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在古玩行幹的不錯。她有眼力勁兒,機靈,又勤快,愛細聽老馬和人說話,有次有個客人上門買東西,老馬和人聊天,說了一句“齋藤綠雨說過,風雅乃清冷之物”。
客人頻頻點頭。媽媽也在心裏默記。等客人走後,她就去請教老馬:那個,齋藤綠雨,是什麽?
老馬沒想到一個幹打雜接待的小姑娘會問這樣的問題,一時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齋藤——綠雨”,他沉吟道:反正,不是綠雨啤酒。
過了一會,他去辦公室拿了一本齋藤綠雨的書遞給她。
等她下班的時候,他又給她找了一本清人寫的古玩指南,還有兩本王世襄的冊子,他溫和地說:幹我們這一行的,這些書可以讀讀。
媽媽很快就讀完了老馬的那些指定書籍,有什麽問題她就下了班後者午休時問他,老馬也解答的非常詳細,清晰,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媽媽一直牢記自己是來打工的,不是來上學的,上班時間就得給人做事,隻能埋頭幹活,這才對得起老馬。
這點眼力勁兒讓老馬心生憐惜。憐惜如串串葡萄,慢慢發酵,日積月累竟也變質,變成了流光溢彩的葡萄酒。
順便說一句,如果可以自己選擇父親的話,我很想選擇老馬做我的父親。但是,似乎在媽媽心裏,老馬也是她的“父親”,那麽,順理推論,他是不是就應該是我的“外祖父”了?
媽媽曾經說過,她比别的女孩子幸運的是,在别的小姑娘擠在一堆看韓劇,追星,吃炸雞喝啤酒,讨論哪個男明星好看,哪個男孩子長的帥,至多再看看雞湯文,在社交媒體上秀一把文字,什麽“人活着一定要找到自己,做自己,聽從自己靈魂的呼喚”之類……
媽媽總是弄不明白,這些人,他們是什麽時候和“自己”失散的呢。她從來都不找“自己”,沒空,18歲就出來工作,做小妹的她,從來沒有這些閑情逸緻。
而且,媽媽說,她和别人不一樣,從一開始,她就是老馬,還有宇文素調教出來的。對了,宇文素,這個媽媽生命中重要的女人,有時候媽媽就簡直不能想象,如果沒有這兩人,她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的。
宇文素是來老馬的古玩行才和媽媽見面的。她是一個牙醫,手藝特别好的牙醫——是宇文素自己說的,牙醫就是一門手藝,她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專給有錢人看牙的牙醫院,收費特别貴。曾經有人質疑她,說你某個種植牙的成本不到50,可你要收兩三萬,你這是多暴利啊。
宇文素說,給你講個故事,某人的骨頭斷了,醫生用一顆螺絲給她接好,收費5千美元,那螺絲隻值一塊,聽着,怎麽放進去,值4999美元。
說到“怎麽放進去”時,她下巴翹的高高的,一臉驕矜。
看看,這樣的女人,就不會是人人喜歡的。更何況,她從小愛好收藏,愛古玩,後來自己又開了一家不大不小的私人博物館。一個女人開牙醫院,已經不是人人能接受了,知道爲什麽?因爲所有的牙醫都勁兒挺大的,又天天手拿榔頭,電鑽,滋滋滋作響,讓人張開嘴又是敲又是拔的,端的恐懼。
更吊詭的是她還去開了博物館,這下搞大了,一般搞這行的都是老頭,一個年輕的——或者不怎麽年輕,但也沒有老去的女人也偏偏來湊個份子,顯得很博學似的,那普通人就有點hold不住她了。
“曉得伐老馬,”那天宇文素來古玩行和老馬聊天,“那幫傻叉,見到我,有的喊我宇醫生,我說我姓宇文,有的喊我文素小姐,我說我的名字是叫‘素’,單名素,您是不是嫌不夠葷?”
說的老馬大笑。宇文素也笑,媽媽在邊上聽了也微笑,被宇文素看見了,一指她:“這孩子就好,我剛給她我的名片,她就喊我宇文女士,識字呀。”
老馬說那當然,我教出來的孩子。
媽媽成了老馬的好幫手。雖然還是做着小妹,但大家都能看出老馬對她的偏愛。老馬教她教的特别仔細,對她的好學也特别支持與贊賞,某些場合或者會議之類的,他一定會帶上她。
不過是一個小妹,似乎是僭越了。
關于這一點,馬太太——老馬的妻子,也看在眼裏。
馬太太爲人沉默,和誰都不怎麽說話,但态度還算親切随和,她很瘦,又喜好穿窄身的衣服,年輕時候可能是風姿綽約,但現在長了點年紀,風格很是冷峭,行走在辦公室時,卻猶如一具皮影兒,既悄無聲息,又很打眼。
媽媽剛來上班的時候她在外地辦事兒,過了兩個月回來後才發現新請了一個打雜的,她對媽媽也不壞,和顔悅色的,但之後也絕少有機會讓老馬和媽媽單獨相處。
老馬不管這些。他自诩從來都是陌上看花,衣襟不落片片花葉的那種人,再說了,他能和一個那麽年輕的孩子有什麽?
但敏感的媽媽卻常常感覺背後有一雙眼睛,在老馬遞給她專業書的時候,在她下班後問老馬幾個非常枯燥乏味的專業問題的時候,在老馬帶她出門去辦事的時候(同行的一定還其他人),媽媽總能覺得有皮影的風冷冷穿過耳畔,然後,背上定了一雙往上斜挑的丹鳳眼,銳利入骨。
然後,芒刺在背。
幾乎和她舅母有一拼。小時候在舅母家,吃飯時桌上要有好吃的她都不敢去夾,因爲無論何時何地,媽媽似乎都能感覺到舅母的眼神,她多吃一口,舅母的親生女兒花籽就會少吃一口。
這是一種動物本能吧。媽媽後來想,在守護自己的利益時,每個人都會變成那樣嗎?
其實,她是驕傲的,雖然是窮孩子,但她比老馬還驕傲。“能有什麽,”她在心裏對那皮影兒說:“他和我爸一樣老了吧,就算缺父愛,我也不能和他有什麽”。
但那種葡萄酒氤氲的氣氛,再也恢複不到沒有皮影戲的時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