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

距離簡心給（6）班全體學生定下的第一次月考之約，還剩下一個禮拜的複習時間。

周五最後一節晚自習上，打量着一群或多或少都有些緊張感的學生們，簡心扶了扶眼鏡，嘴角輕勾，并不介意給這些人再添一層壓力——壓力往往是最好的動力。

至于“有多少人能夠完美地将承受到的壓力轉化爲前進的動力”這個命題，簡心并沒有心思推論下去——成王敗寇，她隻需要結果罷了。

“笃笃。”指骨輕輕磕了磕講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講台正中那個方形的紙箱上。箱子是透明的，能夠清楚地看到裏面堆着幾十張整整齊齊折疊好的小紙條，内容是無法透視到的。箱子在朝上的那面挖了一個隻供手掌進出的圓口，與那些常出鏡在遊戲環節中的抽獎箱并無不同。

這個，是簡心特意爲諸人打造的——命運之箱。

“按照你們自己的意願，全班40個人一共分成了16組，而這些紙條，則是之前你們讨論得出的懲罰。從所有羅列出的條目中抽取了16個有效的懲罰條件，放在這個箱子裏，會有重複，得票率最高的會有相同的4張。”細長白淨的手指上沒有一點飾物，然而輕輕點在箱子上的時候，卻有一種教人移不開眼的性感，“現在，每個組派一人代表上台抽簽，成員多于兩人的抽兩張。”

尹夏初偏了偏頭，對主動提出與她組隊的周詩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任由她上去抽簽——反正她對自己的手氣從來不抱有希望，對懲罰内容也不感興趣。

左右，她有自信自己不會輸。

雖然在别人看來，她與全班第一的周詩琳組隊根本就已經奠定了結局。

事實證明，雙商都高于大衆水平的人，可能運氣不會太好。

就像上帝爲你打開了兩扇大門以後，就懶得再給你另開一扇小窗了——周詩琳的手氣，比起尹夏初來也是不遑多讓地……爛。

而且，這些懲罰條件到底是誰想出來的？就不能正常一點麽？

什麽叫“數學随堂測驗前送錢有餘一頂假發”？測驗還想及格麽？

什麽叫“沖到校長辦公室申請兒童節放假”？都快成年了還過什麽兒童節？

什麽叫“采訪班主任車禍前後的心路曆程”？這條居然也通過了？

相比起來，對于周詩琳手中那張“參加運動會所有項目”的條件雖然平淡到毫無特色，但卻是實打實的體力折磨，這讓尹夏初不禁要懷疑：拟定這個懲罰的人，大概是那個就連大腦也是肌肉組成的賈亮吧？

除了他，班裏也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了。

可憐的周詩琳，這種嚴苛的條件，自己是不會放水的，看她那小胳膊細腿，也不知道是否堅持得下來？

趁着運動會還有兩個月的樣子，不如好心督促她多練習練習吧……尹夏初不無幸災樂禍地想到。

不顧那些抽到爛簽的同學們之間的相互埋怨或是哀嚎，簡心又是指尖輕點，在投影儀的幕布上打出了第二張幻燈片——雖是坐在班裏較爲靠後的位置，憑着不俗的身高與視力，尹夏初還是輕而易舉地看清了，那是一張座次表，全新的。

“三十秒的時間找到自己的位置，五分鍾的時間收拾整理你們各自的物品，三分鍾的時間交換座位，十分鍾以後還沒有在新座位上做習題的人，今天的晚自習以後留下來打掃教室——我指的是，整個樓層的教室。”嘴角輕勾，臉仍是那張秀美溫婉的臉，笑卻是教人背脊生寒的冷笑，“那麽，計時開始。”

不知從何時起，這個班主任一點一點地洗去了她原本留給所有人的純白無辜的印象，而慢慢顯露出她冷銳的，甚至是冷酷的一面，仿佛真正的她就是如此，而那個溫柔軟弱的，和藹可欺的她，不過是最初爲了麻痹所有人的僞裝和幻覺。

在察覺到自己竟然也被那強勢而冰冷的微笑所震懾，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準備響應的時候，尹夏初陡地一僵，背脊滲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好像被控制了一樣。

這個女人的氣場竟然能影響到自己，這實在教她惶恐而難以置信……她讨厭這種感覺，比面對那老狐狸還要讨厭得多。

尹夏初默默地長出了一口氣，定睛看了一眼，終于在座次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是極少數的與之前沒有任何改動的人之一。

慢慢放松下來，将身體靠在椅背上，尹夏初裝作漫不經心地整理着課桌，目光卻不着痕迹地掃過抱着手臂站在講台後，居高臨下俯視着衆人的簡心——沒料到對方極其敏銳，立刻就捕捉到了她的視線，教她沒有時間，也沒有反應過來移開目光。

簡心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教她剛松下來的背脊不由挺直了——她一直覺得奇怪，不能理解的是：自從車禍以後銷了假來上課的簡心，總是讓她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熟悉感。

好像是被吸引，又好像畏懼，忍不住想要靠近，卻又害怕太過靠近……這種矛盾，解釋不了，參悟不透，讓她對這個班主任更加好奇，更加生出了一種，欲罷不能的感覺。

尹夏初覺得，自己像是着了魔。

甩甩頭，又不禁嘲笑自己，想得太多。

在簡心令行禁止的高壓控制下，居然不到十分鍾就已經就位完畢，而作爲無需換座位的人，尹夏初得以有時間觀察其他人的座次……倒是教她看出了幾分端倪。

乍一看，簡心安排的位置似乎毫無章法，也沒有任何關聯，既不是按照男生女生間隔排列，也沒有按照成績由低到高座次，就連身高也是參差錯落，教人摸不着頭腦——隻有周詩琳這樣熟悉全班成績的班幹部，或是尹夏初這種博聞強記的有心人，才能察覺出一點點端倪。

以何麗娜爲例，她周圍坐的一圈既有與她關系親密的劉旭東，也有與她兩看相厭的江靈月，既有數學成績比她好但語文成績不如她的扈嬌嬌，又有英語成績不如她但是物理成績遠甚于她的于程皓。

看似沒有聯系的五人，其實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而再次以任意一人爲中心朝四周延伸，又能得到相差無幾的結論——坐在你周圍的，一定會有你讨厭的，也會有你喜歡的，一定有某科目比你強的，也有某科目不如你的，均衡交錯的組合，不僅能讓一個人充分提高她的薄弱環節，也能帶動她的交際能力，不得不說，這安排實在煞費苦心。

就好像琢磨了無數遍的牌面布局一樣，越是看下去，越是教人心驚——這是她刻意安排好的，還是僅僅隻是無心的巧合呢？

尹夏初甯願相信是後者，否則，這個女人就太可怕了。

而她提出的制霸全年級的目标，在這種循序漸進的周詳計劃之下，未嘗沒有實現的可能。

“好了，剩下的時間，你們把這份卷子做完就可以離開了。”當尹夏初心中爲自己的懷疑震驚不已的時候，那個教她震驚懷疑的對象卻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朝着她挑眉一笑——那笑，怎麽看都有幾分不懷好意，“尹夏初，你跟我出來一下。”

頂着衆人“哦，又是你”的視線，她甚至有了一種仿佛自己是皇帝身邊最爲得寵的内侍的錯覺。

僵着臉站起身，目不斜視地跟着那個踩着高跟鞋後比自己還略微高了小半個頭的女人走到教室門口幾步開外。

确定不會教班級裏的人聽見兩人的說話聲以後，尹夏初依舊壓低了聲音，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有什麽事需要衆目睽睽之下把我單獨叫出來吩咐的？”

想到自己可能會因此成爲衆矢之的，遭到更多不必要的關注，尹夏初本就沒剩幾分的尊師重道之情也随之消耗殆盡了，連帶着語氣也有了幾分不悅的質問。

在她不曾意識到的時候，她對簡心的好感值總是在正負之間來回搖擺，沒個定數。

每次在她覺得自己有些欣賞對方的時候，陡然間降到谷底；某些時候，又因爲一個不經意的舉動蹭蹭地往上漲，走勢莫名其妙得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奇怪的班主任。

以及奇怪的自己。

“隻是想對你說兩個字，”簡心當然察覺到了尹夏初的不滿，但她本就是我行我素，霸道任性慣了的人，才不會在意對方的心情，隻是擡手拍了拍尹夏初的肩膀，面無表情地說道，“加油。”

“……呵。”尹夏初不太能理解簡心的腦回路，愣了近兩秒鍾的時間，她才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哭笑不得地看向嘴上說着鼓勵加油的話但是表情卻絲毫沒有波瀾的班主任。

而面對她這幅毫不領情的樣子，簡心隻是皺了皺眉，随後便若無其事地轉身回了教室，心裏卻暗暗慶幸：還好事先用這小鬼做了個實驗，不然到時候當着全班的面下不了台，那才是真的威嚴掃地。

說什麽考前動員需要老師溫柔耐心地加油鼓勁，根本就沒有用！

等她回去就把那本《如何做一個好老師》給燒了！

什麽破書！一派胡言！

幹脆派人把出版社也砸了……

——目送着簡心孤冷而婀娜的背影的尹夏初絕對猜不到此刻對方心中有多麽可怕的想法，更想不到自己辜負了一番體貼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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