生們，簡心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纖手輕移，将光标移動到了某處，着重點選了出來，淡淡地說道：“其他的班主任給他們班的學生也做了相同的卷子，最後的結果讓我很不滿意——難道你們以爲自己是（6）班的人，就一定要在年級裏排行第六位嗎？簡直荒謬。”

——可是我們的确是因爲入學的時候平均分數排在第六位才成爲（6）班的啊。

包括尹夏初在内的全體（6）班學生不約而同地在心裏腹诽道。

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提醒講台上好似對此一無所知的班主任。

“得分高的，不必驕傲，（1）班有好幾個滿分，至于得分低的，你可以羞愧、自責，但是我不希望你們從此就自暴自棄，沒了上進心——雖然别的班不見得有比你們更差勁的，可是如果連你們自己都氣餒得選擇了放棄，那麽今後的你們隻會比現在更差勁，更教人看不起。”簡心的聲音是屬于那種十分治愈的聲線，除非她刻意壓低了嗓子，一般都是溫柔平和地。

可是聲音沒有什麽變化，她話中的内容卻太過犀利了，好像一陣從西伯利亞刮來的寒風，涼飕飕地吹得人沒了脾氣，更沒有反抗的勇氣。

對這些學生來說，還是第一次被班主任這麽毫不留情地批評，就連那些考得還算不錯的人，臉色也漸漸難看起來。

“怎麽，覺得我把話說得太難聽了，嗯？”簡心眯了眯眼睛，勾着嘴角妖妖娆娆地一笑，随即卻在尹夏初驚訝的眼神中意識到這笑太過邪氣，不符合她端莊矜持的教師氣質，于是立即抿直了唇線，若無其事地繼續嘲諷道，“呵，如果不是這分數太難看，我又何至于此呢？”

重又站直了身子，十厘米的高跟鞋讓她能夠輕松地看清楚每一個人的面部表情，就算是坐在最後一排死死低着頭的學生，也難逃她的法眼：“這張卷子并沒有一點超綱的地方，而且涵蓋了所有你們進入高中以後接觸到的學科，能夠比較全面地反應你們的綜合知識儲備和解題能力——結果，我很失望。”

被（1）班甩了整整五分還多，她到現在還記得分數出來以後（1）班的班主任那張故作平淡卻從眼角眉梢都透露出得意的臉……實在礙眼。

“說到底，隻能怪你們的水準太低了。”大概是底下學生難過的表情讓人訓了也沒有成就感，簡心撇了撇嘴，最後總結道。

孺子不可教也……要怎麽在不動用武力鞭策也不施加過分的精神壓力的前提下将一群毫無鬥志的普通學生成績提高到碾壓同齡人的水準？

的确有些棘手啊。

大概沒有人能夠想到她們的班主任竟是抱着這樣遠大的雄心壯志來嚴格要求她們，約束她們的。

“諸位有沒有思考過，爲什麽自己的分數總也比不上那些排名年段前列的學生？同樣都是錢老師教的數學，爲什麽（2）班的平均分總是穩穩地壓着你們三、四個百分點？爲什麽同樣的課後作業，你們需要花上大半個晚上去完成而别人早就組隊去玩《守望先鋒》了？”爲了加重語氣，簡心氣勢洶洶地一掌拍在講台上——然而早已忘記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下場就是因爲反作用力而疼得嘴角一抽，眼眶條件反射地紅了一圈，倒像是在冰冷的神色之餘平添了幾分憤怒，“很簡單，都是因爲智商壓制。”

——正以爲她會說出什麽勤奮努力之類的原因的學生們齊齊愣了一下。

等等，這跟說好的劇本不一樣！

不帶這麽埋汰人的啊！

“沒錯，先天基因決定諸位的雙商，而雙商的高低決定了諸位的成績，這是你們不願承認但又無可奈何的事情——至少在以前是，”沒有理睬底下一張張忿忿不平的小臉，簡心不着痕迹地将手背到身後揉了揉，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說道：“但是我要告訴你們的，是被諸位忽略但真實存在的另一種可能性。”

——接下來應該是要開啓嘴炮技能了。

深谙此道的尹夏初暗暗笑道。

“雙商的基礎是既定的，但可以通過後天改變來提高，成功與否也隻在于你是不是下定了決心去改變——别人做一套卷子，那你就做五套；别人花兩個小時預習，那你至少要花四個小時；别人做完作業就去打遊戲，那你回去就把所有遊戲都删掉……雙商比不過人家，可是在勤奮努力上，絕對不能輸！”如果能夠加特效的話，相信簡心背後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

——所以，最後的核心，還是努力啊。

最先回過味來的學生冷靜地揉了揉剛才有一瞬間仿佛被激勵得熱血上頭的太陽穴。

這輩子走過最長的路，就是班主任的套路。

“老師也會幫你們制定最适合的提高計劃，争取在最短的時間内，達到初步的标準。當然，最關鍵的，還是要靠你們自己……若是你們自己不努力，就算把答案印在你們腦子裏，你們也琢磨不出解題步驟，是不是？”簡心自覺方才的發言十分有煽情有力，做足了鋪墊……明天應該就可以合理加大作業量了吧？

她暗自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是是，您說的都對。

恐怕在她眼裏，任何水準都是不達标的……就算考了九十九還要被質問爲什麽扣了一分而不是滿分吧？

尹夏初換了一個手托着下巴，在心底默默翻了個個白眼。

不知道對方是否有心靈感應，在她心中吐槽的時候，就見幕布上的畫面一轉，列出了詳細的個人信息，而後簡心點開了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憑着良好的視力她認出了那三個字是：尹、夏、初。

忽然有不好的預感啊……

正當她極少出錯的第六感驟然間警鈴大作時，簡心已經幽幽地開了口：“以尹夏初同學爲例，下一次考試，她将挑戰年級前十的名次，爲班裏的同學起帶頭作用。”

在尹夏初瞪大了雙眼試圖反駁時，簡心冷冷地一個眼刀飛了過去，竟是将她震住了。

而就在她被點名的檔口，全班人的目光都火辣辣地聚焦在她的身上，哪怕習慣了矚目，淡定如她也不由繃緊了神色，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槍打出頭鳥，這樣下去……吃、棗、藥、丸。

“尹夏初同學的成績隻在我們班級的中遊水平徘徊，她能有此決心，老師深感欣慰，而在座的諸位，難道就沒有一點想法嗎？”掃視了一圈，有人倍受鼓舞，躍躍欲試，也有人無動于衷，麻木漠然——暗自記住了他們的表現，簡心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在公布試卷答案之前又抛下了一個重磅詐彈，“今天的課後作業，請每位同學都拟定一份學習計劃，并且設立一個月内的進步目标，明天交給我——我會根據你們現階段的水平進行可行性評估以及修改建議。”

——爲什麽班主任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從她在老頭子的辦公桌上瞄到過的商業企劃中拷貝下來的啊！

聽出端倪的尹夏初終于沒忍住翻了她進高中以來的第一個白眼。

“同學們，我們的目标是——趕超（4）、（5），打敗（2）、（3），将（1）踩在腳下，制霸整個年段！”這個時候的簡心不再是溫婉知性的教師，而是像極了一個被異教思想洗腦的狂熱分子，正拉着不谙世事的小羔羊們鼓吹那套無用的理論，“你們，可有信心？”

“……有。”沒膽子與班主任唱反調的諸人在她的目光挨個掃過時才有氣無力地應和道。

——制霸整個年段？還真是好遠大的目标。

不管怎麽說，老師你高興就好。

擺明被坑了當槍使的尹夏初無所謂地勾了勾嘴角，将手中那張八十分的卷子折成了一隻精美的千紙鶴，在簡心滿意地轉身離開後，劈手投了出去。

紙鶴在半當中悠悠地打了一個旋，最後準确無誤地落在未曾關閉的投影機前，因爲光線的緣故，在幕布上打出一道影子——被拉長變形的影子，不再像本來的紙鶴，而更像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

……其實更像一隻有氣無力的鹌鹑。

——心塞，但是沒法說。

從課桌裏抽出一套新的數學卷子，尹夏初默默歎了口氣，埋頭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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