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并非僅僅是坐在潭水邊埋頭苦思,隻有愚人才枯坐冥思,絞盡腦汁也未必想出個通透的法子,路是走出來的,所以柳知返繞着沉靜的水潭一邊緩緩走着,這池塘不大,幾裏地方圓,很快轉了一圈兒之後,他開始向更遠處行去。
他并不是僅僅爲了看看這裏的景色,而是每到一處都要仔細尋找有沒有出口,七天時間裏,他在這個時間緩慢流逝的地方走了很遠,他要先确定這裏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說是斑斓彪皇的記憶深處。
踏上一座輕輕石崖,駐足遠望,再往遠處是一片濛濛的霧氣,黑色與白色的煙霧從圍繞着山谷的那些山峰上升起,有時在天空交纏一處,每當這個時候便要下雨。
群山凝聚出的黑氣與白氣如一龍一蛇升到天空,纏繞在一起相互交融吞噬,排斥相生,一道道閃電雷鳴在二氣交纏中霹靂響起,那兩股陰陽之氣似要誕生出生命一般,然而生死爐已然破碎,黑白二氣缱绻交纏了許久,終究隻是降下一場冷雨,卻無法再次誕生出斑斓彪皇這樣的生物。
柳知返感覺那一場場冷雨仿佛生死爐的哀恸,萬年破碎的靈魄一次次尋找曾經孕育生命的過往,卻隻能降下一場濛濛雨霧。
七天之後,柳知返确定了這裏沒有任何通往外界的道路,的确是一處封閉的世界。
他回到了那座深邃沉靜的水潭邊,此時正在夜幕之中,頭頂一輪紅色的巨大月亮懸在天空,紅色哀傷的光芒之中,那些迅速生長繁茂的植物全部瞬間枯萎凋零,開始了又一次生死的轉換。
濃重的死亡之氣在天地間穿梭,發出嗚咽如鬼哭的聲音。
柳知返站在潭水邊,對着潭水喊道,“我考慮好了,我接受你的條件!”
平靜的水面一圈兒漣漪輕輕蕩漾,白衣女子從水中升起,身披月光,青絲月下清揚,潭水如鏡,倒映着她袅娜倩影,一時間虛幻仿佛夢境!
“你接受了?你應知這不僅僅是恩賜,同樣是沉重的負擔,你将背負紫堯未盡的命運,你的一生都可能因你這次選擇而變。”
柳知返皺着眉頭,“除此之外我還有别的選擇嗎?我要怎麽做?”
她伸出手沖他招了招,“過來!”
柳知返低頭看着深不見底的水面,看着她,她微笑着點點頭“來吧!”。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探着走上前去,說來也怪,平靜的水面此時卻好似堅冰,腳下水中升起一股力道托着他浮在水面如履平川,柳知返踏在上面除了留下一圈圈兒水紋,卻并沒有沉下去。
最終他走到了潭水中心位置,周圍平湖如鏡,天空月光由血色轉爲皎潔,柳知返仿佛身處琥珀之中,月光穿透了沉靜的水面,照在水中沉寂的金鬣斑斓彪身上,它閉目沉寂在無盡時光中,将身後種種皆隔絕世外,化作永恒。
水中澄澈剔透,紫色巨獸也蒙上一層朦胧的色彩,即使變化獸身,它依然很美。
柳知返低頭看去,自己正站在它頭頂。
白衣女子嘴角帶着一抹微笑,目光神秘,緩緩沉到了水下,眨眼間消失了身影。
柳知返腳下忽然一空,托着他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噗通一聲他沉入了水中。
柳知返心裏一慌,水中有一股湍流拽着他的腿向下拉去,潭底湧現一道漩渦,激起白色的水泡,立刻模糊了他眼前的視線。
他出生的柳河村地處山坳中,周圍并無大河,他不會遊泳,猛然間被水漫過了頭頂,本能反應開始掙紮,但下方拽着他兩腿的漩渦卻越發地急促猛烈起來。
一串兒氣泡從他嘴裏吐出,柳知返無法呼吸,心中憋得難受,隻覺得那些水像是一隻流動的猛獸,順着他的嘴巴,鼻子,耳朵---身上所有的孔洞往裏面灌湧。
他先是胸口一陣冰冷的疼痛,随後眼前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一片漆黑,他在水裏飄飄蕩蕩,緩緩向下沉了下去。
穿透潭水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下面巨大的紫色妖獸緩緩睜開一對紫色的眸子。
漆黑一片的世界,亮起一盞金色的燭火,火光搖曳,似是随時都要熄滅。
燭火在黑暗裏飄動着,好像一隻靈動跳躍的小精靈。
“好難受!”柳知返睜開眼睛捂着額頭,恍然間發覺自己竟然一絲不挂,好似在母親的腹中,一切**秘密全部一覽無遺,一種無助的情緒在心頭萦繞,他心底深深隐藏的那股危機感驟然放大無數倍,這讓一向堅強的他開始顫抖了起來。
好似恍然間自己又回到了當年那個大雨紛飛的午後。
那個午後雷雨交加,愁雲慘淡,風過林梢,雨打殘荷。
那個午後,那一群黑衣銀面的冷酷修士,手中缤紛五彩的劍氣撕開了父親的喉嚨,穿透了母親的胸口,他被拖出藏身的櫃子,面對着周圍一圈兒的冷眼與殺念,好似被一群幽綠眼睛的餓狼圍住,随時準備失去自己的肢體或者内髒。
“你并沒有看上去那麽堅強,你内心渴望着安全感,所以你其實深深依賴着那個叫月婵的女孩兒,即使自己不自知!”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金色燭火跳動着,火光開始高漲。
“你是誰?紫堯?”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反而繼續說道,“所以你渴求力量,哪怕是有缺陷的力量,那陰冷惡毒的法訣傷人傷己,即使你知道自己可能有一天因它而死,卻依然固執地追求它,你真正想要的并非是爲了父母親人複仇,你想要的,依然隻是安全感!”
“仇恨隻是你尋求力量的借口,你想要用力量保護自己脆弱的本質,所以一旦有一個強大的外力對你表現出一絲的關愛,你便深深依戀着她,甚至愛慕着她,比如那個女孩兒,這才是真正的你,冷漠謹慎固執外表下,一個柔弱可憐的孩子!”
聲音落下,柳知返的身體忽然發生了變化,他開始縮小,變成了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般,好似還在襁褓裏,脆弱,軟弱,疲弱!
“你說謊,我是爲了複仇!”嬰兒的他奮力大喊着,揮舞着小小的手掌,因爲他恐懼,因爲那個聲音可能說出了他内心的真實。
溫和的聲音接着說道,“承認自己内心的弱點并不是丢臉的事情,天地尚有缺陷,何況人類!你堅持的很累,銘記仇恨并不是輕松的東西。”金色的火焰向着他飄來,燭火下方緩緩一個紫衣男子從黑暗中走出,帶着溫和的微笑看着他。
“人心是有弱點的,當年我愛上了天舞,妖心化作人心,所以我的心也有了弱點,最後因此而亡,因此而恨。”紫衣男子緩緩說道。“你雖是古魔殘魂轉世,但你現在是人類,同樣有人類的弱點!”
“紫堯---”柳知返看着他,“你到底要做什麽?難道我被那白衣女人騙了,你終究是要奪去我的身體,沖開封印向司徒氏複仇?”
紫堯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當初一圈兒漣漪,這樣黑暗的時間看上去更加靜谧,他搖搖頭,“我應該先感謝你,因爲你結束了我萬年來的痛苦,同時我也要警告你,你将背負我未終結的命運。”
“什麽是‘未終結的命運’”
紫堯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修行界新的一場浩劫,也許是古魔重生,也許是守禦聖器重新出世----”他歎了口氣,“我從出生開始便開始戰鬥,也許這是生死爐誕生我的意義,當年鏡空爲了徹底終結修士大戰,不惜說服了天舞,合全族之力殺了我,我打碎了生死爐,那之後修行界才真正的平定下來-----”
“總之,你的命運不會平靜,無論是複仇,還是将要面對的世界,都不會平靜!”
紫堯走進他站在他面前一丈處,靜靜望着柳知返說道,“背負仇恨并不好受,但我相信你早有了心理準備。”
柳知返冷冷回道,“我的事情不勞煩你操心了,你不也一樣,僅僅因爲月婵長得像司徒天舞,就差點兒殺了她!”
紫堯搖搖頭,“白堯應該告訴你了,那并不是真正的我,隻是我心裏的惡念與怨恨化身!”
“白堯?”
“就是那白衣女人,她是我對天舞的思念與執念所化,喜歡穿白色的衣服,所以我叫她白堯!同樣,傷了那司徒氏後裔的我也是我的化身之一!”
“不管怎麽說,月婵的眼睛是被你弄瞎的,這點不會改變!”
紫堯沉默了片刻,“我沒有否認!仇恨的力量是巨大,仇恨是柄雙刃劍,背負太久,就會忘記真正的自己,如果你想要保護那個和天舞長得很像的女孩兒,首先你要有足夠的力量。”
“你到底要對我做什麽,開始吧。”
紫堯歎了口氣,說道,“我很感謝你同意幫我!”
“但在那之前,我請求你一件事情!”他表情鄭重說道。
“我能夠感受到,帝釋傘早已經重出世間,它是唯一一件沒有破碎的守禦聖器,它一直在尋找我們的殘片,要是有一天她找到這裏,我希望你能幫助司徒氏渡過一劫!”
“帝釋傘尋找聖器碎片做什麽?”
紫堯低頭看着柳知返的眼睛,說道,“自從上古年間開始,帝釋傘就一直在尋找機會複活九彩仙姬,當初守禦嗣者的戰争就是帝釋傘一手推動的,它想要聚集所有守禦聖器,然後複活主人九彩仙姬。”
“帝釋一旦動怒,遠比九嶷更加可怕,你們的世界必将再次陷入****。到時候司徒氏首當其沖,帝釋傘一定首先來奪取生死爐的核心,司徒氏必遭大難。”
柳知返不解望着他,“司徒氏把你害的這麽慘,你還要幫他們?”
他搖頭一笑,“平和的世界,當年是我和天舞共同的期盼,當年我就是明白這一點才自願被司徒鏡空所殺,又親手崩碎了生死爐,四聖器不毀,世界終無平靜之日,如今四聖器重歸世間,一場風波再難躲避!”
他又說道,“這隻是我的請求,你可以拒絕!”
柳知返想了想,“要是我能做什麽,我會去做的!”
紫堯伸手輕輕一托,頭頂那團金色的火焰飄忽飛到柳知返面前,他看着火焰目光喟然,“這團火焰就是我的本源靈魂,當年生死爐陰陽二氣交互誕生出我的本命靈魂之火,這萬年來,司徒氏強者一代代封印壓制,雖然讓我的靈魂一再削弱,但靈魂之火始終不滅,收下它,便是收下我的靈魂,以及彪皇訣!”
紫堯說道,“操控生死爐隻能使用彪皇訣,當初我将它傳給了司徒氏,司徒鏡空将它改爲了‘至尊訣’,其實兩者是一種法訣!”
金色的火焰跳動着飄到柳知返頭頂,然後如飛蛾撲火般撲了上去,柳知返吓了一跳,本能側頭一躲,但沒有躲過,隻覺得自己腦海中有一個奇怪的東西正在漸漸成形,内視靈海宮,忽然發覺靈海中一株金蓮悄然綻放,金蓮紮根于他四肢百骸,周身經脈,在靈海玄府丹庭三宮分别開出金蓮。
绯雲訣感知到彪皇訣的存在,陰寒黑紫雙火試圖将其熔煉,但金蓮穩固如山,一層金色光輝籠罩其間,百邪不侵。
“修行界玄詭難測,你要當心!”紫堯的聲音最後出現在柳知返腦海中。
他恍然擡頭望去,紫堯已經消失不見了。
周圍黑暗的世界漸漸明亮,他飄在潭水中,面前一隻巨大的紫色妖獸緩緩沉向無盡深淵。白堯出現在他面前,看着柳知返默默不語。
柳知返指了指紫色妖獸,“它沉下去了!”
白堯點點頭,神色釋然,“他解脫了!”
“我怎麽離開這裏?”
“出口就在這紫堯的身上!”白堯說道,“紫堯的怨念還在,它不會放你離開的,我守在你身後!”
說話間,隻見一層黑水聚在水潭上面,遮擋住了皎潔月光,黑水凝聚爲一隻猙獰恐怖的骷髅妖獸,黑色骨骸,雙目血紅,掙紮着向着柳知返撲來。“别想逃走,你這個懦夫,紫堯,你這個懦夫!”
“我幫你擋着它,快走吧,帶着那兩個孩子離開這裏!”她化爲一道白色的光暈,在潭水中向黑色骨骸妖獸撞去,與紫堯的怨念纏繞在一起。
柳知返心中一歎,紫堯的怨念是他心中怨恨積怨所生,如今紫堯想要解脫,卻受到怨念所阻。
他向下看去,紫堯的妖獸身軀已經沉向潭底,化作一團紫色的光暈,旋轉在繼續下沉,那團光暈就是通向外面的門戶,光暈中隐約隻見兩張蒼白美麗的臉孔。
司徒星靈抱着司徒月婵,就在那朦胧光暈中。
柳知返停了一下,司徒月婵雙目流着血淚,已經失去那雙美麗的眸子,白堯曾說隻有找到生死爐才能讓她雙目複明,然而找到生死爐談何容易。
忽然身後一股巨大的沖擊力推着他向光暈中撞去,他回頭一看,白堯與黑色的怨念狠狠撞在一起,在巨大的爆炸中同歸于盡。
紫堯本命靈魂被柳知返吞噬之後他,他們早晚都會消失。
柳知返一頭撞進了紫色的光暈之中,隻覺得胸口一陣氣悶,不知道撞在了什麽上面,差點兒将他撞昏死過去。
“柳知返?”一個驚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擡頭一看,看到了司徒星靈驚喜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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