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沈家的三位主人押着車隊從偏門進入了皇宮,由宮中太監帶領,直奔内庫。
内庫的位置就在皇宮一角,庫房分地上地下,空間不小,但内藏的東西其實不多。
天下安定了沒多少年,老宋家的皇位才傳到第二代,尚未沾染上驕奢淫逸的臭毛病。皇家也不富裕,所以這内庫空有一間間大庫房,卻隻裝了些衣料貢品,顯得有些寒酸。
宋世平坐在内庫的正廳上,和顔悅色地接待了送貨上門的沈家人。
“末将沈達海——”
“常甯縣侯沈其羽——”
“常甯縣主沈其音——”
“——參見陛下!”
“哈哈,平身免禮,賜座!此處不是金銮殿上,不必拘于禮數。朕問過母後了,當時父皇與沈相早有商議,這出海探險就是皇家和沈家合夥做的一趟生意。既然如此,兩家合夥,也就沒什麽尊卑貴賤,爾等也非是進宮獻寶,而是上門分紅。所以都随意些吧。”
“是!”
三人各自應聲坐下。
内庫廳中,除了皇帝皇後,還有一個衣着華貴,笑意盎然的男人。
“那是趙王……”
太監魏良在給三人上茶的時候輕聲提醒沈其音。
沈其音微微點頭,悄然謝過。她可以感覺得到,魏良是真心想要與她和沈家交好。至于原因嘛……或許是因爲魏公公的競争對手正好是沈家的死敵?
沈其音真沒想到,内庫的總管太監居然是楊三九。
在常甯捅了那麽大的簍子,假傳聖旨差點把沈家和宋世清一家一鍋端掉,回宮之後卻依舊能身居高位。這楊公公啊,真像是某種害蟲一樣生命力頑強,也同樣令人惡心。
沈達海開始一樣一樣介紹起從美洲帶回來的各種物産,而楊三九作爲接收的一方,态度就像是當鋪的刁朝奉,幾乎是毫不掩飾地在貶低着每一樣東西。
沈其音仿佛能聽到那極具諷刺意味的吆喝聲
“蟲吃鼠咬,光闆沒毛,破皮爛襖一件——!”
沈達海可不會由着他胡言亂語,每獻上一樣物件,都會簡略地介紹一番——産地,價值,還有物件背後的小故事。
楊三九口中的‘雞毛冠子’是印加帝國國王佩戴的羽冠,‘劣俗玉石’則是納瓦帝國特産的祖母綠寶石,‘土疙瘩’是畝産千斤的馬鈴薯……
沈其音甚至該感謝楊三九,正是有他用外行的眼光刻意貶低,這些進獻的貨品才有了先抑後揚的亮相。
啓泰皇帝一樣一樣地看下去,連連點頭,笑容不止。
人生中最美妙的事情莫過于天降橫财。
宋世平從父親手裏繼承下了一個初生的國家,一個他并不滿意的朝堂,這可能是世間最豐厚的遺産,但太多的責任和重壓,讓這份遺産與美妙二字無緣。
然而今天,當啓泰帝收到了來自父親的另一份遺贈的時候,那美妙的滋味終于讓他喜笑顔開。
金銀,珠寶,還有許多前所未見的作物,這些就是洪德帝派人出海尋訪仙藥的收獲。
沒能找到使人長生不死,或者至少延年益壽的仙藥,也許對這趟征程的發起人來說是個遺憾,但宋世平全不在乎。他正值壯年,身強體健,還無法體會父親的煩惱與期盼。
對當今天子來說,這一批海外的斬獲之中,金銀固然可喜,珠寶更勝一籌,而最讓他心花怒放的卻是那些新奇的作物。
自三皇五帝以來,華夏的土地上,老百姓就沒吃飽過。哪怕是明君盛世,也總會有人在餓肚子。而若是這些土豆玉米之類的作物當真高産易種,那麽不出五年,整個大成國都會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
曆朝曆代的君王都未能做到的事情,将由他宋世平來完成,讓啓泰這個年号名副其實。
“皇上您可不能聽信沈家的一面之詞啊,他們帶來的這些作物腐的腐爛的爛,能不能種出來都兩說呢。還畝産千斤?怕隻是爲了讨皇上您歡心,所以信口胡說的吧。”
宋世平正在遐想之中,楊三九忽然一盆冷水潑下來,讓他有些不悅。
但宋世平并沒有喝斥楊三九,事實上,他知道自己需要這樣一個聲音。身爲帝王,絕不可偏聽偏信。
“沈卿家,三九……啊,楊總管的擔憂也不無道理。這些作物,真的可以在我大成種植嗎?還有産量,據朕所知,哪怕是魚米之鄉的上等田裏,畝産也不過三四石,合兩百餘斤。這土豆馬鈴薯,當真可以畝産千斤嗎?”
在場的有三位沈卿家,宋世平以爲答他此問的要麽是海外歸來的沈達海,要麽是實掌沈家的沈其音,可沒想到,開口答話的卻是請安之後就一直默默不語的沈其羽。
當然,宋世平也瞄見了,沈其音在這孩子的小腿上輕輕踢了一腳。
“回……回禀陛下。這土豆并……并非是……呃……第一種外……外來作物。在遙州和閩州,番……番薯已經大量種植了,待到收獲之時其産量自……自見分曉。莫說千斤,隻要照料得……得當,數千斤亦有可能。土豆也是一樣,陛下大可令人試種,便知沈家……所……所言不虛!”
這一段話說出來,似乎費了沈其羽很大力量。他結結巴巴的出了滿頭大汗,身上似乎還在微微顫抖,一段話說完,就怯生生地轉過頭去望着沈其音。
沈其音滿懷歉意地向帝後露出了一個微笑,随後掏出帕子替沈其羽擦了擦汗,又把一個棕色的藥丸塞進沈其羽的口中,那可憐的孩子才止住了顫抖。
“常甯縣侯的心疾可好些了?”宋世平心情複雜地問道,“朕聽說你們昨日剛去栖霞觀裏診治過,不知結果如何啊?”
沈其音起身向對面端坐的趙王福了一禮,答道
“多虧了趙王妃妙手回春,舍弟現在的情形已經好多了。隻不過靈智雖已恢複,但還是有些認生膽小……此非藥石之力可治,還需妾身慢慢開導才行。”
“靈智當真恢複了?”肖皇後驚歎一聲,随即問道,“那常甯縣侯可能背誦一段《論語》?”
“臣……能背!請……皇後娘娘……出……出題!”
肖皇後也不客氣,随便挑了兩篇讓沈其羽來背。沈其羽雖然依舊言語磕巴,但背得還算流利,一字不差。
肖皇後又出了兩道數算題目,沈其羽也都順利地解出了正确答案。最後以天文地理的常識設問,沈其羽再次做出了正确的回答。
肖皇後看得清楚,當面問答,沒人能在背後提醒幫忙。沈其音也隻是像之前一樣在間歇中幫他擦汗,喂藥。
等等……喂藥?
難道是那藥裏有什麽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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