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山水之間有大學問,不少文人墨客修者都鍾情于山水之間,體悟各種道理,寫出各種錦繡文章,可陳第九已經在他那小破屋子旁足足看了十多年的山水了,雖然景色依舊怡人,可看多了難免索然無味。
已經半月沒有下水的陳第九,除了顧弄着他那方小菜園子,就是敞開雙腿曬着太陽。自那事過去後,陳第九的腿就一直沒有好轉過來,面上看不出來有何異樣,可骨子裏傷的卻很深。
如今隻要長時間的活動,兩條腿就如被巨大的冰錐狠狠的鑿在骨頭縫上,那種滋味苦不堪言,若不是每天長時間在陽光下暴曬,恐怕動都難動一下。
現在陳第九就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等着觀裏的道士回來,這腿上雜症也就他們那裏能治了。
邢捕頭自那天後就再沒來,沈長尾留下的爛攤子,讓他每日忙的焦頭爛額,上次見面也僅僅隻是捎了一句話便急匆匆的走掉了。
下午,已經半月未見的邢捕頭帶着一副擔架匆匆而來,前去參加科儀法會的兩名道士今天下午就會歸來,聽說還有一件重大的事情要宣布。
清風觀落江邊不遠處,位置正好是周圍四個村子的中間,建觀正好三十五年正。觀中道士不超五十之數,其實說是道士,可有道士度牒的也就一手之數,除了大殿供着的道教神仙,嚴格意義上來講這做道觀更像是一個學塾。
周圍四個村落其實存在的時間也就不過二十年多一點,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更别提有小孩讀書的地方了,窮的很。也就這兩年才有起色,靠着富饒的水産做起了生意。
清風觀的觀主前年就仙逝了,留下了四個徒弟,一個四十多歲,不像道士倒像個賣豬肉的屠戶,道号清秀,聽着着實牙碜。另一個三十多歲,瘦子,半路出家。聽說以前是個小偷,好巧不巧的偷到了周圍的村子,又好巧不巧的周圍村子實在太窮沒什麽偷的,最後隻好硬着頭皮摸進了觀裏,之後就沒出來過。後來不知怎地就在這觀中出家當了道士,師傅賜了個道号擇善,從此便一心問道。
至于剩下兩個小年輕,是在觀中讀書時被收爲徒弟的,一個叫大蒙,一個叫山泰,一個胖,一個壯,二十來歲。
陳第九被邢捕頭按在擔架上一路小跑着來到清風觀,大門早早的就打開着,入門便能看到兩個中年道士穿着的道袍站在那裏,邢捕頭輕輕放下陳第九轉身問道:“劉榮,人給你帶來了,什麽時候動手?”
劉榮,就是那個自号清秀的道士,臉上橫肉抖了抖,一臉溫善,笑眯眯的看向陳第九,“小老弟,想死老哥了吧?你等着,老哥給你整的舒服得。”
早就習以爲常的陳第九眼皮都沒眨一下,面無表情的說道:“你輕點,疼。”
“嘔。”站在一旁的邢捕頭發自内心的惡心了一下,真的惡心。
“開始吧。”蹲在一旁查看陳第九雙腿的體态如鶴的擇善道人出聲說道,同時手指在陳第九的太溪、申脈兩穴各點了一下。
劉榮點點頭,瞬間嚴肅了起來,手腕一番一張金色的符紙從袖中抖落,手指掐訣,嘴中念念有詞,一輪罡步走完,手中的那張符紙變化成一根細小的符針。
“開。”一聲輕喝,劉榮飛快的在兩處穴竅各紮一針。隻見陳第九瞬間暈了過去,兩條水汽從兩個穴竅處激射而出,劉榮又是一聲輕喝“關”,陳第九才悠悠醒來。
“人鬼殊途,你都未曾修行過,全靠着那一丁點符、咒的力量架起一座橋,沒死已是萬幸了。好在那小姑娘隻是借了一丁點你的陽氣,不然你下半輩子就在床上躺着吧,我是救不回來你了。”
“至于麽?”陳第九嘟囔道。
“至于麽?陳第九,告訴你不要在起卦了,你偏不聽。救那女孩,你起了幾卦?三卦,有了吧?一卦問吉兇,一卦問成功,一卦問生死。是吧?你這幾年攢下來的那點陰德,經不起你這麽耗,你再算就全沒了,到頭來怕是因爲窺探天機而災殃連連。還至于麽?”
“嗯嗯,知道了,别生氣了。”陳第九看着劉榮是真動了火氣歉意說道。
“師兄,行了,陳第九也是一番好意。”擇善道人這時出來圓場,同時不忘遞給了陳第九一個眼色。
“對了,那小女孩”陳第九忽然問道。
“比你好就是。”劉榮沒好氣道:“托你的福,那小姑娘有一樁福緣。”
“那就成。”陳第九笑着說道,對于劉榮說得福緣是什麽,陳第九根本就不去考慮,小時他爹就就告訴過他,是别人家的東西,那就是别人家的,想都不要想,因爲那不是你的。
爹娘死得早,爹娘說得每一句話陳第九都會記在心裏,陳第九這些年一直都活得如此“自私”。
從小沒了爹媽若是再不把爹娘的教訓記在心裏,恐怕陳第九在那一刻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陳第九在觀裏吃了一頓晚飯這才慢慢悠悠的想家走去,等到陳第九的身影漸消劉榮二人才正襟危坐談起了正事。
劉榮正顔說道:“前前後後差不多需要數月的時間,才能完整的将這作水神廟落成,至于朝廷那面,這幾天會派來一批練氣士負責勘探選址,至于那些朝廷工部則要晚上一些時日,不過建造的人手則需要我們這裏來出人,事後會有嘉獎,這就勞煩邢捕頭去統籌一番,工錢由國庫撥款隻多不少。至于旁枝末節,這幾日再慢慢定奪便是。”
“至于立縣一事,要放在立廟之後,香城那面也需要時間來開拓土地,不過現在着手準備也可以了。”
劉榮二人次此次前去香城,除了要參加科儀法會之外,還另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關于敕封水神廟一事,以及立縣一事。
關于立縣,将會把周圍四個村子整合到一起,遷到香城的管轄範圍之内,而水神廟則會在此地依江而建。
相較與水神廟一事,立縣不過是這之餘的一個小彩頭,同樣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水神廟周圍的村子會得到一點不小的甜頭。此次立廟由香城牽頭,由皇帝批準将尚未命名的一江之水名爲鎮江。此江極爲遼闊,遠不是陳第九所在村子能看到的那點支流,朝廷也有意将這條航線開辟出來,作爲新的航線,爲此這事要極爲慎重。
一國社稷在于山水,何況是圖謀一州的大國。
至于爲何會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地方立一座如此碩大規模,品秩之高的水神廟,劉榮二人不會想,也不會去想,更何況他們這道家一脈,本就是不入王朝的修行之門。
最近村裏喜事連連,周圍的四個村子并到了一起,一躍成爲新貴,在一國圖志上有了自己的名字,鎮江縣,雖然朝廷宣昭還未到來,可闆上釘釘,也就兩筆的事。從此以後這裏的人就可以徹底的抛去“流民”的頭銜,正兒八經的改頭換面,登上花名冊,享受一國應有的待遇,哪裏都能去得。
第二件事呢,就是建造水神廟一事。不過比起建廟一事,還是有了戶籍對這裏的人來說要重要得多,畢竟嘛,一家人幾輩子都夠嗆見到一次神仙,虛的很。不過這“花名冊”三個字,可就比神仙老爺真多了,這玩意嘛,看得見,摸得着,用兩個字講,那叫實在!可比那“求爺爺告奶奶”的神仙管用多了。
對于大興土木一事,讓邢捕頭着實頭疼,既要妥善安排那幫朝廷來的神仙,還要與這幫改頭換姓的村民讨價還價。相比之下,還是那幫即将到來的神仙人物更爲頭疼,至于朝廷的工部侍郎們,邢捕頭就沒那麽在乎了,一是山高皇帝遠,這建廟一事落在這裏,他這地頭蛇可就一翻身成了江裏大蛟,坐不上第一,第二還是有的。二呢,大家都是給皇帝打工的,又不是一個部門的,井水犯不着河水,中間沒那麽多道道,按着規矩辦事就成,等到事成之後兩家歡喜,從此以後面的見不着,和氣生财嘛。
對于此間學問,邢捕頭拿捏得自有分寸,要不然這四個村子早就管的亂套了。
平日裏陳第九不是在家中看書就是去江上轉悠,對于搬遷建廟一事,陳第九可沒多大興趣,本就不在村裏的住的他,搬不搬都一個樣。
不過陳第九還真想看一看劉榮嘴裏說的神仙,是個什麽樣子,是那書上說的仙風道骨,鶴發童顔的長胡子老頭,還是說書人口中的仙姿佚貌、不食人間煙火的貌美仙子,若是兩者都有,還都能遠遠的偷瞄一眼,那就最好了,若和兩者都不一樣,那也無所謂,神仙麽,不與衆不同那還叫什麽神仙嘛,丢人兒!不對,丢仙兒!
不過最近江邊可是真安靜,姜開他們一夥人一個都沒跑了,連鍋端了,發配邊疆,要麽戰死,要麽累死,甭想着再重新做人了,對于他們這一夥人,直接處死真是太便宜他們了,罪有應得,死都不讓他們死的輕松。
至于那戶沒了女兒的人家,陳第九除了歎口氣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同病相憐,都是苦命人。
小船随水搖,兩岸的風景依舊如昨。
坐在船頭的陳第九手裏拿着一捧值錢,和幾隻紙紮的娃娃。今天正好是小姑娘的五七,陳第九特意起了個大早,纏了一條紅繩就匆匆的向江邊趕去。
看着漸漸沉入江底的紙錢與娃娃,陳第九沒由來的擔心起來,恁大個孩子,不知道能找到那條路麽,會不會被路上的孤魂野鬼吓到了,沒人陪在身邊會不會害怕呢,少了自己這個引路人會不會被人家多收了好多錢想到最後,陳第九鼻子一酸,覺得世間的可憐人怎麽都讓自己碰到了,撈屍撈屍,陳第九是真的不想撈了。
一沓子紙錢很快就撒完了,陳第九摩挲着腰間的那杆打磨的光華的老煙槍,就那麽靠在船闆上睡了過去。
“醒醒,醒醒。”不知在江上漂了多久,也不知道陳第九是否睡的實在是太過舒服,連船撞在了岸邊都未曾發覺。睜開模糊的睡眼,陳第九吓了一跳,身邊站着一個不大點的小孩,一隻锃亮的滴溜溜的大眼睛正看着陳第九,聲音稚嫩,肉嘟嘟的白淨小臉挂着兩片紅雲,脖子上一個紫金長命鎖,貴氣十足。
“你醒啦!”粉雕玉器的小孩,一屁股坐在船沿兒邊上,鎖頭下面的的小鈴铛叮當亂響,小孩差着手指老氣橫秋的說道:“你睡覺不蓋被會感冒的。”
有病啊,這是陳第九心理的第一反應,你家大夏天睡覺蓋被子,你不熱麽?
“小朋友,你該不會走丢了吧?”陳第九看了看四周估算了一下距離,着實漂的有些遠了,眼下罕無人煙,面前的小孩多半也是走丢了。
“我沒走丢。我隻是剛巧路過,看到你睡覺沒蓋被子,特意來提醒你一下。”小孩插着手搖搖頭說道:“現在沒事了,你繼續睡吧,再見。”
有病吧!
沒等說話陳第九便眼前一黑又睡了過去,剛好一條被子落在了陳第九身上,而坐在船邊的小孩早都不見了。
陳第九做了個噩夢,夢到他漂到很遠的一個地方,夢到一個老氣橫秋的小孩,夢到了小孩給他蓋了個被子,大夏天的,一床棉被直接就壓了過來,四角壓得極爲嚴實,這不禁讓他想起了,母親密不透風的關愛。
夏天很熱,他出汗很多。
“醒醒,醒醒。嘿,陳第九,醒醒。”邢捕頭看着面色紅潤的陳第九,不禁心中感慨,睡得真香,自己這段時間就沒睡得這麽香過。
“啊!熱死我了!”
忽然陳第九一個激靈坐起來,吓了邢捕頭一跳,“我剛才做了個噩夢,吓死我了。”說完一個猛子就紮到了江裏,邢捕頭一時摸不到頭腦,滿臉茫然。
“你快上來啊。”邢捕頭看着水裏的陳第九喊道。
陳第九浮在水中喊道:“熱死我了,我泡一會。”
邢捕頭笑道:“你廢話,大中午的你這船連個遮陰的都沒有你不熱就怪了。”
“不是,你怎麽大中午的在船上睡着了。”
陳第九爬上船來“可能是早上起的太早了,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這一覺補得有點長。”擦幹身子,陳第九這才反應過來,“你不是有事要忙麽,在這幹嘛。”
邢捕頭将船停在岸邊回答道:“公事,這條江馬上就要封了,到時會有幾條大船過來,所以來江邊通知疏散,這不湊巧就看到你在江裏漂着麽。”
邢捕頭道:“對了,我升官了,以後就别稱呼我爲捕頭了,現在我是咱們鎮江縣的縣令。”
“以後可能要統一你們這些擺渡人了。”邢捕頭看着陳第九忽然歎了口氣:“生意還是可以做的,隻是有些時候不能那麽明目張膽了。”
陳第九愣了一下,大概明白了其中的緣由,歎了口氣,無奈的搖搖頭:“這群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