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名字叫做泷湘,是一名擅長洞箫的古樂器老師。
可惜的是,來她這裏上課的學生大多不是來學習樂器的。
相比老師,更多的人把她看作一個賞心悅目的古裝美女,來這裏上課不過是爲了近水樓台先得月,企圖用自己好看的皮囊或有趣的靈魂得到她的皮囊。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美卻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所以總有人說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歸根結底還是因爲他們沒有。
如泷湘這樣的皮囊,任誰不會認爲世界上還能有第二個。
完美的皮囊又有更加完美的氣質,便讓人連嫉妒的心思都沒有了。
望着泷湘,便能看到盛唐款款而來。那些寫在書上文字、那些印在腦海的畫面、那些讓人魂牽夢萦的身影,此刻盡數融爲一體,在眼前亭亭玉立。
長得的好看的人總是能夠比平常人感受到更多的善意,卻也更難判斷隐藏于善意之下的真正目的。
今天又來了一個新的學生,大概和以往那些一樣,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恰如狂蜂亂蝶一般,見這裏的花難以接近,立刻馬不停蹄地飛去下一個花園了。
這個笑眯眯的男人在她到達教室之前就坐在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也不和人交流,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等上課。
可等她開始講課,卻又左顧右盼起來,就是不看她手中的箫,也不看她。
不看她手中箫的人很多,不看她的卻很少。
或者說,幾乎沒有。
有過喜歡欲擒故縱的人跑來上課,一本正經的樣子卻掩蓋不住賊兮兮的目光。
那些人總是對自己動作的隐蔽很有自信,卻不知女孩們對目光的敏感不亞于她們不講道理的第六感。
但泷湘一次都不曾感受到那個笑眯眯的男人的目光。
泷湘還沒自戀到一個人不看她她就對人刮目相看的地步,真正吸引她注意力的是那個人手中的箫。
那是一管紫竹箫,竹花均勻,呈紫褐色,管身飽滿,紋理細密順直,明顯是一管上好的箫。
可從那個男人拿箫的手法來看,别說是演奏,恐怕他連吹響都費勁。
雙臂自然向前,雙手持箫,結束理論課的泷湘開始每節課的标準結局——演奏。
這就像學畫畫一樣,一節課快要結束了,老師就要秀一波操作,告訴大家:隻要大家好好學,今天我行的以後你們也行。
實際上……你懂的。
箫聲圓潤輕柔,幽靜典雅,泷湘眼簾微垂,沉醉在箫曲之中。
學生們則沉醉于她所展現的古典美之中。
餘音繞梁,泷湘收好箫,帶着禮貌且程序化的微笑,“今天的課程到此爲止。”
學生們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響,表達心中的不舍和遺憾,很多的則是直接圍了上來。
“泷湘老師,一會兒有時間嗎?”
“每天也行,後天也行啊!”
“老師我這輩子都有空!”
“我訂了餐廳……”
“我有兩張電影票……”
盡管不曾有人成功過,卻總有人不斷嘗試。
萬一見鬼了呢?
“老師老師,您皮膚是怎麽保養的啊?”也不乏女學生湊過來提問。
泷湘一邊收拾教具,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應付着學生們的問題,不經意間看到那個笑眯眯的男人,他坐在那裏,似乎是要等其他人都走了之後再走。
隻是學生們都堵在門口,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瞄了一眼登記表,泷湘看到了新出現的名字——法澤。
把登記表收好,泷湘差不多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隻是學生們還圍着她,不肯散去。
她擡起頭,看到法澤似乎是發覺學生們一時半會不會離開,有點笨拙地站起身,手裏攥着紫竹箫就往地上杵。
準确地說,是點在地上試探。
看到法澤小心翼翼的樣子,泷湘忽然意識到,上課時法澤并不是在左顧右盼,他隻是在側耳傾聽。
他看不到。
她伸出手,在面前舉着電影票的男學生笑容綻放之前将他撥到一邊,拎着裝滿教材教具的箱子走到法澤身邊。
“扶着我的箱子。”泷湘壓低聲音,拿走了法澤手中的紫竹箫,她實在看不下去這麽好的箫被法澤用于探路,可她又不能奪走盲人的拐杖,那就隻能自己充當拐杖了。
法澤一愣,擡起頭對着泷湘下巴的位置笑了笑,伸手扶住了泷湘的箱子,“謝謝。”
法澤的笑容讓泷湘心中一陣刺痛,大好年紀,他怎麽會遭遇如此不幸呢?
不再理會學生們的糾纏,泷湘帶着法澤離開了教室。
“你的家在哪兒?”走出了一段距離,泷湘輕聲道,“順路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走。”
法澤笑了笑,恐怕無論他說家在哪兒,都一定會順路,“不用了,十分感謝。”
泷湘一手握着法澤的紫竹箫,一手拎着箱子,箫上傳來的美好質感讓她不忍放手。
要是現在讓法澤離開的話,那就意味着這麽好的箫會繼續負責拐杖的任務……
“你的眼睛……”雖然有些失禮,泷湘還是提出疑問,法澤的回答将會影響她之後的決定。
“受了傷,什麽都看不到。”法澤無所謂地笑笑,伸手扒開眼皮,露出空洞洞的眼眶,“有點吓人。”
泷湘點點頭,表示法澤說得沒錯,深邃的漆黑眼眶不是一般的吓人。
又想到法澤看不到,泷湘于是搖搖頭,回答道,“其實還好。”
既然法澤不是裝的,泷湘就放心多了,“之前我不知道你的情況。”她柔聲道,“上課的時候很多聽不懂的地方吧,我們找個地方我再教你一遍。”
“那就麻煩老師了。”法澤禮貌地笑笑。
兩人走走停停,大約三分鍾後到了一家角落的咖啡廳。和平常的咖啡廳不同,這家的吧台緊貼門口,想要坐下必須要老闆打開側邊的門,走到吧台後面才行。
“想不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你帶人過來,”坐在吧台的女老闆長發燙成波浪卷束在腦後,頭上帶着帽子,打開側門把兩人迎進去,調笑道“你這是想開了還是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