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那柄奪命的青龍刀離華雄的後背越來越近，關羽身下戰馬的速度使得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此時的華雄剛剛提着赤兔的缰繩将身體轉過來，正準備趕緊逃走，可是感受着背後傳來愈加明顯的淩厲氣息，華雄卻突然停了下來。

數萬大軍就在眼前，汜水關門就在一眼可見的地方，華雄身騎的是絕世之馬，隻要他願意，手中缰繩輕微一震，赤兔就可以将他帶到任何一處他認爲安全的地方。

的确，這個時候華雄非常想要逃，這也無可厚非，在華雄征戰的歲月中不是沒有出現過不可力敵的險情而因此全力逃亡，但是今天不同，不同的是往日裏華雄領軍緩緩而退也好，奪路而逃也好，心中并沒有出現任何的慌亂，他所發出的所有命令都是經過了思考，是出于理智的。然而今天，華雄可以輕而易舉地感受到此時他心中的怯弱、恐懼，刀者一往無回，不僅僅是一種氣質，更加是使刀之人的修爲，華雄可以允許自己後退、敗走，但是不允許自己是因爲軟弱惜命而走，如果這樣，不如回頭，直面那死神，揮出最後一刀。

“去死吧！”

華雄的脖頸已經近在眼前，關羽眼中暴發出一注攝人的光芒，手中的青龍偃月刀也仿佛受關羽的氣勢所影響，隐隐地散發出白色的冷光，呼應關羽的氣勢。

刀刃破空，劃破空氣的聲音此刻響如雷霆，關羽輕蔑地看着手中青龍刀逼近華雄的脖頸，心中不屑地想道：“如此無膽鼠輩，竟然也配使刀？今日死在我關雲長刀下，日後再也不叫他玷污手中大刀，也算是件功德。”

關羽心中所想的聲音并沒有出現，原本長刀砍斷脖子的鈍響被一聲铿锵的金屬相撞聲所代替，巨大的聲音傳進關羽的耳朵裏，即便是他已經習慣了張飛那與生俱來的雷震般的巨嗓，此刻聽着都震得有些發麻。

“嗯？”

關羽定睛看去，隻見自己的青龍刀沒有劃破華雄的脖子，而是被華雄橫刀架住，死死地卡在了刀杆上，雖然華雄沒有撐住自己刀上的巨大力道，被青龍刀上的力量生生地将刀杆劈到了他的身上，刀鋒還砍進了他的肩膀，可是他終究沒有被自己一刀斬殺，而是如同現在這般，眼神堅定地死死将青龍刀卡住。

就在剛剛電光火石的一刹那，華雄想通了，今天他不會逃走，不僅僅是因爲逃走之後他将再也無法變成當年那個揮刀殺四方的猛将，無法再揮出巅峰的刀法，而是因爲，華雄從來就不是一個懂得退縮的人，不是一個怕死的人。

今天若注定是我華雄的死期，那便死。

華雄猛然回身，橫刀擋向關羽的青龍刀，也多虧是赤兔在身下，能夠在華雄轉過身去的那一刹那迅速地跟上腳步，四足輕跳便将整個馬身調整過來，正對着關羽，否則華雄倉促用力同時腰身還是扭曲着不受力，就算是這一刀架實了也仍舊會被關羽一刀劈飛大刀，順帶着将整個身體劈開。

“不錯，是條漢子。”關羽看着此刻華雄肩膀處被砍出的深深傷口，還有他雙手虎口處爲了強行握住大刀而裂開流出的鮮血，不禁贊了一聲。

看着華雄眼中昂揚的戰意，關羽頓生了一絲敬佩，将手中的青龍偃月刀擡起，說：“你可以走，今日關某不殺你。”

華雄裂開嘴笑了，顫抖地雙手忍着劇痛将手中的大刀舉過頭頂，說：“可我沒有說不殺你！”

“看刀！”華雄一招力劈華山将手中大刀砍向關羽，口中大呼，“斬汝頭顱着，西涼華伯勝！”

關羽錯愣地看着向他沖過來的華雄，赤兔馬的速度讓他來不及多想，緊急地揮刀而出，此時青龍刀在他身體的右下方，最快的方式隻能是斜挑。

“铛！”

與關羽的刀相撞，華雄感覺手中刀杆中傳來一股向上的巨力，幾乎要将整個大刀連同自己都要挑飛到空中，連忙雙腿死死地夾住赤兔，腹部和雙手一同用力将大刀攥住，不讓它脫手。

與刀中的力氣僵持了一下，華雄終于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兵器，可是此時的自己雙臂肌肉已經拉傷，雙腿因爲過度用力而有些發軟，雙手虎口上的裂口也迸出了更多的鮮血，劇烈地疼痛刺激得華雄幾乎要拿不穩手中的長刀。

華雄略微喘勻呼吸，二話不說又是一刀向關羽劈去。

關羽當然不可能被劈中，隻聽又是“铛”的一聲傳來，關羽一刀将華雄的刀勢再次劈了回去，這次是将他的刀砍進了土地當中，刀鋒幾乎都要整個沒進土中。

華雄隻是将刀從土地中拔出，沒有說什麽繼續用盡全力來忍住疼痛和揮刀劈向關羽。

“铛”這一刀又被劈回，華雄又揮刀。

“铛”

“铛”

“铛”

關羽就像是在練習網球揮拍一樣不停地将華雄砍來的大刀劈回去，每一次将刀劈回，華雄的下一刀就會比上一刀的間隔增加一段時間，到現在兩刀之間的間隔已經有差不一盞茶的時間了，可是關羽仍舊很耐心地等着，沒有任何搶攻将華雄斬殺的意思，雖然現在的華雄已經弱得連小孩子都等提刀宰了他，不過令人奇怪地是，關羽如今雙手持刀，面色凜然得好像在面對什麽絕世高手。

“嘶——呼——”

華雄沉重地呼吸着，他感受了一下身體中僅剩的力氣，他知道，這将是他能夠劈出的最後一刀，之後他将再也沒有力氣将到舉起了，哪怕隻是弱弱地毫無殺傷力的一刀。

此時的西涼軍已經看呆了，歡呼和喊叫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此時他們隻是靜靜地看着華雄，看着他的每一個動作，将乃兵魂，此刻華雄正是在告訴他們，什麽才是一個軍人的魂。

再看聯盟軍這邊的軍士，每個人的臉上除了驚歎還是驚歎，此刻華雄的慘狀和每一次用盡力氣揮刀出去的眼神令他們忘記了爲關羽已經注定的勝利而歡呼，他們也隻不過是靜靜地看着，有些人的手中也握着一柄刀，不禁在握刀的手上多加了幾分力量。

時間已久，坐在大帳中的各路諸侯也耐不住等候，忍不住出來看看如今的戰況究竟如何，因爲本該傳戰報回大帳的士兵也愣在原地看着華雄由于一隻垂死的野獸一般不顧一切地一刀刀砍向關羽。

曹操、袁紹、劉備……所有的諸侯都已經到齊，加上在場的所有軍士，正好組成了華雄此時這場震撼演出的所有觀衆。

“華雄敗了。”袁紹冷冷地說。

曹操笑笑，說：“本初，你還是如此在意勝負。”

“行軍作戰，本就隻有勝負。”

“呵呵，或許吧。”

其餘衆人沒有聽見曹操與袁紹的對話，隻是在稱贊關羽的武藝，竟能将華雄這種成名已久的大将完全壓着打。

孫策的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場上不管是關羽還是華雄，此刻都讓孫策一顆好戰的心徹底沸騰了起來。

“父親，下一場一定要讓孩兒上場。”

孫堅看着孫策笑了笑，他也知道孫策被憋壞了，在江東的時候這孩子就像一個戰鬥狂，任何一場戰鬥沒有參加就渾身不舒服，說：“下一場就可以直接開始攻城了，你确定要上場嗎？”

孫策點頭：“沒錯。”

“哈哈哈……”

張飛看着場中的戰局，他關注的地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因爲他的武藝也同樣頂尖，他也很了解自己兄長的本領，所以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關羽身上，而是集中看向了華雄，華雄此刻身上的傷勢張飛看得真切，這些傷口對于身體的影響張飛也了如指掌，在這樣的身體情況下還要用刀，而且還是跟關羽這樣的對手……

張飛仔細地看着，看着每一次關羽出刀時的力道，心中推算着華雄每一次與關羽對劈後所要承受的力量，在推及到自己身上，想象如果是自己在自己身上的感受，體味了一番，不禁對華雄肅然起敬，雖然張飛并不是做不到華雄這樣，但張飛敬佩的并不是華雄能在這樣的條件下不停揮刀，張飛敬佩的是華雄對于刀的信仰，習武之道，殊途同歸，既然使刀，必然敬刀，甚至成爲刀，張飛也對自己的兵器有這樣的情感，所以張飛明白此時華雄是費盡了自己的所有力量所有血肉來守護着自己的武道，畢竟任誰都能看出來，憑他身下的那匹渾身炭紅的駿馬，他隻要想走，沒人能攔得住他，張飛猛地一拍雙手，不禁叫了一聲：“好漢子！”

關羽的神勇表現将必然爲他在聯軍當中謀得一席之位，劉備此時由衷地爲關羽高興，此戰過後他就是天下聞名的武将了，那麽他心中日夜思念的那個女子，現如今雲長也可以放心地去見他了吧。關羽自然跟劉備張飛說過刁秀兒的事情，不過後來他自己回解良之後沒有發現她的事情并沒有跟兄弟們說，以免他們擔心。

劉備回頭想想當初與關羽張飛相遇時三人的境況，不過都是一介白身，在天下中無足輕重，仿佛滄海蜉蝣一般渺小，可是今天……劉備笑了笑，心中默念：“我兄弟三人就此登上這天下的舞台了。”

正在劉備心中豪情滿懷的時候，忽然聽見身邊一人開口說道：“這關羽明明可以迅速解決了華雄，卻故意拖延，分明是有意通敵。”

劉備回頭看，果然就是袁術這個煩人精，心中暗暗記恨下來，心中又不免爲關羽擔心，看樣子華雄的血氣也激起了關羽的欣賞，此時武者之間的惺惺相惜恐怕依照雲長的性格，劉備暗暗咋舌，恐怕雲長還會這樣下去直到華雄精疲力盡，甚至到最後放華雄離去也說不定。

“這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雲長有了這個顯露本領的機會，若是因此受了責罰，可就得不償失了。”

劉備在這邊發愁着，另外一邊聽到袁術話語的諸侯也紛紛議論了起來，關羽一人出風頭當然會讓衆人嫉恨，尤其是關羽不過是一個普通小卒，橫空出世将斬殺了兩員聯軍大将的華雄打成現在這個樣子，必然會讓人覺得落了面子，此時又如此自作主張，怎麽可能不招人言語。

這邊衆人的讨論還沒有結果，場上又起了變化。

華雄再一次艱難地将刀舉起，苦笑了一聲，将手中的刀向着關羽送去，這一刀沒有章法也沒有力道，看起來也的确是将刀送了過去，随即華雄望着自己手中的刀，心中歎了一口氣：“都結束了。”

随即他的眼前一黑，暈倒在了馬上，身體還随着揮刀的慣性向前，手上還握着刀，隻是再也不可能有半分力氣。

“都結束了。”

關羽看着華雄的刀吸了一口氣，雙手猛一用力，青龍刀頓時化作一個翠色旋風，用肉眼無法追趕的速度卷向了華雄。

“锵”

青龍刀與華雄最後發出的攻擊相撞，理所當然華雄的大刀被劈飛到了半空當中，令人嗔目的是華雄的身體也被這一刀震飛。

華雄高高飄起，随即落在了一群西涼軍當中，衆軍士慌忙将華雄擡起，倉皇而逃，赤兔眨眼間跟上了華雄，低頭張嘴一叼，竟然将華雄百斤重的身體叼起，甩在了背上，揚長而去，率先沖進了汜水關門之中。

關羽将手中青龍偃月刀高高舉起，傲然屹立在戰場中央。

這時，周圍的聯盟軍好像才剛剛反應過來，瘋狂地呼喊着關羽的名字，慶祝這場挑戰的最終勝利。

“關雲長！”

“關雲長！”

“關雲長！”

關羽在軍士們的呼喊聲中返回大營，先是沖着袁紹拜了一拜，道：“末将未能将華雄斬殺，請将軍治罪。”

“唉，”袁紹連忙擺手，“将軍打敗華雄，揚我軍威，何罪之有啊！”

曹操此刻也站了出來說：“哈哈哈，不錯，今日可真是讓曹某大開眼界，關将軍英勇，宛如天神下凡呐！哈哈！”

“關将軍武勇世所罕見，接下來的戰鬥還請多多指教。”這是孫堅上前說的一句。

這三人此時站出來爲關羽說話意圖實在太過明顯，就是爲了幫關羽開脫罪名，目的當然各不相同但總歸都表達了自己的态度，這讓衆多諸侯看在三人的面子上，不敢再抓着關羽的這點小節不放，可是他們會給這三人面子，不代表有人會給。

袁術站了出來指着關羽叫道：“好個通敵的狗賊，還敢回來！”

關羽将頭一擡，伸直了脖子道：“有何不敢？何時通敵？”

别看此時關羽和袁術的地位相差懸殊，但是仍舊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畢竟關羽自小性格便十分執拗，讀了《春秋》以後更是對古時的一些性情相似的将領傾心向往，漸漸形成了傲上而不辱下的性格，雖然時刻記得刁秀兒的勸解，可是總有脾氣上來什麽都不顧的時候，本來先前袁紹克扣孫堅糧饷的時候關羽就已經十分瞧不起他，如今又來招惹自己，自然不能忍受。

袁術自恃有理，咄咄逼人道：“方才在場上，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出手将華雄斬殺，可你偏偏隻是将華雄的大刀劈開，全然選擇守勢，在最後時刻，華雄昏死在馬上，你非但沒有趁機将其殺死，反而一刀将他震回敵軍陣營當中，如此明目張膽地保護敵軍大将性命，你真以爲我等在坐的都是傻子不成？”

袁紹等先前開口的人皺起了眉頭，他這一番話豈不是說自己是傻子？

“我！”

“袁汝南請息怒，此事備有不同看法。”正當關羽要開口與袁術争吵，劉備突然站了出來對袁術客氣地拱手說道，關羽見大哥開口，便不再多說，和張飛一起站在了劉備身後。

“各位請細想，”劉備拱手繞了一圈算是對在座所有人施了一禮，“如果我二弟方才将華雄斬殺，結果會如何？”

袁術冷哼一聲：“還能有個什麽結果，敵軍無人指揮，方寸大亂，我軍大勝，進而揮軍虎牢。”

劉備擺手道：“非也，汜水關上并不止華雄一人有統禦三軍的權力，還有一人名喚李肅，乃是董卓指派的監軍，華雄若死，此人照樣能接管兵權，最後反而西涼軍因華雄之死而同仇敵忾，使我軍損失更多。”

“即便如此，又跟那關羽故意放走華雄有何關系？”袁術仍不放過，死死咬住華雄是關羽放走的這一點。

“當然有關系！”劉備一口應下了袁術的這一說法，衆人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爽快地承認，私自放走敵将可是大罪，卻見劉備又說，“這便是我二弟的考慮了。”

“諸位，陣前大将被擊敗得毫無還手之力，這點要比殺死敵将更能打擊敵軍士氣，此爲一。”

衆人點頭，有些認同劉備的話。

“其二，華雄負傷而歸，并未身死，則指揮三軍的權力仍舊掌握在他的手中，而華雄傷勢頗重，指揮中必然不能面面俱到，隻要我軍攻勢緊急劇烈，華雄必出纰漏。”

“妙啊！”公孫瓒拊掌而贊，其餘諸侯也紛紛認同。

劉備見自己的話産生效果，連忙繼續趁熱打火，而他不知道，正在他侃侃而談、分析厲害的時候，一雙眼睛已經盯上了他。

曹操看着劉備有條不紊地分析，嘴角暗暗上揚：“這個劉備，不簡單。”

劉備說出最後一句：“第三，敵軍将士上下心系主将安危，必然無心作戰，其戰鬥力必然被大幅削弱。這實乃一舉三得之舉啊！”

“此時我軍發動進攻必然取勝。”劉備轉身略過袁術對袁紹說道。

“哈哈哈哈……”袁紹笑着揮手道，“全軍出擊，總攻汜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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