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吳三桂獨自在帥府的書房裏坐着,面容憔悴,他剛剛接見了父親派來的送信的家丁,家丁詳細講了北京城破以後,劉宗敏到吳府勒索贖金和搶走陳圓圓的經過,家丁還帶來吳襄的一封信,在信裏吳襄言及大順軍兵力強盛,懇求他趕緊投降,否則一家老小性命不保。聽到這個消息,吳三桂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大順軍索要的那點贖金在他眼裏根本不算什麽,搶走陳圓圓,也是他事先想到的,父親早就在信中提到要将陳圓圓獻給李自成的事情,自己雖然心疼,但爲了保住前程,他也忍痛答應了,金錢和女人在他的心目中遠遠比不上這幾萬軍隊重要!真正讓他心寒的是劉宗敏對自己家裏的态度,既然他們如此肆無忌憚的對待自己的家人,就說明李自成他們根本就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那麽自己同李自成的談判也就絲毫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不過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輕易言降,否則李自成他們會認爲自己怕了他,自己手握數萬精兵,諒他李自成也不敢把自己家人怎麽樣,要真是降了,反倒說不準了。
“打就打,也讓你見識一下我關甯鐵騎的威風!”吳三桂自言自語道。
他起身,走到牆邊懸挂的地圖前,分析着各方兵力的部署情況。自己一方有山海關駐軍五萬五千人馬,這是自己的嫡系部隊,另外,在山海關周邊還有明軍四鎮殘餘的兵馬,共計有三萬多人,這些兵馬隻是名義上歸自己指揮,根本就靠不住,各鎮守軍将領可能早就給李自成遞過降書了,到時不反戈一擊向自己開刀就是萬幸了。那個駐守秦皇島的李剛倒是個将才,但一直跟自己若即若離的,怎麽拉攏也不行,據說同那個小太監十分親近,而且他隊伍把的很牢,自己的人很難安插進去,此人就是自己身邊的一顆釘子,得盡快想辦法打發喽!
他目光轉向地圖上的京城一帶,李自成此次從陝西帶了二十萬精銳東征,沿途又大量收編明廷的降兵,現在京城應該有近四十萬人馬了。如果他們前來攻打山海關,必然要留下一部人馬守衛京師,頂多帶十五萬人北伐。憑着自己的城堅炮利,肯定能支撐一段時間,隻要讓他嘗到苦頭,讓他認識到我吳三桂也不是好惹的,那時侯再和他談條件,就主動了。
吳三桂又将目光移到地圖上方的遼西、遼東,那裏現在是滿清的地盤兒,滿清的攝政王多爾衮、親王多铎統率滿漢八旗和經過改編的漢軍共有三十萬人雲集遼東,随時都有進擊中原的可能,自己和李自成打的兩敗俱傷,隻會讓清軍漁翁得利,如果他們趁火打劫,自己腹背受敵,就不妙了,這倒不可不慮。
這時候,一名親兵進了書房報告說道:“禀大将軍,清軍那邊派人前來送信。”
“哦!帶進來。”吳三桂說道。
不一會,親兵帶着一個商人打扮的人到了書房。那人給吳三桂行禮後,恭敬的将一封書信送上。信是大清攝政王多爾衮親筆寫的,裏面除了景仰欽佩之類的客套話外,就是提出派使臣同吳三桂會晤,說有要事商談。吳三桂默默的看完了信,冷冷一笑,心中暗道:“看來這滿清是想趁我危難的時候來勸降的,嘿嘿,這未免太小瞧我吳三桂了,我就是再難,又豈能當了漢奸,遭世人唾罵呢,就是我手下這些将士們也不會答應的。不過見見他們的使臣也無妨,先聽聽這清廷想玩兒什麽把戲再說吧。”想到這兒,他沖那信使說道:“呵呵,不知你家攝政王想找本将軍商談什麽要事啊?如果想勸我歸降那就免了,本将軍沒有那個心思。”
“哦,具體商談什麽事情,在下也不知道,隻知我們大帥對大将軍十分器重,每每提及将軍都是贊歎不已。”信使說道。
“好吧,那就請你回複你家大帥,我願意見見你們的使臣。” 吳三桂說道。
那信使躬身說道:“禀大将軍,我們的使臣已經到了城内,現在别院居住,如果大将軍願意,在下願引大将軍前去會面。”
“哦?已經來了!” 吳三桂驚詫說道。他考慮在自己的府中接見大清的使臣多有不便,到别處去秘密會面反而好些,再說這是自己的地盤兒,也不怕他們玩什麽花樣,于是說道:“好吧,你前面帶路。”
吳三桂帶了一隊侍衛,由那信使引路,來到了城東一處院落,院子裏很幽靜,一個老仆将吳三桂引到正房客廳,侍衛們則在院中
四處警戒。
客廳中隻有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在看着牆上的一副畫,吳三桂進了客廳,那人轉過身來,吳三桂一見之下,不禁吃了一驚,來人竟是大清的攝政王多爾衮!
多爾衮抱拳拱手笑道:“呵呵,吳大将軍,久仰久仰!你我交戰多年,總是陣前碰面,我早就仰慕将軍的威名,今日當面會晤,真是三生有幸啊!”
吳三桂旋即鎮定下來,想着既然是多爾衮親自來了,那今天商談的事情自然就非比尋常,也說明大清确實對自己很重視。吳三桂也抱拳回禮說道:“沒想到攝政王會親自前來,您以身涉險,入不測之地,這份膽氣令吳某佩服啊。呵呵。”
“诶,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以大将軍的爲人,斷不會趁此機會爲難于我,所以我此次前來甚是安心呐。” 多爾衮輕松的說道。
二人落座,仆人上了茶以後退了出去。二人在戰場上是死敵,卻也相知甚深,彼此欽佩,今日相見,反有一分親近的感覺。
吳三桂直截了當的問道:“大帥此次前來,不知有何指教啊?如想勸吳某歸降,那就免開尊口。”
“哈哈哈哈。”多爾衮笑道:“大将軍你多心了,你乃抗清的名将,當世的英雄豪傑,手握數萬精兵,無人可以小視,我若是來勸降,豈不辱沒了将軍嗎!”
吳三桂聽了這話,心中受用,暗道:“看來這多爾衮倒是個識貨的,比那狂傲自大的李自成強了百倍。”
多爾衮接着說道:“不過,如今崇祯已死,明廷已沒,不知大将軍下一步有何打算呐?”
“這個,我還沒有想好,想待形勢明了以後再做決斷。” 吳三桂敷衍說道。
“哈哈哈哈!” 多爾衮笑道:“大将軍諱言了,據我所知,那李闖已經拘押了你的家人,強搶了你的愛妾,現正整頓兵馬,準備北伐讨你,形勢已然如此危急,大将軍你還看不清楚嗎?”
吳三桂見多爾衮對自己的處境如此明了,暗自心驚,不覺有些尴尬,撫着腦門兒說道:“是啊,這闖賊辱我太甚,我自當起兵抗之,報仇雪恥。”
多爾衮一臉敬重的神色說道:“大将軍真乃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也,這份豪情令在下佩服。不過那闖賊勢大,還望大将軍慎重決之。”
吳三桂微微笑道:“無妨,大丈夫快意恩仇,大不了一死而已,卻也不懼!倒是大帥你此來不會是想挑撥我和李自成的關系,然後從中漁利的吧?”
那多爾衮并不在意吳三桂點破自己的意圖,也微笑說道:“大将軍真是火眼金睛,我的這點兒伎倆本也不想瞞過你,我既爲大清之臣,自然是爲了我們大清的利益着想。不瞞大将軍,很早以前我們就曾多次同李自成接觸,雙方約定,我們助他一統中原,條件是他将關外之地永久的劃給大清,所以我們幾次侵擾明境,實爲調動官軍,策應李自成。不想那李自成背信棄義,勢力強大以後,居然背棄約定,還聲言一旦得了天下,就要興師北伐,收複關外之地,已爲我大清的死敵。我想此次李自成整軍北伐,目标雖然是你,但接下來恐怕就是我大清了。現在那李自成是我們兩家共同的敵人!所以我此來,是想和大将軍商談合作,共同抵禦李自成。”
吳三桂沉默不語,心中卻颠來倒去的琢磨着多爾衮的話,他細思之下,清軍幾次進犯都是在李自成遇到挫折,陷入困境的時候,從結果看,清軍确實是在幫李自成的忙,看來他們之間有約定的事情恐怕是真的。至于說兩家聯手禦敵,這倒真是一個擺脫自己目前危機的辦法,但這會不會是清廷的奸計呢?這麽想着,吳三桂說道:“如果是這樣,不知我們兩家如何聯手,如果擊退了李自成以後又當如何?”
多爾衮說道:“我估計李自成此來兵力會在十五萬以内,我軍可以出兵十萬,加上你駐紮在山海關的五萬人馬完全可以擊退闖賊的進攻。我軍不進城,隻是借道山海關,秘密前出到關内的一片石附近埋伏,待李自成軍隊攻打山海關時,我軍從背後出擊,我們前後夾攻,一戰即可退敵。至于擊退了李自成以後嗎,我軍自然退回關外,大将軍則可以領兵繼續追殺,乘機收複北京,如能救出太子,則可以擁立爲主,号令天下,不過我們合作有一個前提,那就是一旦你大将軍掌控了朝局,就必須将關外之地永久割
讓給我大清,否則,我們可不願做此無謂之舉。”
多爾衮的話讓吳三桂怎麽分析都挑不出毛病來,這麽合作,自己根本一點風險都沒有,清軍隻是借道入關去抵禦李自成,隊伍經過時都在城内炮火的射程内,想借機占領山海關是根本不可能的,擊退大順軍後,何去何從自己依然可以做主,隻要軍隊在手,或降李自成、或擁立新主都可以根據當時的情勢自己決定。至于關外這片土地本就是滿清占着,卻也不必心疼。
他心裏反複琢磨,臉上表情也是陰晴不定,多爾衮好整以暇的說道:“此事關系重大,還望大将軍慎思以後,盡快給我答複。大将軍軍務繁忙,在下就不多打攪了,我這就趕回軍營,靜候佳音。”
兩人起身,一同走出府門,分頭返回了。
吳三桂騎在馬上回府,一路琢磨着如果跟滿清合作該如何向手下衆将解釋,說自己效忠大明是解釋不通的,因爲自己同李自成談判的事情所有的親信将領都知道,現在同李自成翻臉最站的住腳的理由隻有一個:就是爲了陳圓圓。李自成搶走了自己的老婆,我爲這個和他翻臉,不僅自己的部衆,就是天下的百姓聽了,自己也是占理的。再說我跟滿清是合作借兵,又不是投降,諒别人也說不出什麽。
進了府門,親兵報告說夫人送來書信,送信之人尚在府中等候,吳三桂心裏奇怪:“圓圓不是被劉宗敏搶走了嗎?怎麽又有書信來了,難不成是李自成勸降的書信嗎?”
他吩咐将人帶到書房。吳三桂拆看了陳圓圓的書信,陳圓圓在信裏簡略說了劉宗敏搶人,後被王強搭救的經過,還說亂世之中無處安身,要前來山海關投奔,卻沒有具體說明自己在什麽地方。
吳三桂看了信,心裏竟是一陣煩躁,陳圓圓貌若天仙,是他今生僅見,要他舍棄了,實在是心有不甘,但是如果陳圓圓此時來投,卻無疑是給自己添亂,那李自成如果聽說了此事,定然以爲是自己指使王強将陳圓圓搶了回來,會更加的痛恨自己,自己的退路可就被堵死了;另一方面,陳圓圓回到自己身邊,也就沒了同滿清合作的借口,所以現在無論如何不能讓陳圓圓來!想定了,他斜視着送信之人,淡淡的說道:“那陳姑娘現在何處啊?”
“這,尚在路途之中。”信使考慮到王強的安全,沒有照實回答。
聽陳圓圓尚未進城,吳三桂塌實了一些,說道:“那就好,你去回複陳姑娘,本将軍現在軍務繁忙,不能分身照顧她,而且這裏很快就要打仗,請她速速離開此地,好自爲之吧。”
信使躬身答道:“是,小人一定如實轉告。”
吳三桂叫道:“來人,領他到帳房拿五百兩銀子,送他出城去。”
親兵帶着信使下去了。吳三桂想起陳圓圓豔麗的面容,心中一陣無奈,擁美人在懷當然是好事,可是如今自己連命都不知能否保住,隻好忍痛割愛了。他咬着牙暗暗說道:“圓圓,别怪我,我這也是被逼無奈!等我打敗了李自成,站穩了腳跟,定會把你接回身邊,讓你享盡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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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派去送信的侍衛返回旅店,當着王強和陳圓圓的面如實講述面見吳三桂的經過,轉述了吳三桂的原話。陳圓圓聽吳三桂稱自己是“陳姑娘”,就已經預感到不妙,看來吳三桂已經不再認自己是他的夫人了,聽到吳三桂後面的話,她更加信實了吳三桂是真的抛棄了自己,不由得羞憤難當,恨不得當時就找個地縫鑽進去,躲起來。
王強聽了侍衛的轉述也是一頭霧水,這吳三桂不是有名的“沖冠一怒爲紅顔”嗎,怎麽圓圓千辛萬苦的找他來,他反而不要了呢?真是奇了怪了。他左思右想搞不明白,見陳圓圓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不由的安慰道:“陳姑娘不必過于傷心,我想這吳三桂八成是害怕打仗牽連了你,所以才不讓你去的。此地眼看就要開仗,不宜久留,我想你還是先随我南去,你放心,隻要吳三桂不投降滿清,等仗打完了,我必定守約送你回來就是了。”
那陳圓圓見吳三桂如此絕情,傷心之餘反而定了心,決意不再與他瓜葛,凄然說道:“如此就有勞王公子了,不管那吳三桂是否降清,送我回來之議卻不必再提,我打算到了南方以後,尋個清淨之所安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