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青木拂塵一甩,與衆人道:“諸位,木有一計,願說與大家聽。”
登時大殿内,一片愕然聲起。
紛紛私語,您剛才還問大家有什麽看法,也好集思廣益。
這會兒,您有一計,您不早說?這是鬧哪樣嘛?
頃刻,大殿裏浮起些許躁動。
“都安靜,我也是突然想起,非是有意隐瞞諸位。”
話說着,青木起身,握着拳頭咳了咳。
又道:“十八峰主,速擺天光陣。”
大峰主不解,蹙眉道:“宗主,爲何要擺天光陣?”
此時擺陣,會不會有些過早?萬一惹怒那頭,陽雲宗豈不是雪上加霜?
貿然打擾天宮上仙,其罪非輕,屆時,誰護着頭上這片青瓦?
本宗是損失了不少弟子,但如果因此得罪上方,那剩下的弟子該怎麽辦?
青木颔首,長歎一聲,道:“此事,我亦有考量。若上面追責,一力有我來承擔,與陽雲宗上下無關。”
“宗主。”
大峰主一愣,衆人驚呼,卻礙于青木眼底的厲色,隻得屈從。
旋即,擺開天光陣。
頓時,罡風飒飒,瑞光萬千,皎潔的銀芒形成一道透明的天柱,擊穿霄漢。
強烈的靈氣湧動,讓施術的心口,仿佛都壓着巨石,難以喘息。
因此可以得知,開啓天光陣的耗損,也是尤爲艱巨。
再觀青木,以指代筆,聚靈爲墨,疾書一封密函。
那密函似活了一般,如魚兒躍水,呲溜一下,鑽入天柱之内遊遊曳曳。
忽來眩暈襲上心頭,青木受不住,登時踉跄了幾步才立穩。
回首間,雪發飛揚。眉山凜然,一聲令叱:“送密函,敕。”
又待稍時,風罡才停止。
陣法一解,端見衆人力疲。天光陣,乃是以自身修爲,凝仙靈之氣彙成天柱,再以此打開仙凡兩界的通道。
讓下界之事,必要之時,可以直接上達天聽。
不會因爲等候,而誤了大事。
青木閉目調息,他之耗損遠比大家嚴重。一是修爲不及衆人,二者,天光陣的關鍵隻有曆代宗主才會。
是以,他之内傷不容樂觀。
須臾,袅袅青煙自他頭頂百會穴湧出。
體内之内瞬間,已被療愈八分。微微睜開眼眸,道:“你們也都辛苦了,且回峰歇着吧。
另外,傳我口谕,天宮回複之前,開啓封山大陣。
沒有我的手令,一律不許外出。
諸位,可都記住了?”
衆人齊道:“我等遵命。”
而大家離去時,或多或少的瞥了青木兩眼。卻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直待衆人走完,青木又将伺候他的弟子,也都摒退幹淨。
等大殿的正門合上,确定屋裏沒有他人時,青木才轉身對着自己的座位行了叩拜大禮。
“青木,叩見兩位上仙。”
“起來吧。”
黎波與龍三,這才現了真身。倒不是他們行事有多謹慎,隻是插手此事本就是個意外。
他們也無意大張旗鼓,加之黎波本人從來都是散漫慣了,自不願有太多人知曉他的身份。
而龍三,就更别提,徑直坐上宗主之位。
老實講,跟着黎波跑來跑去,她這腿肚子有點兒抽。
當下,她也管不得自己是否失禮。
甫坐下,龍三覺得遍身都舒坦了不少,輕輕的敲打着腿肚子,心裏隻有一句:累死了。
倏然,發現青木正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登時,臉上布滿可疑的紅雲,連着敲打的動作也悄眯眯的收了。
初來乍到,坐了人家的寶座,還大咧咧的被人家這樣盯着,龍三自問臉皮薄,一張老臉哪裏還兜得住。
隻感有如坐在針氈之上,欲起身将座椅歸還給青木。
卻被黎波一把摁住肩頭,他的妹子,哪有站着的道理?
睃了眼黎波,發現他是認真的。龍三不好拗着他,便洩了自己的勁兒,也不扭捏了。
索性往裏靠了靠,抻直了腿肚子好徹底放松。
而青木,還是保持着拱手見禮的姿勢。微微垂眸,餘光掠過黎波,徑直落在龍三身上,霎時,眼中飄過一抹異樣的色采。
速度很快,但還是被黎波逮住了,龍三也看到了,在他身後唰唰扔了幾把眼刀子。
把黎波戳了個透心涼,心拔涼。
瞬間,黎波狠狠的瞪了眼青木。把你那可怕的想法給我收起,本尊是那種人嗎?
将身一側,拍着龍三的肩頭:“先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本尊的妹子。”
龍三朝青木淺淺一笑,盡量扮好一個乖妹子。一本正經的收回抻直的雙腳,然後兩手互疊端莊坐好。
青木回神,雙手一振,袍袖生風。重新向龍三見禮,道:“拜見仙子。”
低頭間,極力忍笑。不怪他想歪了,要怪得怪尊者素日聲名在外。
龍三吸着一口氣,别開臉不看青木,擺擺手讓他趕緊起來。
然後,縮起雙腳,幹脆窩進了椅子裏。
摸摸有些發燙的臉頰,唉……忒丢人了。
黎波側眸看了眼青木,然後在龍三旁邊變了一張小凳子坐下:“好了,把你知道的都說一說吧,陽雲宗是什麽時候開始有弟子失蹤的?”
不待青木回答,又指着他所立之處,也變了一張凳子:“你也坐下吧,站着怪累的。”
青木拱手道:“謝上仙,隻是貧道還是站着說吧。”
他哪敢和上仙平座?真座,他也坐不住。
畢竟一日沒有飛升,一日便不是真仙。隻能說他們是入了仙道的門,能不能成仙還得造化看個人。
事實上,青木也是去過天宮赴宴的。隻是因爲他的位分低,每次都是末座。
似黎波等人,他是沒有機會上前近身的。
不過,青木也是個有心的人。不能近前,不代表他不能把所有仙家都記下。
是以,黎波帶着龍三出現時,他才會起了誤解。
畢竟,那個……額,大家都懂得。
将思緒一捋,青木才道:“追根溯源,此事還需從一年前說起。
初時隻有幾個外門弟子,偶然不見,管事弟子也未曾留意。
隻當他們是外出遊曆,怎知後面再無音信。
時間久了,大家便以爲他們是在外隕落了。
也沒有出去再找尋,隻道是命數使然。
直到後面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大家才覺出其中有問題。
然而,遲了。”
這件事每每回想,都能叫他午夜夢回,悔斷肝腸。
外門弟子,雖不及内門弟子天賦好,卻也是門派的基石。
如今叫人差點盡毀,他怎能不痛不歎息。
龍三一邊聽着,一邊偷偷斜了一眼黎波,臉上烏沉沉的,也不知他在想什麽?
是生氣了嗎?
“後來呢?”
青木的臉上堆起苦澀:“後來失蹤的弟子越來越多,多到如何小心都無法避免。
等我們回過神時,外門弟子幾乎全沒了。
擒不住真兇,又無法阻止弟子繼續失蹤。
我們本已懊悔不已,可是連着主峰的内門弟子,最近也開始相繼失蹤。
宗門上下,因此自危,人心多有不安。”
龍三皺眉:“幽州城的變故,你們知道嗎?”
那麽大的變化,兩地如此之近,沒道理是不知的。
隻是,爲何沒有陽雲宗的弟子在山下出現?
說到這裏,青木更難受:“唉……知道和不知道,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我們連對手是誰都不清楚。
自顧尚且無力,更遑論是山下的百姓。”
這個時候,他們與俗世的百姓又有何異。
一樣的無力,一
樣的無助。
“宗主,各派有回複了。”
倏然,大長老的聲音在門外想起,青木眼眸一轉,等着黎波發話。
黎波略作點頭,與龍三忽的消失。
“進來說。”
将袍子饬饬,再将兩張凳子藏了,青木端端正正的坐上了宗主之位。
厚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發出咯吱的聲音。
殿外的光線兜頭灑在地闆上,那一瞬間,青木有些迷了眼。
恍惚間,覺得那日光好似照進了他的心裏。
看着大長老一步步上前,青木難得的露出些許的松快。
“可都說了什麽?”
“回禀宗主,各派……不容樂觀。”
之前,他還想着讓其它宗派持援本宗,如今,這希望是落了空。
青木登時疾步走下台階,倏然停下,離大長老僅一步之遙。
焦急道:“他們……也出事了?”
大長老點了點頭,雖不想承認這是真實的,卻不得不承認它的存在。
“都……怎樣了?”
問出這句話,他的心都是顫抖的,不敢去想,更害怕聽到答案。
“蒼梧十萬,離火七萬,天機十五萬,神隐……十二萬。”大長老默默的閉上眼,一字一句皆是鋼針紮進血肉。
再算上本宗,遇難弟子以達六十四萬之數。
這個數,比任何一個門派的總數還要多。
青木踉踉跄跄的退了數步,彎着腰想找一個扶手的着力點,手一摸索卻是空無一物。
頹然的慢慢蹲下,然後跌坐在冰冷的地上。一雙滄桑的眸子,癡癡的看着殿外。
各派之中,本宗人數最多,遇難者亦是其中之最……
“宗主,我扶你去休息一下吧。”看着青木如此,大長老亦是心痛難當,伸手想将他扶起。
卻被青木拒絕了,他摸着身旁冰涼的地:“師兄,陪我坐會兒可好?”
坐在這既冰涼又堅硬的地上,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一個會喘氣的。
自嘲了笑了笑:“師兄,你說,宗門會不會毀在我的手上?”
大長老聞言,愣了愣,随後坐在青木的旁邊。學着青木的樣子,伸手摸了摸,真涼啊。
道:“别說傻話,宗門還需要你撐持,若你喪氣退縮,叫弟子們都依靠誰?”
青木捋起自己的白發,發出一聲慨歎,是啊,靠誰呢?
他比師兄小了一百八十多歲,師兄還是恍若如艾少年,自己已是白發染雪。
便是自己的胡須,早已是根根皆白。
這,是爲什麽呢?青木的思緒飄回當年,師傅說要選一人做他的接掌人。
衆師兄弟無人出列,後來他站了出來,做了今天的掌門。
那時,他想着自己天賦有限,何不成全師兄們的求道之心,讓他們專注修行。
也算,全了他的同門之宜。
他沒什麽大的野心,隻想将宗門在自己的手上發揚光大。
然後,傳到下一代的接掌人手上。
如今,卻是……唉……
大長老看着眼前比自己蒼老的多的師弟,心裏亦有着深深的虧欠。
他們欠小師弟的太多,沒有小師弟撐持宗門,便沒有這長久歲月的清淨。
那滿頭的白發,刺痛了他的眼睛。
師兄弟兩個就這樣在大殿待了近兩個時辰,直到入夜才分離。
等青木回到自己的院落時,天色已經漆黑一片。
算算時辰,密函也該差不多到了積雲殿。
不知這回複,他還要等多久?
仰望着頭頂上空的結界,這份擔憂不曾減去半分,反而多了幾分。
若是大陣也護不住山上的弟子,又當作何打算?
推開房門,青木呆了片刻,然後警惕看了院落四周。
确定左右無人,才閃身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