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說自己要一直往西,去采風,希望媽媽和他一起去。
媽媽不去。媽媽說,她要回家,回宇文素的博物館,她要兌現自己的承諾。
這幾年她那麽刻苦地,堅持不懈地,近乎于自虐地自修,就是爲了學有所成,再去爲宇文素工作。緣起是當時她曾經答應過的——要在她那裏上班,五年内絕不跳槽。
老馬說,那麽,你對我有什麽承諾嗎?
媽媽回答,如果有一天,如果我弄清楚了我對你的感情,我一定會來找你。無論你在什麽地方。
老馬走了。他一個人帶着他的寶貝紫砂茶壺,那茶壺還是熱的,滿的,裏面是她替他泡的茶,他抱在懷裏,搭了一輛牛車,緩緩地往西邊去了,趕車的說,趕緊走着,到那邊鎮上,說不定還能趕上吃晚飯。老馬也笑笑對她說,沒準兒到那兒茶還是溫的呢,我還能喝上一口你泡的茶。
此時正是早上9點多,9點多的邊城陽光灑下來,溫暖而慈悲,蝕人心骨的燦爛。
望着那輛牛車“的的的”地走了,塵土飛揚,媽媽簡直就想立刻追上去,如果追上去的話大概還來得及,她對自己說。
她想和老馬坐在一起,替他抱着那把茶壺。
“我的姑娘”,她聽見老馬在遠處叫她,“我的姑娘”,聲音低回。
可瞭望遠處的青山,青山靜默無語,廣大無邊。空曠的山野裏,她獨自落下淚來,掩面而泣。
媽媽向客棧老闆辭職,這個阿慶(阿慶嫂的老公)一般的男人笑眯眯地竭力挽留她:張嫂,你怎麽要走齁?不要醬紫啦,是不是要加薪水?盡管說出來齁,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啦,我們這裏的生意也越來越好了,都忙不過來了你看見的,不要走齁。
媽媽笑着說出來多年了一定要回家看看。
她不想再待在微山鎮。微山遊客越來越多,越來越嘈雜,不複當年的清麗如洗。
而很多年之後,當她再次來到微山鎮時,她已經不認識它了。
沒有了從前的鵝卵石小徑,兩邊栽滿野薔薇的土牆;沒有了那著名的甜水井,渴了可以自己去井裏舀水喝,那水清甜清甜的,沁人心脾;沒有了那些真正的,純正少數民族大姐大嬸擺攤賣的自家手工織品,首飾,那些東西工藝又好,價格又便宜;沒有了那些在街上提着野雞拎着草藥,雄赳赳地随街兜售,打扮的猶如電影塞德斯巴萊裏的原住民一般的漢子……
什麽都沒有了。有的隻是這個鎮的名字“微山”。它還叫“微山”,它怎麽可以還叫“微山”呢,媽媽想,它完全就是一個陌生人哪。
一個陌生人叫着一個我熟人的名字,并且還假裝是他,真的是很滑稽,又仿佛,恍如隔世。
那一天,媽媽依然背着她的半舊雙肩包,從微山鎮離開了。
胡适說,昨日種種,皆成今我,切莫思量更莫哀,從今往後,怎麽收獲怎麽栽。
有人說,胡适是張愛玲精神上的父親。這好像有點牽強了,成年後的張愛玲在心底未必真的需要一個“父親”。正如,老馬似乎,也并不隻是她精神上的父親那麽簡單吧。
但是呢,胡适還是特立的,“那一年”之後,胡适抵死不肯回大陸,因爲,他要去有自由,有面包的地方。
媽媽想,她也是,她也要去過有面包,有自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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