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強就差人通知張曉東加快行程趕到兖洲登船,自己躲在房間裏和田精明一起将一路了解到的情況寫奏折彙報給崇祯,至于那年輕書生等人密謀暴動的事情卻隐瞞未提,隻是在奏折的末尾寫了饑民聚集城中,饑寒交迫,極易受反賊串聯煽動發生暴動雲雲。
張曉東帶着隊伍下午趕到兖州,兖洲地方官員照例到邊界迎接欽差,但張曉東對外宣稱欽差大人身體不适,不接見地方官員,而且皇上有旨,要加快行程,所以欽差不在兖洲停留,要直接登船啓程。一幹地方官員隻好護送着隊伍到了碼頭,眼巴巴的看着一大幫人上了船,也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是欽差大人,不過該送的拜帖和程儀倒是一份不拉的交到張曉東手裏,托他轉交給欽差大人。王強等人趁亂上了官船,然後下令開船。因不放心兖州的局勢,臨行前他留下兩名錦衣衛,囑咐他們留意地方的事态。
官艦拔錨啓程,順着運河向南一路下去。沒有了地方官員的叨擾,王強和張曉東、田精明三人總算清靜下來。當天晚上,三個人在主艦的客艙裏飲酒聊天,王強将在兖洲微服私訪的情況同張曉東講了,他琢磨着在兖洲看到的情況,不由得擔心的問道:“張兄,老田,你們說這城裏頭聚集了這麽多災民,會不會造反呀?”
張曉東晃着胖大的腦袋說道:“不至于,現在兖洲府在舍粥赈濟,這老百姓但凡能活命,一般不會起反,誰也不願背上盜匪的名聲。”
“也不盡然,兖州府赈濟不過是應景之舉,欽差一走,八成就會停了赈濟,再說官庫裏能有多少糧食,就是想赈濟也赈濟不起。如今城外已經餓死了人,隻要有人挑頭,一起哄就反起來了,輕的大夥齊心搶一些家裏有糧的地主,嚴重的就能聚衆沖擊官府衙門,搶官府的糧倉,那可就不容易收拾了。”
王強在心裏分析了一下兖洲的情況,覺得有點懸,官府的倉庫裏沒有糧食,又有幾個暗中串聯準備挑頭的,看來八成得造反,不由擔心的問道:“皇上這次命咱們押運的這批糧食估摸着就是用來赈災吧?”
“不是。”田精明蔔楞着腦袋答道:“這批糧食是要運到甘陝前線去,交給洪經略的。洪經略帶着幾十萬兵馬在那裏同李自成作戰,聽說前些日子在潼關将李自成殺得大敗,李自成隊伍散了,逃到了商洛山中,洪經略現正組織大軍圍剿商洛山呢。”
王強知道田精明說的洪經略是指的甘陝總督西北剿匪總指揮洪承疇,他疑惑的問道:“西北打仗,幹嗎大老遠的從南方運軍糧呀,北方那幾個省就沒有糧食啦?”
“嗨,北方幾省去年普遍遭旱災,很多地方都絕收,哪有糧食供應前線呀,各地官府的糧倉雖然有些存糧,但是得用來赈災和準備明年的春播,再說,各地糧庫的糧食隻是帳面兒上的,是不是真有還難說呢。”田精明說道。
“哦?這話怎麽講呀?”王強好奇的問道。
田精明看了一眼張曉東,見他并不介意,笑着說道:“這有什麽不好理解的。地方官員将倉裏的糧食偷偷賣了,賣糧得到的銀子自然是進了自己的腰包,等到夏收的時候,農民來繳稅銀和糧食,在秤上稍微動點手腳,多收些糧食玩似的,就把私吞的那點虧空補回來了。可今年呢,糧食絕收,沒幾個老百姓交糧食了,這虧空自然就補不上了。”田精明熟牍老吏,對這裏面的弊處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今年他們豈不要露餡了?”王強問道。
張曉東搖着胖腦袋笑着說道:“漏不了餡,他們肯定能找到法子,比方說皇上下旨要赈濟災民,好了,明明隻用了十擔糧食,他報個二百擔,誰去查呀,就是派人監督,大不了賄賂一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同朝
爲官,誰真的較真呀。”
王強想到沿途被騙的情形,不由得苦笑一下。他戲虐的沖張曉東說道:“你老兄對此中關節如此清楚,是不是也經常這麽幹呀?”
張曉東警覺的看了一眼王強,心道:“這個小子可是皇帝身邊的人,别這會兒套我的話,回頭到皇帝面前說上我幾句,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他趕忙撇清的說道:“這些事情我也是聽說,你老弟還不清楚嗎,我一向是遵照皇上的訓導行事,奉公守法,不敢有負聖恩。”
王強聽到張曉東和自己打起了官腔,知道他是忌憚自己,起了疑懼之心,遂笑着說道:“張兄、老田,你們也太小心了吧,我這就是開個玩笑,這兒就咱仨人,咱們弟兄之間說話不用顧忌什麽,你們放心,咱們之間說的話,傳不出去。我就是想和你們多學點東西,這些招兒,說不定我将來還能用上呢。這一路下來,我與你們二位可以說是一見如故,就當是自己的兄長一般看待,可是什麽事情都沒背着你們。”
張曉東有點尴尬的笑道:“老弟你說的不錯,是哥哥我多心了。”他喝口酒,放下酒杯,站起身接着說道:“我不是誇口,爲官多年我從來不靠訴訟官司和貪污庫糧這類事情來貪墨,想我張家幾代爲商,家傳祖訓就是‘誠信無欺’!所以上不欺君王、下不欺鄉裏是張某一貫遵循的原則。”張曉東繞着船艙緩緩踱步,侃侃而談:“不爲貪錢,那我花錢捐官做,爲什麽?爲了自保!你們可能不知道,現在私人經商有多難,各地府衙正常收稅不說,官紳、地痞、營兵、衙役随便哪個都可以到你這裏來撈一把,官府再三天兩頭的派捐索酬,名義上叫‘樂輸’,實際上是硬性的攤派,哪個敢不給,找個借口就能封了你的鋪子!我們祖上就吃過這個虧,所以張家每一代人裏都要選出一個人來,大夥出錢給他買個官做,家裏有個人做官,就沒人敢搗亂,生意自然就好做了。”
王強聽着,心下思量:自己沿途收的這些個好處,估計就是地方官府攤派“樂輸”來的,不禁感覺有些臉紅。
“當官的好處自然還不隻是這些。你們知道,我在市舶司衙門有權對外進行貿易,這裏面的好處就多了。從國外運回來的那些香料、糧食、藥材、珍寶用官價賣給當地的商号,中間就是幾倍的利,這些生意上賺的錢,随便刮嗤一點兒就比一個知府的出息大多了,我又何必冒着殺頭的風險去貪那幾個小錢兒呢。朝廷每年派給蘇州府的糧饷是各洲府裏面最多的,但蘇州從來沒有拖欠過,靠什麽呀?就是靠着我在市舶司任上長袖善舞,倒騰出來的錢糧,這次蘇州的士紳聯名保薦我做蘇州知府,不爲别的,就是因爲他們知道我不貪墨,會經營,能給蘇州地面上謀福利。”
一席話說得王強和田精明心悅誠服,田精明端着酒杯說道:“張大人真是曠達之人,這經營上的算計令在下佩服。來,在下敬你一杯。”王強深有同感,也端起酒杯,三人都是一飲而盡。
田精明常年在戶部當差,深通經濟之道,他雖是舉人出身,但由于不會投機鑽營,一直得不到升遷的機會,年近五十才當上戶部的一個堂官,張曉東一番話搔到了他的癢處,由于喝了酒,田精明的臉上現出一抹駝紅,他忍不住也站起身說道: “張大人談到經營之道,不才也想說道說道。在下一直負責統計全國各省府縣糧饷的帳目,可以說從先皇那時侯開始,我朝的糧饷就沒有充裕過,我先前也搞不明白,想我大明天朝,地大物博,怎麽會連吃飯問題都解決不了呢?而且朝廷先後幾次追加田稅,爲什麽府庫的存糧卻越來越少呢?我就挨個分析各府縣統計上來的數字,結果發現,地還是那麽多,但種地的人越來越少,吃官糧的人越來越多!按照如今朝廷
的稅賦,北方産量低一些的土地根本就沒有那麽大的出息,農民忙活一年的那點收成還不夠繳稅的,所以隻好把地荒了,農民不種地,就成了流民,有的就成了匪盜,成了流寇,匪寇多了,朝廷爲了剿匪就得增兵加饷,這流民中的一部分就成了官軍,成了吃官糧的,這一增一減,朝廷糧饷不濟,就隻好再加稅,這樣又會有很多地被撂荒,又會産生更多的流民,惡性循環下去,遲早有一天就連江南這塊富庶之地恐怕都難以承受得起呀,到了那時侯,恐怕就有不忍言之事發生了。”田精明一邊說,一邊愁苦的搖着頭。
王強擔心的說道:“那我們這次到江南去籌糧,有沒有困難呀?”
張曉東笑着說道:“蘇杭一帶向來是漁米之鄉,也是朝廷稅賦的根基,本來今年的稅賦已經繳完了,這次是臨時追加的。不過老弟你且放寬心,哥哥我心裏有數。去年北方旱情一出,我就估計到内地的糧食會吃緊,所以提前從外面采買了一大批糧食,有些存貨,各地官府、也還有一些存糧,所以這次應該能應付過去。”
“你說的是從外國進口糧食?”王強問。
“對呀,如今國家實行海禁政策,不允許民間的對外貿易,但是市舶司衙門有權同交好的外國進行貿易,我們的絲綢、瓷器、工藝品在東南的呂宋、疏球可以賣出很好的價錢,而那裏的糧食富裕,價格也賤,我們一船的貨物可以換回好幾船的糧食。”張曉東不無得意的說道。
王強本不是個關心國事之人,但自從成了崇祯皇帝的近侍以後,每天陪着皇帝見人辦事,耳濡目染的受了影響,但也隻是聽聽而已,自己并沒有什麽想法,如今聽到張、田二人直疏胸臆,接連的發表宏論,感到受益扉淺,如飲甘饴一般,他也忍不住站起身來,蝈的一聲喝了一杯酒,伸出大拇指說道:“說的好,透徹!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能和你們丫的認識,我真他媽高興,來、來,我再敬你們一杯。”王強沒怎麽喝過酒,今天幾人談的高興,多喝了兩杯,不知不覺的已經醉了,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把北京小混混的那副腔調拿了出來。
張曉東、田精明見王強口出穢言,知道王強已經喝多了,也不介意,趕緊吩咐人将王強扶回卧倉去歇息。
王強躺在床上,感覺頭暈,加上船輕微的搖晃如搖籃一般,很快就睡過去了。迷迷糊糊之間,王強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午門的城樓子上,下面廣場上萬民歡呼,他沖下揮手叫道:“同志們好!同志們吃了嗎?”話音未落,隻見下面的那些人一下子全變成了衣衫褴褛的饑民,拄着棍兒,拿着飯碗齊聲答道:“沒吃呐!”,接着竟一起向他沖過來,領頭的正是那個拿着扇子的書生,他吓的慌忙往皇宮裏面跑,迎面正碰上崇祯皇帝,正在用繩子往自己的脖子上套,他轉身向後宮跑,一下子紮進了鍾粹宮,鍾粹宮裏漆黑一片,連一個值班的都沒有,他慌忙跑到裏間,竄到床上躲避,卻見張無用竟一下子出現在床前,嘿嘿的怪笑着,王強吓的一個激靈,猛的睜開眼睛,原來竟是南柯一夢。王強躺在那裏心神不定的回想着夢中的情形,也不知道這個夢預示着什麽,忽然覺得跨下有點不對勁,用手一摸,黏糊糊的,原來是在夢裏洩了。王強趕緊扯過床頭的毛巾在被子裏面偷偷擦拭幹淨,換了衣服,想到這個事情可不能馬虎,自己身份畢竟還是個太監呢。他将毛巾揣在袖子裏,踱到船艙外面,兩名在門口值班的侍衛趕緊躬身施禮,王強沖他們點了一下頭,假裝散步似的走到後甲闆上。天剛蒙蒙亮,太陽還沒有出來,船在運河上穩穩的行進着,兩岸的柳樹緩緩的向後倒去。王強假意伏在船舷的護欄上觀看四周的景色,順手将袖子裏的那塊毛巾丢進了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