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節外生枝



深秋的清晨,天蒙蒙亮,像糊了層牛皮一樣,看什麽都是模模糊糊的。不過江北大學的操場上卻已熱鬧非凡,進進出出的學生們将一天的躁動提早帶到了操場,讓原本還在安睡的蛇蟲鼠蟻們,不得不挪窩驚散。偌大的操場東一堆,西一群的聚了不少學生,這便是江北大學頗有特色的晨操點名,試想一下,萬數學子齊聚操場何其壯觀啊。當然,這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既有老老實實跑幾個圈做做遠動鍛煉一下身體的,也有隻是過來簽個字,虛應個景便又折返被窩繼續睡覺的,還有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玩笑打鬧的。不過蕭長風卻顯得有些另類。

他也在運動,圍着操場跑步,隻不過他跑步的姿勢卻常人不太一樣,不,應該說是太過與衆不同了。耷拉着腦袋,低垂着雙手,踉跄着腳步,像軟骨動物一般朝前邁去。一腳深一腳淺費力的挪動,仿佛腳上栓着個千金重的鐵托一樣。他那手軟腳軟,身形搖搖欲墜地模樣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餓了三天沒吃飯,抑或是雙眼還未睜開瞌睡還未醒來一般。這姿勢讓跑在他身邊得同學們不由自主地爲他讓開了一條跑道,生怕一個不好蹭到了他,能把他給弄趴下。更有大膽的學子佩服說道:“靠,看看,這才是乖學生,連夢遊都惦記着晨操。”

蕭長風絲毫不以爲意,他這功法有助于引氣行血,乃是養生之用,自然和尋常的跑步方式有所不同。以這種怪異的姿勢跑了一圈後,蕭長風便停了下來,含腰拔背,雙手負後,廣步于操場,慢走起來。行了小半圈,蓦地身形微動,左肩一塌,人旋風般轉了過去,屈指一彈。

“啊”就見金發碧眼的威廉正伸着右手舉在空中,威廉晨操時見到了蕭長風,想拍拍他肩膀打個招呼,誰知竟拍了個空,手臂用了力卻沒有着落處頗爲難受,更怪異的是,手臂突然一麻,竟然動不了了,他情急之下大聲叫了起來。

原來是這個外國小子,蕭長風見他還抱着手嚷叫,笑了笑,伸手在他手臂上一抹。威廉就覺手臂一松,酥麻感覺頓時消失不見,手臂又能活動開了,他滿是驚詫地望着蕭長風,嚷道:“哦,魔術,神奇的魔術。”

這外國小子也會說漢語呢,雖然聽着有些别扭,不過也還能聽懂,蕭長風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才待轉身繼續慢走,卻聽威廉喊道:“蕭長風”。這蕭長風三個字顯得字正腔圓,帶着點星洲味,想是慕容雪教得好。

“嗯?”蕭長風有些疑惑地看着威廉,隻見威廉臉上的表情很是奇異,既有些興奮又有些畏懼,不知道他還有什麽事情要找自己。

“@#¥”威廉雖然會幾句中文,但看他神情好似有什麽要緊之事想和蕭長風說一樣,一着急自然用了本國語,語速急促,唧唧歪歪說了一大通。

蕭長風一句也沒聽懂,他有些郁悶了,荀子曰:“學不可以已。”看來自己倒是要好好學些外國文了,免得這種雞同鴨講渾不知何事的情形再發生。

“威廉說他想請你去他的宿舍看一樣東西。”慕容雪不知什麽時候跑來了,正好解了他們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情形。她一身藍色的運動裝,顯得青春活潑,因爲剛剛運動完,臉紅撲撲的,額頭有些細密的小汗珠,嬌俏的菱鼻不時抽動,頗爲可愛。

“哦?他有東西給我看?什麽東西?”蕭長風與威廉隻不過見過一次面而已,沒想到人家會這麽熱情地邀請他,心中頗感詫異和不确定,一連問了三下。

“他說言語中說不清楚,你去看了便知道。”慕容雪同樣有些好奇,不知道威廉想要給蕭長風看什麽。這威廉還真有耐性,上次在圖書館蕭長風便不冷不熱地回絕了他,想不到現在他還有興趣和蕭長風讨論交流。她轉頭又看了看蕭長風,還是那幅厚厚嘴唇,憨憨模樣,也沒什麽出奇的地方啊。

人道:“語言如筏”能溝通彼岸,不過威廉竟說言語講不清楚,看來也有筏栽不動人的時候。蕭長風看了看一臉懇切之色的威廉,問道:“現在?”

“對。”威廉這下用的是漢語了,他見蕭長風沒有立馬拒絕,頓時高興起來。

蕭長風一想,去瞧瞧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便點頭答應下來,不過既然要去自然也要帶上慕容雪了,因爲他們兩人之間的溝通問題還得靠慕容雪這個筏來解決。

江北大學的留學生公寓處在校園西北一角,有花園和小型水池,環境不錯。樓外橫放着一塊巨大的石頭,很是醒目,上面刻着‘學習、交流、進步’幾個大字。留學生的住宿條件要比一般的學生宿舍要好些,大多數是雙人間和單人間。

威廉住的是雙人間,房間裏面配備了電視和冰箱,算得上設施齊全。三人剛剛進屋不久,威廉便急忙拿出鑰匙打開書櫃,小心翼翼地從裏面取出一個木質盒子。盒子紫檀木做成,大概一尺來長,半尺來寬,盒子外面镂着些奇怪的花紋,不細看不知道镂刻的是何物。盒子外面還上了鎖,看那鎖頭的式樣和色澤,應該是比較古老的物件。

蕭長風和慕容雪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之色,這威廉莫非還有什麽極品寶貝不成。威廉從頸下取出一項鏈,項鏈的吊墜赫然就是一鑰匙形狀,隻見他将要打開鎖頭,慕容雪和蕭長風正要一看究竟時。

“蓬”正在這時,房門被推開,随着走進來一個身形高大的青年。白膚金發,鼻子高挺,最引人的是他那一頭怪異的發式,兩鬓被消剪得極端,中間卻留成長發,摸了些發膠,油光光地梳成個大背式,若在高聳一點,便如雞冠一般。

“哦,威廉,怎麽,又帶了個有緣人來看你的破寶貝?”他一瞧屋内多了幾人,便知準是威廉帶過來的。

慕容雪一聽他說‘有緣人’三字,不禁一笑,這話說得倒是讓人覺得有些暧昧,難道這威廉是個玻璃?她這一笑如月下梨花,恬淡優美,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嵌在俊秀的臉蛋上,顯得分外動人,頓時将那青年的目光吸引住了。

“這位美麗的女士,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托馬斯.古勒凱奇,來自美國。”青年優雅地躬身行禮,然後卻伸手擎住慕容雪的手,嘴一撅,便要施個親吻手背之禮。

慕容雪一呆,沒想到這托馬斯竟會如此大膽,連手被他抓去了也忘記了掙脫。

蕭長風皺了皺眉,他可不知道什麽親吻手背的紳士之禮,隻知道非禮勿動。這青年一進來就眉宇輕佻,此時竟然還想對慕容雪動手動腳。慕容雪是他帶過來的,豈能讓她受半點委屈。他邁上前去,手稍微加力用了點震勁,抓住他胳膊便是一甩,冷喝道:“滾開。”

托馬斯正自貪婪地打量着慕容雪,那料到變生肘腋,他手還未握穩,嘴還未撅起就被一股大力摔了出去,蹬蹬蹬,連退幾步都止不住去勢,蓬,撞在了大門之上,疼得呲牙咧嘴。

“shit!”托馬斯狠聲罵道,揚着拳頭就要沖上來。

“托馬斯,住手,這是我朋友。”威廉邊叫邊張開雙臂上去阻擋盛怒中的托馬斯。

“朋友,見鬼的朋友。”托馬斯口中嚷嚷,仗着自己身高力大,硬是沖破了威廉的阻攔。不過他來得快,去得也快,還沒等威廉轉過身來,托馬斯又以沖過去的速度退了回來,蓬,又撞在了大門之上,連疼痛都顧不上了,有些畏懼地瞧着蕭長風。

“托馬斯,好了,一場誤會,誤會。”威廉不明所以,但依舊在勸解。

托馬斯嘀咕了幾句,卻也沒沖上來,心裏想道:“第一次雖然是這少年趁自己不注意時偷襲了自己,但他手上力道卻非常大。第二次自己沖上去的時候卻不知怎麽發生了什麽事,明明看見他手伸來,但自己身體卻不知道躲閃,被他一掌打在肩膀上,又退了回來。看他一臉不在意的模樣,顯然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他力量很大,就算自己再沖上去也不見得打得過他。華夏不是有句名言麽,‘好漢不吃眼前虧’,又道:“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托馬斯用力掙開威廉的束縛,一摔門跑了出去。

威廉望了望門外遠去的托馬斯背影,轉過頭來有些緊張地說道:“蕭長風,慕容雪你們先走吧,托馬斯肯定是去叫人去了。”

蕭長風聽完慕容雪的翻譯解釋,眉頭一挑,笑道:“既來之,則安之。還未鑒賞過盒子裏的神秘東西,就這麽走了,豈非白來了。”

威廉見一聽忙道:“我看,還是下次再給你們看這盒子裏的東西吧。快走,遲了我也照顧不了你們了。”見蕭長風依舊杵在那裏不爲所動,又急道:“和托馬斯要好的幾個朋友都會功夫,你們是會吃虧的。”

蕭長風灑然一笑,朗聲道:“武術之根在華夏,這些化外之民不過幾下三腳貓的拳腳,何所懼。再說此乃華夏之地,若是我避開他們,豈非要被兄弟們笑我膽怯。”他口中的兄弟們自然不是現在這世的人,而是那時一塊行俠仗義的遊俠兒們。

慕容雪瞧了瞧蕭長風那有些憨厚卻凜然無畏的臉,初升的陽光映照在他身形之上有些耀眼,她也沒勸說離去,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旁。剛才便是他出手維護自己的,雖然他身形不怎麽高大粗壯,但不知爲何,心裏卻是覺得隻要有他在,便自然有辦法對付一切的。

威廉還待勸說時,房門又被打開,托馬斯果然帶了三個人進來了。當先兩人都是黑發黃皮膚的青年,左手那個穿着一身休閑西服,頭發梳成劉海一樣略微遮住眼眉,臉型消瘦卻很白皙,右耳邊還戴了個明晃晃的耳環,模樣看來倒是個俊俏男兒。右手那個目露兇光,個頭稍矮,其實也不是特别矮,隻不過跟他身後那個高壯大漢相比顯得矮了許多。雖然矮,卻很厚實,秋涼之天,隻穿了個短袖汗衫,裸露出來的兩隻手臂比尋常人都大上一圈,青筋暴起,孔武有力。

不過最奇異的還是最後進來的那個人,蕭長風見了之後差點沒笑出聲來,他見過皮膚黝黑的卻沒見過黑成如此的,簡直是面如鍋底,猶如黑炭。那青年頭發甚短,鬈卷成球緊貼着頭皮,鼻子有些塌陷,嘴唇極厚。蕭長風自以爲這世的容貌比不上前世那般古樸拙然,但還算中規中矩,隻是嘴唇稍嫌厚了少許,但今日才發現,自己的嘴唇若和這黑臉青年相比其實也是中規中矩的,甚至可以說是嬌秀的。

“就是他,是他出手打我的。”托馬斯指着蕭長風,向其他三人喊道。

“貝貝托,剛才隻是個誤會而已,他們是我的朋友。”威廉朝那個黑臉青年解釋道。

“我叫貝貝托.華盛頓,這個是樸成俊,和中田不二,托馬斯說你打了他是不是。”貝貝托的漢語竟然說得很是流利,讓蕭長風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蕭長風看着貝貝托的小眼睛,不禁想起在圖書館看過的《聊齋志異》中的一段話來。《聊齋志異》中有一個羅刹海市的故事,它說:“馬龍媒被風吹入羅刹,居民率相驚異。馬問其相顧駭然之故,居民答曰:‘嘗聞祖父言:西去二萬六千裏,有華夏之地,其人民形象率詭異。但耳食之,今始信。’

嘿嘿,自己看這黑臉小子奇形怪狀的,或許在這黑臉小子的眼中,自己不也長得形象詭異麽。

“若是你真的動手打了托馬斯的話…”,貝貝托頓了一頓,看了看威廉,又道:“看在你是威廉的朋友的份上,那就道個歉好了。”他這話說得頗是得體大方,蕭長風不禁對他生出些好感來,連那頭鬈卷成球的頭發看上去也有些可愛起來。

“貝貝托,你是怎麽了,打了人就要受到懲罰,道歉要是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幹什麽。”中田不二橫言插了進來,惡狠狠的看着蕭長風,明顯是偏幫托馬斯。

“不錯,讓托馬斯也打他一拳,這麽就扯平了。”樸成俊一旁附和道,他目光更多是停留在慕容雪的身上。

“他們也是華夏之民。”蕭長風見他們三個漢語都說得十分熟練,不由轉過頭朝慕容雪問道。

慕容雪愕然,這笨小子,看長相聽名字便能知道他們是哪裏的了,真不知道蕭長風是不是故意裝神作書吧不知還是真的摔傻了。踮腳湊到他耳邊低聲說道:“中田不二是日本的,那樸成俊應該是韓國的,至于貝貝托麽,不是非洲就是美國的。”

若他們是華夏之民,蕭長風或許還能生出一些親近之意,此時聽到他們不是,頓時頭一昂,兩眼一番,絲毫不理睬他們。貝貝托等了片刻,沒見蕭長風回話,卻見他擺出一幅倨傲模樣,心裏也來了些氣,雖然不贊同中田不二和樸成俊的說法,卻也沒出口阻止。

“托馬斯,你還不去揍他。”中田不二推了一把托馬斯,趁火澆油地說道。

蓦地衣袖一緊,蕭長風低頭看來,隻見慕容雪有些緊張地拽着他的衣袖,人也朝他身後縮了縮。他倒是不把這幾人放在眼裏,但卻差點忘了慕容雪還是一弱質芊芊,經不得恐吓。伸手拍了拍她稍有些用力而顯得發白的小手,微微笑道:“慕容,早餐你是喜歡吃稀飯呢,還是油條,不過可沒冰激淩吃了。”他語調柔緩,自有一種讓人舒心安甯的感覺。

慕容雪不由答道:“都不是,是豆漿包子。”話一出口又覺得和現在這氣氛不對,卻已來不及收回。不過心境卻是一松,不再畏懼緊張。這笨小子這次哄人的技巧可比上次那笑話要強了些,想到那笑話,不禁臉一紅。擡頭瞧去,正對上他那清亮剔透的眸子,眉宇間的溫柔呵護如同一股熱氣一樣從眼眸一直傳入了心裏,蕩心動魄,慕容雪臉更紅,微微一笑,垂下頭去,心裏暗道:“這幾個外國人現在倒也不是那麽生厭了,至少讓某人有了些進步。”

她嘴角含笑,臉紅低頭,恰似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惹得這些正注視着他們的幾個外國人瞧直了眼,就連一向認爲,他夢中的安琪兒必然是鬈發、塌鼻、厚唇、細眼、黝黑的貝貝托,這時也覺得這世上應該還是有另一種美的。

這房間中的一男一女,男的輕聲細語,女的嬌柔含羞,一絲情愫蕩然于眼前,自是不覺得時間飛逝。而旁觀幾人兩眼發直,賊愣愣不知在想什麽,也不覺得時間如何。一時間誰也沒任何舉動,這房間裏的氣氛頗爲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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