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三千裏,莽莽凄涼地!
大荒戈壁千裏荒涼,不見人煙,偶爾經過一兩個遊牧部落也不過百餘戶人家,趕着大批的牛羊在荒莽戈壁中追逐稀少的水草。
星月夜,荒原上雖不見草木,遍地蒼涼,但每至夜晚月明星稀,闊野千裏舉目無垠,所見盡是白沙怪石,倒也多了幾分粗犷豪氣,想來能在這等惡劣環境下生存的那些遊牧部落,也應是如戈壁沙風一般粗犷而堅韌的族群。
一堆堆篝火映着夜空月色,月明星朗,投下月華如水如紗,看不見盡頭的夜色仿佛亘古洪荒時代的荒野,神秘自天邊襲來,讓人不禁抱緊了衣襟抵禦夜風。
荒原上傳來北風的呼号,吹動火堆上火光撩動,恍惚淩亂了圍火而坐幾人投下的影。
柳知返和狐靈雅等人圍坐在一堆篝火邊上,幾十隻大大小小尚未化形的狐狸圍着他們靜靜趴着,偶爾睜開幽綠的眼睛望一眼月光。
火堆上烤着白天的時候經過一個遊牧部落時用食鹽換取的羊肉,油脂滴在火苗上,發出嘶嘶的聲響,肉香随風而逝。
狐靈萱嘴裏叼着半塊羊肉,頭靠在靈雅的肩膀上昏昏欲睡,嘴卻還在不斷地嚼着,多日來在荒漠戈壁中疾行,沒有糧食時隻能尋找一些生活在戈壁中的動物和妖獸,本來習慣吃素的狐妖們也漸漸習慣了各種味道的肉食。
除了睜不開眼的狐靈萱之外,其餘的人目光卻都在靈雅懷中抱着的那隻火紅色的狐狸身上。
一道若隐若現的月光凝結成束将那隻紅狐籠罩在中間,漸漸凝聚起乳白色的光華。
紅狐的身體在光華中緩緩變成了半透明,隐約能看見火紅皮毛下的血管筋骨和内髒,方圓百裏之内所有的月光仿佛都彙聚到了這一處,那道若隐若現的月光也凝練似一道白玉的光柱貫通青冥。
紅狐在月光的照耀下全身好似燃燒起一道乳白色的火焰,它全身顫抖,微微昂着頭發出一聲聲低吟,好似那些白色火焰灼傷了它的身體,靈雅一雙瑩白的素手探進月光中,輕柔地撫摸着紅狐的腦袋。
“狐族化形之時,會凝練龐大的月光精華,外溢的靈氣會引來其他妖怪兇獸的觊觎,所以以前在蒼鹭山時,每當有新的族人由狐軀化爲人形時,都有老狐爺親自看護的!”靈雅輕聲說道,語氣略顯傷感哀婉。
柳知返安慰她道,“現在雖然沒有狐族長輩看護,但有我們羅刹峰修士在這裏,煞氣足夠逼退任何大荒兇獸,你不必擔心!”事實上他已經看見不少虎視眈眈不懷好意的目光在很遠的地方望着這裏,有的隐藏在沙丘後面,有的則卧在幹涸的河床下淤泥之中。
但顧及羅刹峰修士身上的兇煞之氣,因此不敢靠上前來争搶月光靈氣和正在化形的那隻小狐狸。
靈雅點了點頭,感激地看了柳知返一眼,柳知返見她懷中的小狐狸越來越痛苦,而且腹中有一團紅氣正在凝結,緩緩抟成一個丹丸的樣子。
他不由有些擔憂道,“它好像很痛苦!”
靈雅搖搖頭,“我們蒼鹭山狐族由獸形化爲人形時,需要借月光的靈氣化去體内的污濁妖氣,用你們人類的話說就叫‘洗骨伐髓’,月華靈氣不但能燒盡身體裏面的妖氣,而且靈氣會駐存在筋骨内髒之中,現在忍受的痛苦越多,以後的妖力也越強!”
她愛惜地撫摸着那隻紅狐,看着它腹中那團紅氣笑道,“這孩子是蒼鹭山之難後第一個化形的,初次化形就能凝練内丹紅丸,将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狐妖!”
“柳知返,我們蒼鹭山狐族化形是極爲隐私的事情,無異于你們人類未出閣的女孩子洗澡,一般情況下是不會給外人看到的!”
柳知返緊忙轉過頭去,靈雅卻又笑道,“你又不是外人!你就當她----當她是自己女兒一樣看待好了。”
“呵呵!”柳知返依然沒轉頭,雖然他沒聽說靈雅口中說的是他還是她,但随着那隻小紅狐化形,一個小女嬰的樣子已經漸漸初現。
“狐族由獸化形是一個本質的轉變,在獸形時習性本能與野獸無疑,也不知任何禮義廉恥,但變成人形之後就漸漸像人類的孩童了,慢慢學着說話,學着走路,漸漸的也會學會很多東西,記住很多東西!”
“那還會記得化形之前的事情嗎?”柳知返背對着她問道。
靈雅搖了搖頭,“除非是刻骨銘心的事情,否則大部分是忘了的,我就不記得自己是狐狸時發生過什麽事,倒是以前有族中的女族人在獸形時被人類所救,然後變成人形後前去報恩的!”
柳知返輕輕一歎,“由獸化人,好比前世今生,對于你們狐族而言尚還可由族人告知,對人類而言,便是不可知的前塵往事了----”
“掌門!那些野妖和路過的修士在外面鬼鬼祟祟讓人生厭,我帶人去滅了他們吧!”螭魂院弟子程耀說道,他瞥了一眼化形的紅狐,立刻低下頭去。
程耀爲人有些暴躁,修爲卻相當之高,要不是柳知返手段夠狠,其他人想讓他俯首恐怕不是易事,他本來是成爲羅門座下第八名内門弟子的人選,隻是羅門死了所以他也喪失了成爲羅刹峰内門的機會。
柳知返擡眼看了看這個身材健碩的羅刹峰門人,“你能是對手嗎?”
“不是對手便死在這裏又如何!”
“那你便去吧,能搶回什麽都算你們自己的!”
“多謝掌門成全!”程耀轉身離去,那個曾經在晚上找到柳知返想要自薦枕席的如煙也笑着說道,“掌門師兄,如煙也去祝程師兄一臂之力!”
柳知返點點頭,見十多名門人化作幾道流光四散而去,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傳來一陣陣異獸嘶吼和法訣呼嘯的聲音。
半個時辰過去,靈雅懷抱着一個白白嫩嫩的小女嬰,用紗衣将她裹在裏面就摟在了懷裏,那小狐女眼睛黑亮黑亮的,滴溜溜不斷盯着柳知返,柳知返一看她她又轉過頭去,裝作沒看到。
他不由啞然失笑,心想她比人類新生兒可聰明伶俐太多。
“其他的什麽時候能化形?”他随口問道,靈雅看了看那些趴在火堆旁打着哈欠緩緩入睡的狐狸,搖頭歎道,“那要看他們的造化了,或許找到妖族大聖的聖山,他們能更快地化形成人吧!”
程耀和如煙他們回來了,死了兩人,傷了數人,帶回幾件還算可以的法寶和幾顆妖獸的頭顱,如煙不知用了什麽法訣,濺了滿臉的血,見了柳知返卻還在抿嘴微笑,好像很享受鮮血的味道。
“師兄,如煙回來了,還帶回一個客人!”
她讓出身後一人來。
柳知返接着月光看去,隻見一男子站在如煙身後,俊眉朗目臉色蒼白,一頭黑發披肩随風輕舞,穿着一身紫衣與黑發相襯,月光下顯得很是邪異。
手上還提着一個包裹,裏面鼓鼓的不知裝着何物。
他并未先看柳知返,目光而是在靈雅身上上下打量了兩圈兒,嘴角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
“你是什麽人?”柳知返開口問道。
來人上前兩步微微一笑,“在下鍾無仇,見過血刀修羅以及---羅刹峰諸位!”
“鍾無仇?”柳知返不識得此人,羅刹峰門人也沒有認識的。
如煙說道,“剛剛我們在擊殺妖獸時他曾出手相助,說要見掌門師兄。”
鍾無仇笑道,“羅刹峰是天下大派,不識得我這等小人物不足爲奇,不過大荒中的同道都稱我爲‘大荒老祖’。”
柳知返一愣,詫異地看他兩眼,沒想到耶律斜口中那位兇名赫赫的老魔大荒老祖居然是這樣一個年輕人的模樣,和他猜測相去甚遠。
一聽此人自稱大荒老祖,羅刹峰門人不由戒備起來,尤其是狐靈雅,立刻神色不善地看着他,滿臉警惕,她被困沙昌城時聽耶律斜說的最多的就是大荒老祖四字,靈雅一直猜測大荒老祖定是一個滿頭白發全身毒瘡的老怪物,想不到他竟然是這般模樣。
柳知返笑了笑,“你來找我做什麽?爲沙昌城的人報仇?”
大荒老祖搖頭一笑,“非也非也,無道掌門不必視我爲仇寇,在下孤身一人前來,卻非來找你們麻煩的!”
靈雅撇撇嘴,程耀冷哼一聲,“就憑你也想找我們掌門師兄的麻煩?”
柳知返擺了擺手,對鍾無仇說道,“那你來此何事,我不喜歡兜圈子,你最好說清楚!”他握住了饕餮刀。
鍾無仇看見柳知返手中的血色魔刀,不由神色微變,他能看得出那柄血刀之上煞氣無窮,是柄極爲陰煞的戾器,能夠駕馭此等兇戾之物的絕非普通的邪道修士。
他在大荒中也曾聽說過血刀修羅當今的名聲,本來還想試一試柳知返的本事,但如今看來他卻心想還是别惹無端的是非爲好。
鍾無仇微微一笑,說道,“在下前來是有兩事,一是想來送柳掌門一件禮物。”說着他解開手中提着的袋子,露出裏面的東西。
靈雅不由驚呼一聲捂住了嘴,柳知返也臉色一變,袋子裏面竟然是血淋淋的三顆人頭,兩男一女,看上去年紀都不大,臉上尚還帶着稚氣,神色卻驚恐痛苦之極,不知死之前受了什麽樣的苦楚。
鍾無仇說道,“這三顆人頭是沙昌城耶律斜的三個兒女,諸位屠殺沙昌城時,想來太過匆忙了些,讓這三人躲了起來,在下聞聽那耶律斜竟然膽大包天想要侵害蒼鹭山狐族靈雅小姐,心中大爲悲憤,故而親自到沙昌城取了這三顆人頭,送給柳掌門權當小禮。”
說罷他靈雅緊皺雙眉神色不喜,于是将袋子又合攏起來,這一個細節卻讓柳知返臉色好看了些。
“那第二件事呢?”
鍾無仇點了點頭,說道,“我所猜不錯的話,諸位想必是要渡過穆蘭海,去海西之地大西國重建山門吧!”
柳知返沒回答。
鍾無仇接着說道,“實不相瞞,在下縱橫大荒數十年,對這裏确實也厭倦了,尤其現在西極洲靈氣日益衰落,對我修行也有害處,因此在下也想渡過穆蘭海,到極西之地去,隻不過穆蘭海兇險萬分,且不說海中妖獸怪魚無數,在下早年間曾與大西國皇室有過過節,要是被他們在海上發現,恐怕難免一番争執,因此在下想和羅刹峰諸位一同渡海!”
“天下靈氣充裕之地不少,天下五洲除了西極洲之外,尚有四洲可去,你爲何一定要去大西國極西之地?”柳知返問道。
鍾無仇尴尬一笑,“在下和天下五洲的修士多有過節,樹敵無數,否則也不會數十年困在大荒之中不敢踏出半步了!”
柳知返冷笑了一聲,“你能不能渡海是你的事,我們爲什麽要幫你,就憑這三顆腦袋?”
鍾無仇哈哈一笑,胸有成竹道,“這并非諸位幫助在下,而是互相幫助!穆蘭海最淺窄的一處海峽也有千餘裏,諸位未曾來過大荒,想要找到最窄的那處海峽,恐怕非數月之功難以找到,再說諸君又無舟楫,難道僅靠禦風飛行渡海嗎?莫說海上風浪滔天,就算是風平浪靜,難道諸位就全能安然無恙一口氣飛過穆蘭海?我見柳掌門門中,修爲尚有淺顯者,他們可撐不下來。”
羅刹峰門人中的确有人露出爲難之色。
鍾無仇高聲笑道。“不才在下恰好有渡海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