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是瘋了!”司徒岚對自己默默地說,她憤恨地偷偷瞪了羽公子一眼,卻正好遇到他得意的眼眸:“怎麽樣,怕了嗎?剛才誰說得如此正義淩然啊?小小的鳳栖樓難道比死還可怕嗎?不過,話說回來,你純粹是杞人憂天,穿着成這樣,誰瞧得出啊?”
“哼!我乃名門之後,自然潔身自好、珍視聲譽,哪像你這種浮誇公子,整日遊手好閑、出入青樓酒肆?若論尋花問柳、招蜂引蝶,你自然要比我熟稔多了!”
“哈哈哈!”羽笑得前仰後合:“當年始皇沒拿你去砌牆,真是可惜了!你是名門之後?!我看你不是山寨頭人的女兒,就是邊疆野人的後代,你所謂的有名,該不是一聽之下就望風而逃、退避三舍的那種吧!”
“姓羽的!”司徒岚恨不得立刻出拳,打他個滿臉花,但又忌憚緊随其後的楚長風。她在漠北已經算是口齒伶俐了,這位羽公子不但人長得俊秀,舌燦蓮花的本事更了得,再加上家産殷實,難怪他在脂粉堆裏左右逢源、如此自在了。
‘這種男人!’司徒岚鄙視地想:也就是坐井觀天的土蛙,哪裏及得上宇文澈的萬一!
一念到這個‘澈’字,司徒岚隻覺得心中一痛,那個豐神俊朗的燕王又從記憶的深處慢慢浮現出來,扯着她最隐秘的思念,一點點地活過來。
‘司徒岚,你不能再想他了!當初既然決定放棄,又怎麽能出爾反爾?’司徒岚痛楚地搖搖頭:‘你已在世爲人,他的一切與你全無幹系!’
“哎,你神情這麽古怪,是不是反悔了?現在認輸也好,免得等會兒,死得更難看!”羽笑嘻嘻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正想再調笑她幾句,卻冷不丁看見楚長風正頗有興味地瞧着自己。
“長風,你這幾日真有些不對勁啊。等爺了結了這一出,給你請個郎中瞧瞧吧。”羽譏诮地揚起嘴角。
“長風很久沒見到主子這麽開心了。”楚長風道。
“說的什麽話?”羽愣了一下:“爺曆來開心得很,美人在懷、金樽在握,比起京城裏的皇上萬歲爺,可自在快活得多。”
“呸!就憑你!”司徒岚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羽公子,還真是無知至極啊。
寶應雖隻是個揚州小鎮,倒也繁華、富庶。鳳栖樓是鎮上一等一的院子,豪商巨賈雲集,官宦子弟川流不息。今日,更是人聲鼎沸,客人們一個個紅光滿面,嘴裏倒着酒,眼睛卻死盯着繡台上。楚長風去打聽了一下,原來是個才貌雙絕的青倌,要競價開苞。
“可惜,可惜啊。”一身男裝的司徒岚,看上去文雅俊俏,風度翩翩,惹得旁邊幾桌陪酒的姑娘拼命地望這邊瞅。待看到了優雅卓絕的羽公子,一個個都呆若木雞,再也錯不開眼睛。聽任翡翠酒杯滿溢,‘玉溪春’香流散四方。
司徒岚卻好似什麽都瞧不見,隻是輕輕地搖頭:“可惜你先前和我立下賭約,不能用半點銀子,否則你就可以耍耍大少爺的威風,一擲千金,赢得美人歸了。”
“你錯了。”羽端起一杯清茶,吹了吹,輕輕嘬了一口:“爺從來不碰清倌、處子,哪怕是自己獻上來的。”
“這是爲何?”司徒岚詫異地望着他。
“女子對第一人分外看重,哪怕今後再嫁作他婦,這個男子也始終挂在心上。爺不喜歡惹别人的相思,更讨厭被人天天念着。爺和所有的女子隻是陌路相逢、一場歡喜,過後便永不相見。又何必惹人來尋死覓活,攪得自己不得清靜!”
真是個負情薄幸之人!司徒岚氣得暗自咬牙:你且張狂吧,看最後如何收場。
她正想着,台下忽然一陣喧嘩。一張桐木古琴被小厮們緩緩擡上,老鸨笑意盈盈地扭上台來,捏着嗓子,尖聲說道:“謝謝各位爺來爲茗君碰場。我這個女兒,大家都知道的,自打進了鳳栖樓,琴棋書畫精心地調教着,卻隻是偶爾作陪唱曲,爲的就是今朝。各位爺若看得上眼,就把那銀兩、珠寶、房屋地契拍出來,我們做生意的,講究公平無欺,價高得之!”
“别廢話了!”台下一個肥頭大耳的财主早就耐不住了:“誰不知道白茗君是全揚州數一數二的美人兒,你平媽媽捂到今天,也該讓我們嘗嘗鮮了吧!”
“真是可惡!”司徒岚低聲罵道:“可惜出來時,沒帶多少銀兩,否則斷不讓這群惡心渣滓污了清白姑娘。”
“哼。”羽悠閑地喝了口茶:“天下不平事多了,你又哪裏管得過來?”
說話間,突然滿屋的吵嚷聲停了下來,隻聽見凄清迷離的琴聲悠悠四散,一個淡雅幽怨的嗓音緩緩地随着樂音,上下起伏,婉轉綿延:
……爲天有眼兮何不見我獨漂流?爲神有靈兮何事處我天南海北頭?我不負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負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茲八拍兮拟排憂,何知曲成兮心轉愁。
天無涯兮地無邊,我心愁兮亦複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怨兮欲問天,天蒼蒼兮上無緣。舉頭仰望兮空雲煙,九拍懷情兮誰與傳?……
正是名動天下——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