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外出打探消息的侍衛們先後返回,打探到的消息很多,主要有:崇祯皇帝據說已經自缢于萬歲山壽皇亭,身邊隻有一個老太監陪死;崇祯皇帝臨死之前将皇後以及後宮其他嫔妃盡數殺死或逼迫她們自殺;大順軍已經基本肅清了全城的殘敵,正在着人打掃紫禁城,準備在明日舉辦李自成進京大典;大順軍對城中百姓秋毫無犯,但對于明廷官員和皇親貴戚們卻絲毫不客氣,一方面讓騰出宅院準備安置大順朝的官員,另外按照他們的官階和身份制定了繳納贖金的标準,如數繳納贖金的,可以免死,不能繳納的則關押起來嚴刑追贓,令其交出藏匿的金銀财寶;盧象升在尚大勇的接應下,已經護送麗妃和三皇子向南撤走,太平教教衆在沿途做了記号。另外,幾名侍衛還搞回來幾套大順軍的軍服,準備化裝逃跑使用。
王強聽說麗妃、兒子和隊伍都安然撤走,心裏塌實下來。其實,由于他同隊伍走失,尚大勇等人都非常焦急,炎家兄弟帶人留在城中,正心急火燎的滿世界尋找王強,隻是城裏太亂,兩撥人沒有碰面罷了。
用過晚飯,幾人稍事休息,然後換了大順軍的裝束,悄悄的出了院門。已是夜深了,大街上依然很是熱鬧,大順軍的士兵打着火把一隊隊的在街上往來穿梭,不少老百姓逢此大變,也貪圖熱鬧,立在街邊興奮的議論着。在一些王公大臣的府裏,傳出吵吵嚷嚷的聲音,大順軍的士兵興高采烈的提着勒索來的“戰利品”進進出出。
王強他們沿着大街一路向北城而去,一名侍衛已經探好了路,帶着衆人準備從北邊被炸塌的城牆處出城,他們一行人穿着大順軍的服裝,好象辦公務的樣子,卻也沒人懷疑盤問。到了北城,王強他們伏在暗處觀察缺口處的動靜,發現在那些缺口處有大順軍的士兵在把守,這些士兵将火把插在碎城轉上,坐在一處飲酒聊天。原來,劉宗敏估計破城以後,那些明廷的官宦會趁亂逃走,所以特意安排在出城的各個口子加強了防範。
王強估計了一下,憑幾個侍衛的身手,沖出去應該沒有問題,但這樣一來,恐要驚動其他的守軍,如果大順軍起兵追趕,那自己就很難走的脫了。他正琢磨着,隻聽不遠處有了聲響,一個大順軍士兵好象被暗器擊中,大叫一聲倒在地上,緊着着,隻見暗處一個人影晃動,向南逃走,在缺口把守的幾個士兵見了,立即起身叫嚷着追了過去。王強想起今天中午也是有人用暗器打傷了劉宗敏,自己才救下圓圓,想來應該是同一個人在暗中幫助自己,而且此人是友非敵,他見缺口處已經無人,一揮手,幾人迅速趁着黑暗從城牆空隙中穿了出去。
此時的外城已是一片漆黑,寂靜無聲,街道上即沒有士兵把守,也沒有看熱鬧的百姓,他們不敢點火把,隻借着微弱的星光前行,那陳圓圓體弱,身手也不如其他人敏捷,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不自覺的就拉住了王強的衣袖。大約行了一個時辰,王強他們已經出了外城,不遠處有大順軍的軍營,依舊有燈火遊動。王強他們繞開大營,上了東北方向上的一個丘陵,順着山脊小路往北行進。幾個侍衛見王強一路向北,不明其意,但王強乃教主之尊,他們一貫是絕對的服從,所以并不多問。
下了山丘,幾人又繞過一道山梁,來到一個岔路口,正商議着走哪條路,隻聽暗夜之中一棒鑼響,前後左右都突然傳出叫喊聲,接着四周火把點起,将路口照亮,王強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被包圍了。對面大順軍的隊伍前一名軍官提着刀指着王強他們喝道:“你們是幹什麽的?”
王強情急之下順口答道:“咱們自己人,我們是奉大将軍之命到北邊去公幹。”
“公幹?口令!”那軍官問道。
王強哪裏知道大順軍的口令呀,一時語诘,身邊幾個侍衛已經悄悄拔出兵刃,準備抵抗。
那軍官見狀,笑道:“果然是明廷的餘孽,制将軍早就料到會有人從這條路逃跑,還真讓他猜中了。”
王強聽他提及制将軍,知道說的是李岩,靈機一動笑道:“呵呵,那李岩是我的故友,我們從山東而來,本就是要投他,各位不要誤會!”
那軍官嘲弄着說道:“不對吧?要投我家将軍你直接去軍營就是了,怎麽會繞開軍營,鬼鬼祟祟的跑到這裏來?”
“這其中自有原因,說來話長,你既不信,不妨帶我去見你家将軍,一見便知。”王強神态自若的說道。
那軍官也怕抓錯了人,疑惑着說道:“好吧,諒你們幾個人也跑不了。你們先把兵器都放下,到這邊來。”
王強示意幾名侍衛把兵刃都放下,來到大順軍的隊伍前面,這隊士兵将他們幾人圍在核心,押着前往大營。
制将軍李岩還沒有睡,正在大帳之中看書,帳外親兵來報,說抓到幾名可疑之人,聲稱要見他,他吩咐将這幾個人帶進來。
王強進了大帳,一眼看到李岩,正是當初救過的那個李友,趕緊抱拳拱手說道:“李友兄别來無恙啊!”
李岩聞聽有人叫出自己的化名,擡頭定睛一看,已經認出了是王強,趕緊迎上前拉住王強的手說道:“原來是你呀!果然是故友來訪,快快請坐。來人,上茶!”那李岩知道王強的身份,爲了避嫌,所以沒有叫出王強的名字。
押送王強的士兵見王強果然是李岩的朋友,也都收了兵刃。李岩見王強突然來訪,估計是有重要機密之事,于是說道:“哈哈哈哈,故友相逢,幸喜之至,你我一别
數年,正該好好聊聊,這樣吧,讓你的這幾位朋友先到旁邊帳裏去歇息,我們兄弟炳燭夜談如何?”
“正合我意。”王強說道。
帳内衆人聽了都退出了帳外,那陳圓圓卻隻認識王強,不願意離開,輕輕一拉王強衣袖,王強明白她一個女子與那些男人一處歇息頗多不便,于是笑道:“此人是我親信,就留在身邊吧,說話也無需避諱。”
那李岩從陳圓圓的身形神态已經猜出她是個女子,以爲是王強的家人,示意讓她坐了。
此時帳内已無旁人,李岩先沖王強一揖說道:“王大人,當日在兖州,你冒險相救,在下一直無緣報答,在這裏先謝過了。”
“诶,李将軍不必客氣,我此番是從京城逃出來,可是要靠你相救喽。”王強笑道。
李岩笑道:“呵呵,那是自然,其實自從分别以後,我一直在關注大人的所作所爲,對你的才能和爲人深感欽佩,别說你于我曾有救命之恩,就是去了這層關系,我也會盡力幫你的。如今崇祯已死,大明覆亡,不知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王強說道:“不瞞将軍,我曾長期呆在東北,對滿清了解頗多,那滿清一直在窺視我華夏江山,一待有合适的機會,他們就會趁勢進軍中原,所以我創建了太平教,我打算聚集教衆抵禦清軍。如今大明新滅,天下已然是大亂,據我的估計,他們很快就會發兵與大順争奪天下。所以我誠心希望能與貴軍攜手共同抵禦外辱,此事我曾寫信給闖王,但是事已願違,闖王并未答應,所以隻好自行先做些準備了。”
李岩看過王強寫給李自成的信,還爲此受過李自成的呵斥,于是點頭說道:“這個事情我清楚。不過如今我家大王已經統一北方數省,百姓愛戴,萬衆歸心,明廷殘餘勢力已是不堪一擊,大順朝一統天下隻是時間的問題。滿清雖然兇蠻,畢竟偏居一隅,當初大明如此的孱弱,他們尚且無力進犯,更何況我大順有百萬雄師呀,說滿清會與大順争奪天下,未免聳人聽聞了吧。”
王強聽了,覺得李岩還是沒把天下大勢看透,卻也不好說的太深,于是說道:“我成立太平教隻是爲了抗清,并不想與大順爲敵,如果大清不來進犯,那樣最好,我到時将教衆解散了也就是了。至于說滿清不是大順朝的對手,我倒覺得是你們輕敵了,那清軍厲兵秣馬,準備了多年,可不象明軍那樣好對付,你們還是應該多加小心才是。”
李岩說道:“小心是自然的,但即便真是如此,我們目标一緻,你何不就投了闖王,不一樣可以抗清嘛?有道是良臣擇主而侍,以你的才能,定能在大順朝幹出一番事業。我願在大王面前竭力保舉,斷不叫你受了委屈。”
王強搖頭說道:“良臣擇主而侍說的不錯,但确實要是明主才行,起碼我現在覺得當今世上還沒有值得我畢生追随的明主。”他這話實際上是暗示李自成并非明主。
李岩雖對李自成的一些做法也有看法,但畢竟還是打心眼兒裏敬重他,于是說道:“我家闖王英雄蓋世,胸懷寬廣,膽略過人,深得百姓愛戴,可爲天下之主,雖有些固執,怎麽也要好過那個崇祯吧!”
王強笑道:“闖王乃當世英雄這不假,但靠着一身勇武打天下可以,要治天下就不行了。在打天下時,義軍同甘共苦,将帥同心,愛惜百姓,秋毫無犯,自然是所向無敵,可是得了天下以後還能如此嗎?我看未必!更何況現今關外虎狼環伺,江南半壁江山還沒有到手,這天下大勢如何發展我還想再看看,不過我倒要提醒将軍,時移事異,這人都是會變的,你自己也要有所防備才是。”
李岩聽了王強之言,也覺得有理,目前大順軍中上下确實彌漫着一種驕傲自滿,貪圖享樂的思潮,甚是危險。不過對王強提醒自己留意的說法卻并不認同,他了解闖王的爲人,知他決不會變得連自己的兄弟也要加害的地步。
兩人心思不一,這個話題自然是說不下去了,李岩轉了話題問道:“即如此,我們互不勉強。哦對了,你此番出北城,難道是想去北邊嗎?”
“這個------”王強不好意思說此去是爲了護送陳圓圓,遮掩着說道:“哦,我此番出逃,考慮北邊應該是防衛松懈之處,打算從這裏出去,然後取道海路,再往南邊去。”
李岩說道:“這樣就好,千萬不要北去,我軍可能很快就會北伐,那裏将有一場大戰,很是危險。”
“哦?難道你們是要攻打吳三桂嗎?”王強問道。
“正是。”李岩點頭,面容凝重接着說道:“在攻打北京之前,這吳三桂本已給闖王遞了降表,聲言脫離明廷,歸順我大順朝。闖王也譴使到山海關去商談受降事宜,并且答應給他和其父吳襄侯爺爵位,保他全家平安。不想這吳三桂貪得無厭,首鼠兩端,抓着手裏的兵權不放,提出要給他大将軍的職銜,保留他的統兵之權才肯降,把我朝使臣打發了回來。闖王一怒之下,再次譴使給吳三桂下了最後通牒,限其三日之内解甲歸降,不然将發兵痛剿,至今日已經到了三日之期,我朝使臣還沒有回複,顯是那吳三桂拒絕接受我們的要求,所以我軍北伐也就勢在必行了。”
王強心下揣度,暗想:“這吳三桂不是因爲陳圓圓被搶才同李自成翻臉的嗎,可圓圓被搶隻是今天中午的事情,吳三桂不可能這麽快得到消息。那他幹嗎要冒險起兵對抗李自成呢?”
陳圓圓坐在王強身後,聽到他們說起吳三桂,也提
起精神,留心的聽着。
王強擔心的說道:“哎呀,這吳三桂統兵有方,麾下幾萬精銳鐵騎,很能打仗。再說山海關城牆堅固,又有火炮,恐怕你們攻打起來頗爲不易,何不就準了他所請,給他個大将軍的職銜,又有何妨呢?”
李岩不以爲然的說道:“诶,話不能這麽說。如今投降我軍的明廷将領官吏甚多,我們的策略是賞爵不委官,如果這些降臣都想保留自己的勢力,伸手向我朝要官做,那還得了,這個先例一開,後邊就更難辦了。再說,象我朝劉宗敏将軍半生追随闖王,立下那麽多的功勞,也才封了大将軍,他吳三桂寸功未立,憑他降将的身份就想做大将軍,豈不是癡心妄想!”
王強輕歎一聲,說道:“看來這一戰在所難免,你們就不擔心這吳三桂狗急跳牆,降了滿清嗎?”
“哈哈哈哈!”李岩笑道:“不會,他吳三桂也是堂堂七尺漢子,與滿清又作戰多年,結怨甚深,他如果降了外族,做出此等禽獸不如之事,豈不背了千古的罵名,讓世人恥笑嗎?再說即便他肯降,他手下那麽多的将士也不會答應,這條倒是可以盡管放心。”
王強也覺得此事不太可能,可曆史偏偏就是這麽發生的,他想到如果吳三桂不降清,那滿清就不能輕而易舉的挺進中原,說不定可以免了中原百姓的刀兵之苦;可是如果吳三桂降了滿清,那圓圓自然會守約離開吳三桂,自己也就有了機會。他一時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吳三桂降清還是不希望他降清,腦子一下亂得想不成事情,隻垂頭長歎一聲。
李岩見王強面色疲憊,神情恍惚,于是安排侍從帶王強和陳圓圓下去休息。第二天天一亮,王強就同李岩辭别。李岩送了幾匹戰馬給王強他們,王強知道陳圓圓不會騎馬,所以推說自己不敢再騎馬,要了一輛馬車,自己和圓圓坐了,帶着幾名侍衛,繼續北行。行出裏許,隻見身後的大順軍也已經整隊往北京城裏開進。
王強譴了一人折返向南去沿途追趕尚大勇他們,告訴他們自己的行蹤,自己帶着其他人化裝成客商,向山海關進發,一路之上也沒有再遇什麽阻礙,他和陳圓圓坐在車裏,王強猜測着吳三桂到底會不會降清,而陳圓圓則考慮着吳三桂是否真的棄了自己,二人想法不一,卻一樣的心情忐忑,沒了心情談詩論文,就這麽沉默的走了一路。陳圓圓已經發現王強下颌的胡須,還以爲是他化裝沾上去的,也沒有在意。
二天以後,一行人到了山海關外的永平鎮,山海關那高大的城牆已是遙遙可見,王強對吳三桂的态度尚不摸底,覺得貿然進城去,風險太大,決定先派人到城中去打探,順便将陳圓圓報平安的信給吳三桂送進去,看看吳三桂的态度再做打算。那陳圓圓也擔心吳三桂是真的嫌棄自己,也有先試探一番的想法,兩人自是一拍既合。他們幾人在永平鎮的一家旅店住了下來,第二天,王強差人進城去送信。
卻說那吳三桂也算是個當世的枭雄。他早年勤奮練武,立志報國,跟随父親在關外駐守錦州,同清軍作戰很是英勇,積累了豐富的領兵作戰的經驗。但是,随着年齡增長,閱曆增加,他開始認識到掌握實力的重要性,尤其是他父親吳襄兵敗被崇祯解了職務以後,他更是認定了隻有掌握軍隊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穩如泰山,稱王稱霸,所以他将“實力決定一切”當作自己的信條,着力打造一支隻聽命于自己的軍隊,不管是在任關甯總兵期間還是後來當山海關總兵期間,他都刻苦練兵,并大力培植自己的親信,幾年下來,駐守山海關的五萬多明軍已經被他練成了精銳鐵騎,成爲明軍中最具有戰鬥力的一支勁旅。不僅如此,他還私自在山海關設卡,以籌饷爲名收取過路客商的銀錢,這些錢他大都用來采購軍備和作爲拉攏親信的賞銀。
吳三桂将這支隊伍當作自己看家的本錢,任誰也不能染指,當初錦州被圍,洪承疇命他出兵援救,他就找借口不予理睬,緻使錦州被困三個月後陷落,此番李自成進軍北京,崇祯下旨讓他進京勤王,他依舊按兵不動,他已經看清楚大明朝即将衰落,李自成将成爲天下之主,他當即給李自成寫了降表,他要以這支軍隊爲砝碼,同李自成談條件。不成想,那李自成并不買他的帳,派來談判的使臣帶着一副勝利者的姿态,對他指手畫腳,趾高氣揚,絲毫沒有把他放在眼裏,歸降的條件也絲毫沒有談判的餘地。其他條件倒也罷了,關鍵的一條就是他必須脫離這支部隊,這條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讓他離開這支部隊,這比要他的命還讓他難受,他覺得自己失了兵權,回京去當那個空筒子的侯爺,那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永遠沒有出頭之日了。他本想,以自己的軍事實力和遼東局面的特殊性,李自成不會傻到真的要和自己開戰的地步,定然會對自己讓步,所以他斷然的拒絕了大順朝的條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想卻很快召來了李自成的最後通牒。
接到最後通牒,吳三桂還真的有些慌了神,因爲他内心裏隻不過想把自己賣的價格高點兒,并沒有想同李自成敵對的意思。以現在的形勢,大明已滅,自己已經成了沒有主的草頭王一個,自己手裏雖然掌握着幾萬兵馬,但對抗李自成那麽強大的勢力還是遠遠不夠的,而且滿清在關外也囤兵數十萬,正虎視眈眈的盯着自己,稍有閃失就可能撲過來咬自己一口,到時候自己偷雞不成,反失了大米。他彷徨無策,徹夜難眠,轉眼三天的期限到了,他依舊沒能作出最後的決定,是打還是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