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青雲聽着周圍的喊聲,眼前已經迷離,哽咽道:“我關青雲,實在是對不住大家,然此生已無以爲報,唯有以死謝罪,來世再給大家當牛做馬了!”
他說完,立在高台上,擎起那柄短刀,橫在脖子之前,忽的一劃,雪亮的刀鋒割開了他的咽喉,染上了一層猩紅的鮮血。
蓦然之間,染着鮮血的短刀已經落地,關青雲倒在了高台上,其下已是一片哀鴻。
季長醉喃喃道:“我早猜到他要這把刀,是用來自盡的,所以我親手把刀磨的吹毛立斷,隻爲他能走的痛快一點。”
裴世勳問道:“大人可知道關青雲爲何要尋死?”
季長醉道:“不知道,知道也沒有任何意義了,斯人已逝,何言其它?你現在去給災民們分發糧食吧,每人一斤,一粒也不能少,要是少了,我便要了你的腦袋!”
“屬下遵命!”裴世勳帶着一千兵士,從軍糧中分出八十萬斤糧食,讓災民們排好隊,依次來領。
裴世勳本以爲災民們會不守秩序,還另外安排了一千人守着糧食。
但事實證明裴世勳是多慮了,因爲這些災民都極爲聽從他的安排,沒有一個人破壞他定下的規矩。即使這些災民大多還是餓得不行了,但他們的靈魂和意志,第一次戰勝了他們身體裏的原始。
三個時辰後,天色已晚,糧食終于分發完畢。災民們領走了各自的糧食,用季長醉給的鍋和柴火,就地生火做飯,軍中的四十多萬将士,也是一天都粒米未進了,便也就地煮起了粥,燒起了飯。
于是星月奪目的夜空下,亮起了比星月更爲奪目的人間煙火,這些煙火所承載的,是一種叫做生命的東西。
半個時辰之後,夜已經很深了,遠處的山谷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裏面不時傳來幾聲凄厲的狼嚎。
災民和将士們,都已經吃完自己做的飯食,将士們見夜深如此,自發地勸災民們留在軍中過夜,等到明日早晨,太陽自東山出來再走。
但災民們不肯,他們謝絕了将士們的好意,執意要現在就走。
季長醉對災民們道:“請諸位放心,季某雖然不才,但也會盡力爲大家弄來赈災的糧食,待糧食到了之後,季某就會架鍋煮粥,諸位到時如果看見大片炊煙,還請自行趕來。”
災民們應了一聲,便一頭撲進了黑夜,走向各自心中的地方,等待不知道到底會不會有的赈災糧食。
災民走後,季長醉下令道:“三軍将士原地休息,明日一早,直取越州,平定叛亂!”
季長醉下完這個命令後就回到了帥帳,帥帳前,袁獨謹正在等着他。
季長醉拱手道:“多謝袁大人爲我送來了這些救命的糧食,沒有這些糧食,我四十多萬兄弟,隻怕是會分崩離析啊。”
袁獨謹道:“相國大人不必謝,這隻是卑職的份内之事。卑職在此等候相國大人,是要向相國大人辭行的。”
季長醉問道:“袁大人就要走?現在已經這麽晚了,路上實在是危險重重,袁大人何必急于這一時?”
袁獨謹道:“實不相瞞,我三日前運糧經過祁州時,就聽到了卑職的恩師陶延禮事敗身死的消息。卑職是他的弟子,師父既然已經歸天,弟子理應前去爲他受喪。卑職先前因肩負着軍國大事,所以要先把軍糧送給大人,再說其它。現在軍糧已經送到了,卑職自然是要立即爲恩師守喪,片刻不能耽誤的。”
季長醉正色道:“師徒情分,理應如此,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陶延禮犯的事實在太大了,牽扯到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此時回去爲他守喪,實在是在給自己找來極大的禍患。”
袁獨謹躬身道:“卑職多謝相國大人提醒,這一點卑職也已經想到了,但天、地、君、親、師,此五倫是卑職無論如何也不會怠慢的,縱使爲恩師守喪,會給卑職招惹來殺身之禍,卑職也是一定會回去爲恩師守喪的。”
袁獨謹歎了口氣,道:“陶延禮能有你這樣的弟子,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隻可惜你的老師是陶延禮,如果不是他,而是别人,大朝便能多一位治世之賢才了。”
袁獨謹道:“相國大人過贊了,卑職隻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沒有什麽才能。”
他翻身上馬,又在馬上對季長醉拱手道:“時候不早了,還請相國大人早些休息,卑職就此别過了!”
季長醉也拱手道:“不送,路上當心。”
“是!”袁獨謹驅馬向東奔馳,蹄聲陣陣,震醒了正在昏睡的黑夜。
季長醉回到帥帳休息,帳内的被褥,黃筱竹都已經事先爲他鋪好了,她知道季長醉這幾日都忙得不可開交,輕易不讓自己出現在他面前,但她在背後,還在默默地照料着他的起居。因爲正如她自己所說:“換了别人,我不放心的。”
這一切季長醉當然都看在眼裏,但他知道自己無已爲報,因爲他虧欠黃筱竹太多了,多到他一輩子也還不清。
面對這還不清的情,季長醉隻能歎息和讓自己暫時不去想它,不然隻要一想起,良心就會隐隐作痛,讓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又是一夜未眠,但季長醉精神并不差,越州就在眼前,裏面的叛軍業已經是強弩之末,他想隻要大軍開進去,沒有不掃平叛軍的道理。
季長醉對衆将下令,讓大軍一分爲三,分别從東面,南面和北面夾擊叛軍,要在一天之内就收複越州,把叛亂徹底平息掉。
衆将得令後,各自率領一路兵馬,攻入越州,一路上勢如破竹,摧枯拉朽,所遇上的叛軍大多或直接繳械投降,或望風而逃,極少有拿起武器抵抗的。
而那些敢于抵抗的叛軍,也莫不是在片刻之間,就被大軍給掃清了。
這樣不過一天,整個越州就已經被大軍占領,叛軍也基本全部被拿下,隻有極少數的叛軍往西逃進了死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