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五百餘年曆史的太微城，自前朝慕容氏建國起，曆經十六帝。其中部分殿宇，曾兩次被亂軍暴民焚毀。宇文氏奪取皇位後，經過數十年的修建，如今的太微城已顯示出尊貴萬方、傲視天下的氣勢。

光是高達十二米的赤色城牆和寬逾六十米的護城河，已令人望而生畏。再加上東西南北四門的禁軍，始終戴盔披甲，虎視眈眈。四座瞭望角樓裏，槍戟弓弩樣樣齊備。整座太微城，攻守兼備，無懈可擊。

司徒岚左右觀望，連連乍舌。宇文钰不疾不徐地，始終走在她前方三步開外，一路上官員、宮女、太監連連行禮、叩頭，他隻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視地走過。

司徒岚隐隐覺得，自從進了午門，那個風流儒雅的宇文钰就不見了。在他身上，存着威嚴，存着戒備，還有淡淡的一絲殺氣。

宇文钰讓她在神武殿外等候，自己跟随太監進殿，觐見父皇。一柱香後，他和太監副總管裘沛然一道，走到了司徒岚的身邊。

“我已經向父皇請過旨了。現在離晚上的禦宴還有兩個時辰，幹待在偏殿裏無趣，随處轉悠又不成體統。不如，本王帶你去母後的故宮瞧瞧吧。那裏有株四人合抱的大梨樹，風吹花落，洋洋灑灑，正是觀賞時節。”

“現已是五月初了，哪裏還會有什麽好梨花？”司徒岚朝他撇撇嘴。突然，心裏一動，臉上浮現出笑意：分明是自己想去，卻還硬賴到我頭上？

景苾宮被譽爲洪康朝第一後宮，由當今皇上在前朝舊宮的基礎上，親自繪圖，國師祈福定基，集天下巧匠一年之力改建而成。雖然出于祖制，在占地和陳設上不如皇後的穆甯宮，但其中雕梁畫棟、水榭樓台，無不是精美絕倫、高雅華貴。

在花苑裏，有一株高達十餘米的白梨，每到賢淑恭和皇後即當年的雲妃生辰，皇帝就會一早駕臨景苾宮。兩人一同書寫錦帕，懸于枝上，期盼花神能讓心中的願望成真。據說，有一年雲妃寫的就是爲皇上添子，而皇上當年盼的卻是她能身體康健。第二年中，雲妃果然有孕，十個月後誕下皇二子——就是如今的吳王宇文钰。

算起來，距離雲妃逝去已有十六年，這座宮殿一直空置，卻始終纖塵不染。賢淑恭和皇後當年的一幹宮女、太監仍各司其職，打掃的打掃、擦拭的擦拭。最古怪的，是當今皇上下旨，每到用膳時辰，都要把飯盞碗筷擺齊，并按恭和皇後生前的口味，每日調換菜肴。到了她的生辰，皇上仍舊早早駕臨花苑，獨自一人把錦帕挂于最高的枝頭。微風過處，錦帕輕動，上面的心願，隻有天地知曉。

“千歲爺。”吟竹上前叩了個頭，怔怔地望着宇文钰，半天說不出話來。這位少主子，離開京城時還隻是個懵懂少年，如今已然長成一位翩翩公子。他的眉宇間，隐隐透着當年雲妃的影子，有江南的典雅含蓄，也有京城的堂皇高貴。

“你是……？”宇文钰皺着眉，想了片刻道：“吟竹啊，這十餘年不見，怎麽蒼老至此？”

吟竹凄笑一聲：“當年若不是老主子的懿旨，吟竹哪裏能偷活到今日？自從主子薨逝，奴婢便失去了三魂七魄，每日隻是恍惚活着。今日再次得見少主子一面，實在是預期之外的福分。千歲爺……這些年，你好麽？”

她的臉頰淌着熱淚，嘴唇顫抖，眼角的皺紋更顯深長。

裘沛然在遠處垂手立着，他也曾受過恭和皇後的恩德，因此便靜靜地退立一側，任由宇文钰和一幹宮人叙舊。

司徒岚看見十幾個宮女，圍着宇文钰哭哭笑笑的，覺得有些尴尬，便信步走開。她問明裘沛然，便徑直往白梨處走去。隻見一株參天的大樹，枝上雪團錦簇，一朵朵的梨花，居然如初春般傲然盛放。風過處，浮動淡淡清香，随着些許落瓣，把整個花苑營造得如同仙境一般。

當年，冠絕後宮的雲妃就那麽輕笑着，斜依在漫天的紛飛花雨中。她輕舒羅袖，微挑琴筝，令當今皇上目眩神迷、無法自己。想來，是怎樣的天人絕色？

司徒岚微歎一聲，繞着梨樹走了一圈，突然一件奇特的東西闖進了她的眼簾。她好奇地跑過去，仔細一瞧，原來是隻“霸下”石獸，馱着碑文，昂首匍匐在地。

碑上刻的銘文，卻模糊不清，隻隐隐蓋了個禦印。

這隻石獸，雕琢古拙，通體青色，隻是在碑文和脖頸之間的平滑處，微微顯出一片灰黑色，好像一個暗藏内裏的污迹，深入石縫。

司徒岚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一種冰冷粗糙的感覺立刻順着手指傳上來。她奇怪地湊近去瞧，正思量時，突然聽到背後宇文钰大叫一聲：“岚兒，别碰！”

這是什麽金貴的寶物啊，值得你如此大驚小怪的？司徒岚不滿地瞪過去，宇文钰卻皺着眉，幾步走過來，抓起她的手仔細瞧了瞧，然後歎了口氣。

“慈恩寺離這裏有一個半時辰的路，一來一去的，必然錯過父皇的晚宴。但若任由你去，捱到今夜子時，必定來不及了。如今之計，隻有求宮中的禦用僧人爲你驅邪，但以他們的修爲，隻怕還有些勉強。”

“你在說什麽呀？”司徒岚完全糊塗了，宇文钰一臉的嚴肅，還有深深的焦灼，讓她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危險的境地，但前後四周俱是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你聽說過前朝的佟妃嗎？”宇文钰頹然地搖了搖頭，輕聲說。

“沒，沒有……”她也開始心慌起來。

“慕容氏的第十一任皇帝登基時年方十八，他看中了自己異母弟弟睿親王的正妃佟氏，硬用一道聖旨把她迎進皇宮，她當年的寝宮舊址就在此處。佟氏夫婦的感情原本極好，因此進宮後整日郁郁寡歡，幾次欲懸梁自盡。皇帝無奈，用睿王的性命要挾與她，這才令她收回了尋死的念頭。但她始終不曾對皇帝展露笑顔，直到婢女偷偷地把睿王的信件帶進來，她才有了一絲盼頭。但一位争寵的後妃，不知從哪裏獲得了消息，軟硬兼施，竟私下裏截了一封書信。”

“那皇帝必然大發雷霆了？”

“沒有，那妃子并沒有馬上把信件呈給皇上，而是暗自等待機會。後來，佟妃有孕，難産三日，終于生下了一位皇子。皇帝寶貝得什麽似的，立刻宣布大赦天下，爲孩子祈福，并打算在他五歲時，立爲太子。這件事受到了太後、皇後和諸大臣的一緻反對，但皇帝一意孤行。于是，宮裏開始暗傳佟妃之子并非龍種，而是睿王借看望母妃和入朝之機，和她所生的孽種。此言一出，皇後尚且按捺住、不敢多言，太後卻勃然大怒，那位後妃趁機把信件拿出，于是乾坤傾覆，睿王被诳至宮中，矯旨賜死。死前，被硬捏着手指，在供詞上畫押，然後進呈皇上。皇上一見，龍顔大怒，親帶一列侍衛，把皇子提到佟妃宮裏，當着她的面活活掐死。”

“天哪！太殘忍了！”司徒岚聽得一激靈，全身寒毛倒豎，宇文钰卻置若罔聞，仍然用冷若寒冰的聲音，緩緩地繼續說道。

“那佟妃一見之下，當場就瘋了，抓住一個侍衛的肩膀，就一口啃下去！皇帝見狀不妙，立刻叫衆人制住她，捆綁嚴實，然後匆匆離去。回寝宮後，他越想越覺得蹊跷，細細一查，以皇子的生辰推算，睿王正在萬裏之外督軍，這供詞居然是假的！他心痛至極，把那位挑唆的後妃五馬分屍。而太後是他的生母，曆來不喜歡佟氏母子，這次擅殺睿王，未必是相信了他和後妃有染，實在是借着由頭，替皇帝誅滅隐患。隻是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

“那可憐的佟妃，後來怎樣？”司徒岚急忙問道。

宇文钰用幽深的雙眸看着她，她的眼裏已經湧出了點點淚水：岚兒，你如此心軟，難怪她會如此欺你……你若是再執迷不悟，恐怕連命都要送掉。

“皇帝派最好的禦醫爲佟妃看病，半年之後，禦醫奏報，說她已經痊愈。皇帝喜極望外地趕去瞧她，看見佟妃正站在當年皇帝禦題的碑文前，沖他嫣然一笑。

佟妃伸出纖纖玉指，向他招手，皇帝便如着了魔一般，一步步移過去。到得身前，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抱住朝思夜想的美人兒，就要一親芳澤。而佟妃，突然拔出頭上的象骨簪，朝他脖頸處狠狠紮去！皇帝憑着習武的底子，勉強避開，遮擋的右手卻被久經琢磨的簪子，全力貫穿，鮮血就像失堤的洪水，立時噴了出來！兩邊侍衛見狀，一齊擁上，把佟妃當場砍死在石碑前。你撫摸的那塊污迹，就是她當年仰面倒下的地方。據說，她的臉被砍得沒有一絲完整之處，這種慘死的怨毒，便合着血，順着石縫滲下去。隻要觸碰過這塊石頭的人，必然會在當日子時，被佟妃索命，顔面盡失，橫屍慘死。”

“啊！！！”司徒岚吓得跳起來：“你母後的宮裏怎麽會有如此恐怖的東西啊？你父皇……到底怎麽想的？”

她愣了半響，突然皺眉道：“不對啊，當年建宮的時候，不是有法師高僧祈過福了嗎？再說，如此兇地，皇上怎麽可能賜給你母後嘛？”

“這皇城底下處處皆是白骨，又哪裏有吉地？祈福不過是平平人心而已。就算是父皇的金銮大殿，慕容氏的第三任皇帝，還不是被亂臣射死在禦座後？這事情人人皆知！”

“啊！難道，我司徒岚真要命喪于此？早知道，就不跟你來景苾宮了。唉，自從遇到你，我就諸事不順，如今居然還要把命賠上，簡直是……那你就一個人去赴宴，讓我趕去慈恩寺好了，是死是活，至少也要試一試。”司徒岚欲哭無淚，天哪，這哪裏是皇宮，簡直是墳場！

“岚兒，既然如此，你有什麽心願未了，爺都會盡力成全。”宇文钰憐惜地說道。

“唉……”司徒岚癱坐在地上，低頭不語。

突然，在她頭上爆發出如雷般的笑聲，她擡頭一看，宇文钰已經笑得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撐着石碑，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旁邊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一圈宮女，裘沛然也在，所有人都笑得臉色通紅，個别的還相互扶持着，笑得岔了氣。

“我的傻岚兒啊！！”宇文钰邊笑邊說道：“爺說什麽，你還真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