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佛朗機俘虜收編一事,乃是你沈家上書所倡。如今陛下把此事交給老夫負責……沈縣主,你得給老夫交個底。這些個蠻夷,當真可用?”
沈其音輕松地笑着,一邊給肖萬山續滿茶水,一邊回答道
“虞國公,事到如今您還在擔心什麽,怕他們不是真心歸附?”
“怕!當然怕!降卒老夫也統帥過,隻要是漢人什麽都好說。可這番人降卒……哼。老夫也曾在北面戍邊,還和整部歸附大成的草原小部落打過交道。那些人根本就是牆頭草!沒有食物儲備的冬天就歸順大成,等到休養兩年,再趕上大成守軍打那麽一兩次敗仗,就又趁機叛逃回草原上去。而且你知道嘛,他們逃走的時候隻有青壯帶上孩子和還能生育的女人,老弱病殘就丢給我們。那意思,想殺就殺吧,他們不在乎!那裏頭可是有他們的親生父母在啊……所以說,番人都與禽獸無異,怎麽提防都不爲過的!”
沈其音沒敢追問大成守軍是怎麽對待那些老弱病殘的,隻自顧自地說道
“草原人的生存哲學與漢家不同,因爲那裏環境嚴苛,物産稀缺。當禮義和部族延續互相矛盾的時候,他們隻能選擇部族的延續,畢竟青年才是族群的未來和希望。但他們同樣尊重老者的經驗和智慧。事實上,告訴他們這麽做的也許就是那些被丢棄的老人,因爲他們年輕的時候就是靠上一輩的經驗和犧牲存活下來的。沒有人以抛棄長輩爲榮爲樂,隻是爲了生存不得不這麽做。虞國公您可以鄙夷這種做法和選擇,但可别因此認定異族人都是妖魔鬼怪一樣的邪惡存在啊。”
肖萬山笑眯眯地聽着,可究竟聽進去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沈縣主倒是擅長揣度人心,不過老祖宗傳下來的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是有些道理的喲。”
沈其音無奈地輕歎一聲。
觀念這種東西是很難通過幾句話來改變的,沈其音也沒指望着在這個時代提倡世界人民大團結,人類命運共同體……太超前了。
還是就事論事吧。
“好吧,退一步說,就算把異族看作禽獸,但隻要方法得當,禽獸也是可以馴服而爲人所用的。這些佛朗機俘虜也是一樣。如今他們遠離故鄉和同胞,性命又攥在大成手裏,跟那些随時可以逃回草原的部落當然不同。”
“對,方法得當!”肖萬山似乎終于等到了這個話頭,趁勢說道,“老夫現在就是擔心戰俘營裏的布置安排。讓他們學漢話,這個肯定沒錯!可走隊列……還有那幹站着不許動,甚至還有鋪床疊被,練這些東西真的有用?是在磨那些番人的野性嗎?”
“唔……倒也可以這麽理解。立規矩,令行禁止,改變他們的精神面貌,如此訓練下來,不僅可以确保番人們誠心聽命于大成,更能提升這支部隊的戰鬥力。您瞧,這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沈其音往樓下一指,隻見街上走來了一支與衆不同的隊伍,整整齊齊,精神煥發,正是赢得會餐資格的一班佛朗機俘虜。
這些金發碧眼的洋人一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的指指點點,有的上前圍觀,還有人高聲詢問哪個是報紙上登的那個鮑勃……
可即便如此,那些佛朗機俘虜依然嚴守着隊列中的紀律,安安靜靜地在東雲小館門外排隊等候。那嚴肅認真,不動如山的姿态,很快就赢得了圍觀百姓的一緻贊賞。反倒是‘護送’他們前來的兵部士卒和水師兵丁顯得有些散漫無狀,讓人越看越不順眼。
“兩相比較一下,哪些士兵更像是強軍,不是一目了然了嗎?隻有鋼鐵的紀律才能鑄造鋼鐵的意志,您多年領兵,肯定……”
說到這裏,又看到對面肖萬山心不在焉的眼神,沈其音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肖萬山多年領兵,如今負責佛朗機俘虜的管理,戰俘營裏的一切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目見耳聞之下,他會懷疑現代化的軍事訓練沒有效果?
軍訓方法沒問題,隻不過有人在拿這軍訓方法做文章,試圖以此分化武将,推行文官監軍……這才是問題吧。
“虞國公,其實您根本就不是懷疑這套訓練方法對吧?您擔心的,是武将一脈的利益。”
肖萬山凝重地看了沈其音一眼,随後點頭說道
“不錯,沈縣主冰雪聰明,一想就透啊。不過也難怪,畢竟那份把武将們搞得焦頭爛額,各生異心的建言,就是沈家的手筆嘛。”
沈其音把頭一歪,帶着燦爛的笑容問道
“虞國公這是代表各位将軍來向我這小女子興師問罪嗎?”
肖萬山搖搖頭,歎道
“老夫哪有那個資格?隻是好奇啊……沈縣主,你到底想要做什麽呢?難道你也和那些文官一樣,一心想要打壓武将?”
沈其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虞國公,陛下向來是親近武将的。可沈家這份建言,陛下反對了嗎?”
“!……沒有。”
“所以說虞國公,我既不是文官一派,也不是武将一派……”沈其音前半句實話實說,後半句不得不扯個謊道,“我是陛下這邊的人。您也應該一樣啊!否則的話,陛下又怎麽放心把那群佛朗機人交給您來管理呢?”
肖萬山醍醐灌頂,如夢方醒。
“對……對啊!是老夫糊塗了!眼看着那幫子老兄弟各自相争,文官們暗中得意,竟一時間忘了自己的身份。多謝沈縣主提醒老夫了!”
“您客氣了。其實虞國公也不必太過擔心。如今軍中的弊情,我清楚,您清楚,陛下更清楚。有些事情,已經到了陛下不能容忍的地步,所以夏相的文官監軍之議才會有運作的機會。其實隻要把權柄制度控制得當,文官入軍營,也不是什麽壞事。眼下外有強敵,國中文武卻隻知彼此争鬥打壓,這不是自取滅亡之道嘛!”
肖萬山隻當沈其音說的強敵是指草原北虜,于是點頭道
“沈縣主說得有理,有機會我也會勸勸那些老兄弟們。不過就怕……武将退讓了,文官卻還是咄咄逼人。沈縣主的一番道理,老夫聽得進去,夏相可未必聽得進去啊!”
沈其音則自信滿滿地笑道
“是啊,夏相的确是有些固執己見,剛愎自用。不過人民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用不了太久,大家都會看個清清楚楚。到那個時候,空有權勢卻堕了威望的宰相,也就沒有那麽可怕了。”
沈其音的暗示肖萬山又怎麽會聽不明白?
雖然他早就猜測兒子和沈其音搞那個報社應該有更深一層的目的,兩期看下來,尤其是淩煙閣的部分,更讓他覺得似乎是有意針對夏伯嚴。可如今親耳聽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在打當朝宰相的主意,還是讓肖萬山覺得有些震撼。
……這個兒媳,會不會太能折騰了?肖家真能駕馭得住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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