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結,萬籁俱寂。隻有編鍾還在輕微擺動,似乎在竭力留住方才的美妙梵音。
啪,啪,啪啪……皇帝邊搖頭邊撫掌笑道:“佛陀駕前的迦陵鳥也不過如此吧,了辰真是天賜下的絕代佳人!”
宇文钰聞言,心中一凜,臉上卻仍挂着不變的笑意:“父皇所言極是。了辰姑娘的歌聲,的确是美輪美奂、已臻化境。隻是如此天人,卻以青屏遮面,不得一睹芳容,實在是件憾事。”
他淺笑着望向畫屏後的纖纖淡影:饒你天姿國色,又怎能及得上我母後萬一?想以色惑君,攀上龍床?你未免太小看我父皇了。
宇文軒眼中一亮,轉頭輕聲勸道:“二弟,你還是不看爲好。”
對面的宇文澈雙手抱胸,靜靜地瞧着二人,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模樣。
司徒岚隐隐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好像有誰設下了套子,正待宇文钰一腳踏入。她思索了片刻,卻不得頭緒,隻能用擔憂的眼神看着他。
宇文钰愣了愣,然後露出一副嬉笑神色:岚兒,爺什麽事情沒遇見過,爾虞我詐、生死相博,這詭秘的宮闱便是我的出身之所。本王倒有些羨慕你,呵呵,無上的榮華隻是噬骨毒藥,将來,爺恐怕……不得善終。
皇帝輕歎了一口氣,然後幽幽說道:“了辰,吳王既然如此說了,你便出來吧。”
“這……”言了辰遲疑了片刻,盈盈拜倒:“小女子遵命。”
宮女把畫屏一點點地折起來,她的淡綠衣裙,綴着水波細紋、蝴蝶圖樣,便随風輕輕飄動。那纖纖的腰肢、下削的肩線、隐隐的鎖骨,像水墨畫一樣,慢慢地暈染開來,又如同璀璨的夜明珠,令整個殿堂熠熠生輝。
宮女收完畫屏,向皇帝行禮告退,玄英殿裏隻剩下言了辰一人,靜靜地立着。
她淺淺一笑,向皇帝和惠貴妃跪倒問安,然後遵皇帝旨,站了起來。她把身體微微側向宇文钰,柔聲說道:“殿下謬贊了。了辰隻是凡俗之姿,哪裏當得起殿下的‘天人’二字。”
‘啪!’宇文钰手一顫,一根象牙筷碰落地上。他渾然不覺,隻是呆呆地望着她。他的臉色煞白,微張着嘴,全身顫抖,然後‘騰’地立起來。
“你……你怎麽了?”司徒岚驚詫莫名地望着他,想拉他入座,又哪裏拉得動。
“你,你……怎麽會……?!”他覺得全身都失去了力氣,幾乎站立不住,勉強用手撐住桌子:“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相像之人?!”
言了辰欣然一笑:“殿下是在說賢淑恭和皇後麽?小女子不才,怎配與她相提并論?”
“啊……”宇文钰的手指緊抓着桌沿,他的腦子裏嗡嗡直響,一口氣結在胸口,漲痛得幾乎要暈過去。他用凄楚的眼神,低頭瞥了一眼司徒岚,然後急喘了幾口氣,慢慢坐倒。
“本王失儀了……讓姑娘見笑。”他勉強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挺了挺身子,卻在案桌下突然攥住了司徒岚的手。
他的手冰冷無比,震驚、痛楚、絕望、憤怒……全順着那緊緊的手指傳到司徒岚身上。他似乎在用全身的氣力,向司徒岚訴說着什麽,她覺得手上一陣巨痛。不禁看向他,然後咬了咬牙,一動不動地垂着手。
宇文钰緩緩地閉上眼,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轉身,憤怒至極地瞪着宇文軒。
大哥,你好手段啊!你深深知道,在這世上,唯有一張容顔令父皇難以拒絕。爲了博取太子之位,你居然敢利用我已逝的母後!這筆帳,來日我一定要與你好好清算!
宇文澈在鼻子裏輕哼了一聲,然後舉起酒壺,給自己杯裏斟滿。那水流的微響,在靜寂的殿堂裏,顯得分外刺耳。
真是有意思……他的臉上露出諷刺的微笑:二哥,你不會坐視這個女子進宮吧。可是……你又怎麽阻擋得了呢?
皇帝神情複雜地望着宇文钰和言了辰,對這個場面他設想了千萬遍,但兒子的反應還是出乎他的預料之外。
钰兒,你真的長大了。他想起那個漫天飛雪的黑色夜晚:那個倔強、率直的兒子,真的已經一去不複返了。而這一切,也許還是他親手造就的。
“呵呵,别說二弟驚詫,連我初次見到言姑娘,也吓了一大跳。”宇文軒故意忽略宇文钰的憤怒神色,隻是起身向皇帝說道:“言姑娘溫善禮佛、歌藝超群,又與賢淑恭和皇後如此神似,這恐怕是上天的意思。自賢淑恭和皇後薨逝後,父皇身邊寥落、常年郁郁寡歡,兒子瞧在眼裏,痛在心頭。父皇肩負着天下重責,平日裏已是勞累不堪,若回到宮裏還不能抒懷歇息,實非社稷之福。兒臣在此鬥膽進言,請父皇撤了不續後宮的旨意,給言姑娘一個名分。”
什麽?!司徒岚幾乎叫出來:他如此做,簡直是同時向兩個弟弟宣戰。誰都知道,當今皇上因痛失摯愛雲妃,多年來未曾再納新人。他寵幸過的嫔妃、宮人,大多是略加賞賜,就被賜下避孕湯藥。因此,十六年來,除了三位皇子外,他便再無其他子嗣。對此,朝中大臣也是萬分擔憂,幾次進言請皇帝撤了旨意,但皇帝卻不爲所動,因這世上雖有百媚千紅,他愛的那人卻已随落花而去。
而燕王生母惠貴妃,這些年來憑着兒子的戰功屢獲封賞,已是名副其實的六宮之主。一旦,言了辰封妃,必然會撼動她的地位,更可怕的是,若她生下皇子,這三足鼎立的局面将被立時打破。到時,爲了維護幼子安危,她必然會偏向甯王,這内外夾擊,恐怕将會乾坤傾覆、難以收拾。
“哦?”皇帝頗有深意的一笑:“這恐怕……不行吧。”他的眼睛先掃了一眼宇文澈,然後定在了宇文钰的身上。
宇文澈站起身,走到殿中,行禮道:“大哥道出了兒臣多年來的心思。父皇日理萬機,已是心力憔悴,怎能再爲兒女情長折損龍體?了辰姑娘,是位超然世外的罕見女子,又幸與賢淑恭和皇後相似。兒臣請父皇遵從天意吧。”
他擡頭望着惠貴妃擔憂的神色,心道:母妃不用擔心,父皇何等聰明之人,會看不穿大哥的用意?更何況,他對賢淑恭和皇後之心,恐怕世上已無人可替。大哥是作繭自縛,二哥是當局者迷,母妃你可千萬頭腦冷靜,切勿沖動行事。
惠貴妃望着兒子堅毅的神色,心裏雖不明白,臉上卻平和了許多。隻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宇文钰。
宇文钰低頭沉思半晌,也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背後不遠處,言了辰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氣,幽幽地傳過來。
他心中冷笑:大哥真是做足了功夫。臉上卻浮起誠摯的微笑,向皇帝行禮道:“大哥、三弟說的極是。母後薨逝十六年,父皇日日思念月月悲戚,兒子心中感激涕零又萬分不忍。母後生平最大的心願,就是父皇能舒暢開懷。如今,若有一個女子,能替父皇稍解憂慮,乃是社稷之幸。母後在九泉之下瞧着,也必然歡喜。”
他留給言了辰一個冷酷的背影:本王倒要看看,你和大哥聯手,能翻出什麽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