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夜半三更,悶雷滾滾,長達數秒,伴随着輕微的地震讓人心神恍恍,紫色的閃電一瞬而過,之後便是暴雨傾盆而下。
雨來的也快,去的也快,徒留下悶熱的夜晚與消不盡的雷聲相伴。
就是這樣一個不尋常的夜晚,本該無人的鬧市中傳來一陣鈴铛作響,和一串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迎面而來的救護車疾馳而過,警報聲卻沒有壓過清脆的鈴聲,或者是兩種聲音并不沖突。
兩位年輕的醫生略顯疲憊,坐在窗邊向外看着,好像并沒有看見那位搖鈴铛的人,隻是疑惑的互相問道有沒有聽見一串清脆的鈴铛聲響。
當當當。
敲門聲響起,鬧市中一處還算有些門面的商鋪被人敲開,這家開在鬧市中的商鋪與周遭格格不入,平日裏生意慘淡,但人流卻在某些月份裏異常的多,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湊合而已。
當當當。
又是三聲,商鋪的門被人打開,開門的是一位上了歲數的老人,人老體寒,恰逢陰雨天便披着一件大衣,擡起有些渾濁的雙眼,打量了一下站在門口的人,又伸頭向後看了看,這才讓開身子,向着屋裏走去。
“都進來換一身衣裳吧。”老人走在前面頭也不回的說道。
然後屋内便多了七八個穿着整齊樣式衣服的人,男女老少皆有。
“這場雨不小,你可以晚一天再走。”老人端出一晚熱湯放在桌上,好心的提醒道。
男子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敲開商鋪的是一名三十多歲面容俊逸的魁梧男子,一頭白發,不知是染的還是天生就是這樣。渾厚的嗓音道了聲謝,端過老人的熱湯吹着熱氣,小心的抿了一口,借着熱勁驅散身體内的寒氣,着實是在大雨天内走了太久,身體有些冰冷。
其餘的人換好衣服整齊的站在男子身後,一聲不響的看着男子喝着熱湯,也不言語,也沒有不滿。
老人披着大衣坐在男子對面,點了一隻煙遞給男子然後問道:“從哪來的?”
男子站起身,恭敬的接過香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口寒氣,這才說道:“湖上來的。”
男子的口音濃重,說話恭敬。
“到哪?”老人又問道。
“陳下。”男子回答道。
老人點點頭沒有再問其他的,目光掃了掃男子身後,然後說道:“雨過天不晴。”
男子疑惑道:“很麻煩?”
老人搖搖頭,看向窗外,雷聲滾滾,閃電不斷,“隻是很久沒見過這樣的天氣了。”
老人再次看向男子身後:“要知道感恩。”
無動于衷,老人也就沒再說什麽。
男子沒有說話,沉默的低頭喝着熱湯,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要比想象中的人更冷一些。
老人看着沉默的喝着熱湯的男子忽然問道:“王何是你什麽人?”
“家父。”男子擡起頭擦了擦嘴角回答道。
“養子?”老人問道,起身又給男子成了一碗湯:“再喝一碗。”
男子點點頭,雙手接過,恭敬的回答道:“六歲的時候父親收養的我。”
老人點了根煙又問道:“學了幾成本事?”
“家父說我笨,不開竅,隻學到了三成本事。”男子低聲羞愧地說道,到不是那種虛僞的客套話,而是真的隻學到了三成本事。
“确實不怎麽樣,不然你那口鈴铛也不會損耗的那麽嚴重。”老人的話直截了當,一點也沒因爲是故友之子而給面子。
男子也不生氣,自己本事确實不羁,知道老人是在幫自己。
“給你的符怎麽沒用?”老人側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男子腰間的布袋,語氣平淡。
“雨太大,不好用。”男子認真的回答道。
“不算傻,也不太聰明。”老人搖搖頭,歎了口氣,“去二樓睡覺吧。”
男子起身拱了拱手,一句話也沒說,便獨自一人向着二樓走去。眼下在這間鋪子,男子是絕對的放心的。
坐在樓下的老人有些難過,看着站在凳子後面的一衆人,終究是有些于心不忍,便開口問道:“人家終究是幫你的,爲何心中還有此怨氣?已經讓你欺負了一路,發洩都發洩完了,也幫你擋了天雷,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老人看着一個年齡不過五六歲模樣的孩童,言辭激烈,語氣頗爲憤怒。
孩童看着老人張開嘴,卻沒有發出聲音,老人卻是白發怒張,“放肆!”
“沒有當場超度你,而是好心給了你們回到祖地的機會,反了天了!還想着報仇?”老人一巴掌拍飛孩童,怒罵道:“真當就這麽認人欺負嗎!”
孩童站起身,黑色的瞳孔怒視着老人,張着大嘴如一口黑洞,被水浸的發白的雙手向下低着水珠,外面的大雨又傾盆而下,雷聲如怒濤。
老人面無表情的看着孩童,走到孩童身前,一把按住了他的腦袋,将它壓了下去,一陣水流從孩童的褲腳流出,很快就沒過了老人的腳背,老人不爲所動,看着依然張着大嘴的小孩,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好像漏氣一般,孩童的身體迅速的枯萎下去,“鬼有鬼的律法,人有人的秩序。若不是不想糟踐了他那幾十年的壽命,憑你也想掀出點浪花?”地上的水瞬間消失不見,老人又側身坐了回去,看着變了模樣的孩童譏諷的說道。
孩童沒有應答,而是走回了衆人之列,然後規矩的站在那裏。
老人又歎了口氣,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沉默的打開電視。
“給了你一線生機,你就要好好珍惜。”
屋外又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一路飛濺的水花,争分奪秒的前進着,孩童好像被一股巨大力量拉扯着一樣,從門上撞了出去,消失在了雨幕之間。
“你們還有什麽不滿的?”老人回過頭來,看着大廳裏剩下的幾人,語氣平淡。
等了許久,衆人無一答話。
老人便關了電視,慢悠悠的向卧室走去。
……
一周後,一則新聞播報引起了軒然大波……殺人兇手伏法,被就地擊斃。
男子站在一座座墳頭邊上,叼着香煙,身邊的輪椅上坐着一個孩子,關了手機,男子慢悠悠的推着輪椅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