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回到了宇文素的博物館。
在途中,她就一直在想,他們(館長和博物館)都好嗎,有什麽變化嗎?
說起來,變和化不同,變可見,化不可見,宇文素和她的博物館從表面上看來,依然如昔,但内裏卻在悄悄地改變,而這種改變,細究之下,竟是天翻地覆的。
多了一個副館長。這個副館長且還是宇文月。
宇文月對這個行業一竅不通,她是怎麽來的呢?
“當然不是我八擡大轎請這位少奶奶來的。”宇文素對她說。這幾年宇文素不太順利,她的醫院很賺錢,被她的同行羨慕妒忌的牙癢癢,後來有個病人來拔牙,拔的時候心髒病發,猝死在了手術室裏,這兩者之間應該說是不存在因果關系的,實在是非常吊詭,幾乎是百萬分之一概率的一件事,卻讓她給碰上了,賠錢,打官司,搞得身心俱疲,最後,心灰意冷的宇文素把醫院給結業了。
“再想給人看牙,就得玩票了,或者上動物園給河馬拔牙去”。宇文素笑笑說。空有一身手藝,但實在太遭人嫉妒,她從一開始就有“入宮見妒,娥眉不肯讓人,掩袖工饞,狐媚偏能惑主”的聲名,人望在同行裏就沒好過。
博物館也沒讓她省心。以她這樣的私人博物館,現在政府有規定,每年都得審批,必須要達到一定的标準,比如場館的面積,規模,藏品的質量等等,她要辦下去,有一條是必須要做的,就是擴館。
擴館不是一件簡單事。最重要的一點,她得讓一些人拆遷,搬走,這就不是她一個人能完成的了。爲了讓博物館生存下去,宇文素飲鸩止渴,最終接受了自己妹妹宇文月公公的幫忙,擴了館,條件是,讓宇文月當副館長。
宇文月的公公是一個有實權的官,姓沈,宇文月之所以能嫁給沈家大公子(大公子在智力上有所欠缺),當然不是欣賞大公子的“渾然天成”“狀若璞玉”。而是,像紅樓夢裏的邢岫煙一樣,那邢岫煙是先相中了薛寶钗,然後再相中薛的堂弟薛蝌,以爲堂姐的品貌,性情都是如此出類拔萃了,那堂弟大約也差不到哪兒去。
這,似乎也是盲婚時代隔山打牛,隔着布袋買貓的一種相法。
但宇文月不同。宇文月相中的也許隻有她公公。所以,婚後随即就謠诼四起,甚嚣塵上。大家隻不過沒有當面拆穿而已,隻不過沒有一個人敢喝醉了酒,猶如焦大般一通亂嚷嚷:打諒我們不知道呢,真是“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
宇文素對這些事厭惡至極。卻一時也沒有辦法。現在媽媽回來了,告訴她自己已經自修完了博物館系,每年考試她也下載過試卷,成績都不錯,如果館長不相信,可以考她。她希望能再次進博物館工作。
宇文素靜靜地看着她,沒說任何别的話,隻說了一句:你來可以,還是做小妹。
媽媽說,當然,我願意做小妹。我願意從小妹開始做起。
宇文素帶媽媽去參觀新的館區,新建部分确實挺氣派,看的出來是花了錢的。
宇文素很平靜地随處指點,不露聲色。其實,那時候媽媽還不知道,宇文素在館裏已經快被架空,她都已經到了幾乎孤掌難鳴的地步了。
有個男人從她們身邊走過,那人穿着牛仔裝,側身向宇文素打了個招呼
那是媽媽第一次看到沈斯年。
怎麽?宇文素回頭微笑着問她:看呆了?
他不就是……?
對,像長高了的木村拓哉。宇文素笑谑道:或者是,像穿了隐形高跟鞋的木村拓哉?
像媽媽那個年齡的女孩能欣賞木村拓哉的多。
宇文素就不一定了。媽媽猜宇文素大概比較喜歡長相西化的男人,比如宋一那樣的,輪廓分明,側面,正面都可以入雕塑的那種。
沈家的二兒子。宇文素介紹道。用傳統的那種曲裏拐彎的關系來算,她和他還是親戚。他是宇文月的小叔子。
哦。媽媽沉吟道。
沈家也有兩個兒子,和宋家正好相反,宇文月嫁的長子,傳說中有點天生缺陷,智力低下(不是智障,隻是腦子不怎麽夠用),其實這對宇文月來說正好,否則她這個“林徽因”該怎麽施展呢,哪個有頭有臉有脾氣有自我的男人,能讓自己媳婦那麽的“風華絕代”,那麽的“人見人愛”?
但次子沈斯年卻很正常。性格和他父親,和他哥哥截然相反,有時候甚至都讓人覺得,他和他們家裏人,不像是一個系統的。就像金 瓶 梅中的韓愛姐,紅樓夢裏的多姑娘,都不像是和其他角色們一個系統的一般。
作爲旁觀者常常會感慨,想着愛姐和多姑娘是不是該互換一下系統才對榫呢。隻是,一個人所處的“系統”無法更改,正如,命運之無法更改。
沈斯年給媽媽的印象很好。如果說,宋一給她的感覺是流麗飛揚,老馬是溫雅博學,那麽,沈斯年給她的感覺就非常美好,這種美好是超拔的,讓她想起某人說過的一句話:一種風情吾最愛,晚明小品晚明詩。
他有一種晚明小品一般的清朗典雅。
但此時的宇文素考慮的卻不是這些。
作爲一個經曆了太多挫折的女人,她信奉的是尼采的名言“這世上若是摧毀不了你的,最終都會使你強大”。在這個庸碌渾濁的世界裏,她隻有,也隻能強大,才可以讓自己不被摧毀。
現在媽媽的出現,使得她心底的陰霾略微飄散,她看着這個自己偏愛與調~教過的小姑娘,突然低聲說了一句隻能對她說的私房話:我們得把那個林徽因給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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