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漸深,可富麗堂皇的大漢宮殿仍舊是燈火通明,張讓靜靜向前行走的踱步聲在空蕩的大殿中反複回響,一步一步地向養心殿走去。
司隸地屬于北方,進入冬天之後的夜裏寒風透骨,張讓感受着周身的涼意,把手抱在身前縮進了寬大的袖中,抵禦着風寒,人老了,在冷風裏更容易回憶起一些往事,不過畢竟也不是什麽随便回憶起什麽往事就會突然傷感的年輕人了,張讓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再去想腦海中時而浮現的記憶,繼續向前走。
穿過雕刻着仙鶴祥雲圖的長廊,邁進漆了朱紅的門檻,這未央宮越向深處走去燈光越昏黃,最後張讓幾乎是在一片黑暗當中進入了養心殿。
雖然外面的天氣嚴寒,但是這養心殿中卻用上好的沉香木在殿中的香爐中焚燒,将殿内的空氣烤得分外舒服,而且芳香醉人。
殿内有一大塊暖玉做的床闆,墊上了交州番禺進貢的白木棉,鋪上了益州臨潼的明黃蜀錦,上面繡着的是神威似海的五爪金龍,即便是天下饑荒,大漢國庫最爲空虛的那幾年裏,這些奢華也絕沒有半減少。
靈帝此時正閉眼躺在這張藍田暖玉床上,呼吸平穩緩慢,額頭上搭着一條冷巾,看起來病情較爲緩和了,正在休息,一邊的宮女不時地上前換下冷巾,心地伺候着。
幾個宮女見張讓來到床邊,行了一個萬福便一同出了養心殿,好方便靈帝與張讓聊天。
“陛下,無恙否?”張讓伸手扶在靈帝的手上,關切地問。
靈帝正恍惚間突然聽到了張讓的這一聲問候,于神遊天地中醒轉,看見了張讓近在床邊的臉。
“哦,阿父呀!”
張讓聽得心中一驚,原本靈帝的聲音是明朗清晰的,結果因爲病重虛弱,剛才的一句話得有氣無力的,而且聲音嘶啞粗糙,叫人完全看不見當時那個年輕人樣子的靈帝。
“嘿嘿,大概不用數日,劉宏便死了。”靈帝艱難地咧開嘴笑了笑。
“陛下……”張讓歎。
“咳咳咳咳……”靈帝掙紮地坐起身來,卻牽動胸口,痛苦地咳嗽起來,張讓連忙去扶,又是拍背又是捋胸口的,慌忙照顧。
良久,靈帝這才緩和過來,如釋重負地往牆上一倒,算是坐了起來。
“好了,已不礙事。”靈帝對張讓擺擺手,頗有些歎息地,“平日裏太過放縱,掏空了身體,應有此報啊!哎……不了,讓父來此何事?”
張讓躬身:“幽州牧劉焉上書,益州新起叛賊,願領益州牧前往鎮壓。”
“呵呵,”如今的靈帝笑起來也都透露着掩蓋不住的蒼白,“我命不久矣,這個劉焉倒好,自己跑到益州逍遙自在去了,哈哈,準奏吧!人生苦短,這些能繼續活着的人都及時行樂吧!”
張讓苦笑:“陛下不必擔心,陛下若是西去,我等亦不遠,泉下相見還能再續主仆。”
“嗯?”靈帝想了一下,“你是怕何進?”
張讓頭:“我等與何進之仇陛下應當是知道的,倘若陛下西去,再無人制得住何進,屆時我等喪命隻是遲早之事罷了。”
靈帝沉默不語,良久之後長歎一聲。
“明日我與何進一談,爲你等要得一條生路。”
張讓愣住,當即跪倒對着靈帝:“老奴,多謝陛下!”
靈帝見了,心有不忍,令張讓先行離去了。
與此同時,西園軍統領蹇碩處理完了軍中一天的事物,匆匆忙忙地回到宮中。
蹇碩正要尋得一人來問詢大事,正看見郭勝在殿中飲酒爲樂,心中大急,沖上前去叫住了郭勝,氣急敗壞地:“你這是幹什麽?都大禍臨頭了,你還在這喝酒作樂?”
“大禍臨頭?”郭勝微睜醉眼,“什麽大禍?”
蹇碩急忙:“蠢貨,靈帝如今病重,大限将至,我等性命也危在旦夕矣!”
郭勝一聽,原來是這事,當即花枝亂顫地一笑。
“我當是何事,哎呀蹇碩呀,你還是太年輕了,雖然你這個人身體壯實武藝精湛,但是腦子真的是不夠用哦!”
“你什麽!”蹇碩怒吼,一把抓住郭勝的衣領将他舉了起來,近些日子蹇碩統領這洛陽西城禁軍,可以是奉天子诏書而号令天下兵馬,就連大将軍何進也在他的管轄之下,權力滔天,所以也養了一身的脾氣和傲氣,平日裏見了誰都是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哪能認得了郭勝這般奚落。
郭勝看見自己被蹇碩舉起,但是依然喝多了酒昏迷了神志,毫不在意,迷迷糊糊地繼續道:“趙忠和張讓早就有了謀劃,不論哪一個皇子繼位,我等均有退路!”
“當真?”蹇碩将郭勝放下。
“那還有假?”郭勝當即把今日趙忠所做分析盡數告訴了蹇碩,“怎麽樣?開心吧?來,與我一起喝一杯。”
蹇碩聽了,一拍大腿:“若是劉辨繼位,何後能不能管住何進還另,再即便是管住了何進不殺我等,難道我等還能向如今這般風光?”
郭勝聽得一驚:“呀!這可怎麽辦呐?”
蹇碩:“!如今隻有推舉協皇子繼位,這樣才能繼續保證我等一世富貴。”
郭勝大加贊同:“嗯,不錯!那我們現在去勸靈帝立劉協爲儲?”
蹇碩一拍郭勝的頭:“笨!靈帝馬上就死了,立誰爲皇帝不過就是一紙诏書嘛!你我自己便可以做成。”
郭勝眼前一亮:“此時,張讓正向靈帝禀報朝事,正無人看管玉玺。”
“大善!快,随我前去崇德殿!”
話音剛落蹇碩抓住郭勝就跑,瘦的郭勝被蹇碩拽着幾乎是一路飛到了崇德殿。
兩人到了大殿之内,趕走了當值的宮女太監,悄悄地找來寫诏書所用的絹布,提筆在上面寫下立劉協爲帝的诏書,随後又找來了一個雕刻九條金龍的盒子。
将那盒子打開,從中露出一印玺來,隻見那印玺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正是那傳國玉玺!
蹇碩和郭勝見了這玉玺心中大喜過望,一同抓住這玉玺,移到剛剛書寫的诏書上,向下一按,蓋上了紅泥紋印。
蹇碩郭勝兩人相視而笑,郭勝:“嘿嘿,事成矣!”
蹇碩:“不!若欲立協,必先誅何進,以絕後患!”
“啊?殺何進?何其難也,怎麽殺啊?”
蹇碩輕笑一聲:“你無需管,此事有我便夠。”完收了诏書在身上離去。
郭勝不悅。
兩人回到十常侍所住的宮殿中,見到衆人歡笑宴會,一問之下,原來是張讓将靈帝願爲衆人做保的消息告訴了衆人,雖然張讓仍舊是一副怏怏不樂的狀态,但衆人仍舊十分開心。
郭勝一見這兒情景,當即開心地加入大吃,而蹇碩敏感地聽到了明日何進進宮的消息,暗自一笑。
次日,何進接到靈帝召見,即可整理了行裝進宮面聖,結果剛到宮門就被司馬潘隐攔下。
“大将軍速速離去,蹇碩欲殺你,此時宮中已布滿他西園軍的甲士,隻等你入宮啦!”
何進一聽,大驚,即刻返回将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