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一處還算有些人氣兒的小村内。
龍三坐在溪邊的玩水,脫去鞋襪任流水濯足而過,偶有幾條不開眼的小魚遊過來,親的她又癢又帶點疼。
而不遠處,狐十四衣不染塵,須汗不出,惹得過往的村民紛紛側目。
“十四,你說這裏是張家村。可是我問過村口的阿伯,他說此地的人多是姓吳姓孫,少許人姓戰,唯獨就是沒有姓張的。”
胡今生将滋滋冒油的烤魚翻了個身,才放下手中樹枝道:“我那是多年前來過此地,如今滄海桑田,人事早已變更。
自然,你找不到姓張的人。”
暗斂的眸光下,是一段龍三看不到的過。
那時,他剛從青丘死裏逃生。而他尚未到東海投奔那人,更未遇着伯。
因爲傷重,他将自己化成了一隻灰毛的狐狸。
爲的,便是躲過青丘的追殺。青丘知他生父是龍族,承父之血,他亦是龍身。
然而他的母親是狐族,是天選的青丘聖女,他亦是半狐之身,卻是白狐。
而命運,有的時候你真的說不清它是什麽?又爲何會到來?
他逃亡至一處小山洞養傷,而她則是别人家的小媳婦(童養媳。)
自古至今,童養媳的命運都是不值一提的。幸福無緣,悲慘才是逃不開的宿命。
她也不例外,四五歲的時候父母逃荒至此,因無力撫養,便将她賣與一戶叫張寶的少年爲媳。
張寶家也窮,娶正兒八經的媳婦是肯定娶不起的。聽聞龍家要賣女兒,還隻需五十文銅錢。
便找鄰裏四處借了借,湊足了五十文,買下龍叁(ān)。
四五歲的媳婦能幹嘛呢?當然還不能用來傳宗接待。
隻能養在家裏當個燒火丫頭使喚,但既不能給兒子睡,又要多張嘴吃飯,張寶爹媽的臉色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打罵是常事,還要求小小的她每天給張寶搓澡。
搓輕了挨罵,搓重了,直接将人摁在水裏。好幾次,都是張家爹媽聽到兒子房裏不對勁,才闖進來救下龍叁。
不是因爲心軟,而是害怕兒子吃上人命官司,以後就更娶不到媳婦。
那他們老張家不就得絕後?這是張家爹媽無法接受的。
張寶這人承其父母之教,在外時時夾着尾巴做人,别人吐口在地上叫他舔,他都照舔不皺眉。
但回到家裏,白日受的諸般羞辱便全砸龍叁身上。
菜不見油,粥不見米。一天吃一餐,碗裏偶爾還是加了料的。
一口黃痰飄在粥面上,每次還不許人稍後喝,須得是當着他張寶的面喝下去。
如此,才能逃過毒打。
就這樣,龍叁在張家待了幾年,長到了十歲。
十歲的她雖然餓的面黃肌瘦,但也初見容顔。這時候的日子就更不好過,若隻是挨打挨罰便還好,可是她還要面對張寶的亵玩。
她曾無數個夜晚唾棄自己,也想過一了百了。但每次都發現了,之後都是打的隻剩一口氣吊着。
時間長了,她也漸漸的麻木了,都說好死不如賴活,于是她就這樣苟且的活着。
直到那日她再次遭到毒打後,又要冒着大雨進山砍柴。
他在洞中養傷,她拖着受傷的腿一瘸一拐走到洞内。
甫經交接目光,似是遇到了同樣的淪落人。
她從懷裏掏出幾顆帶着雨水的果子,放在了他的面前。
“你
知道這是什麽果子嗎?我聞着挺香的,就摘了幾顆。
要是能吃,你就吃了吧。”
說完,她靠着角落蜷縮的抱住,明明冷的打顫,偏偏咬牙不坑聲。
他伸着爪子将果子扒拉到懷裏,一顆一顆的吃掉。
這果子予凡人是毒藥,予他卻是療傷聖藥。
幾顆下肚,傷了頃刻好了泰半。
洞外的雨下了很久,她也終于熬不住,昏昏沉沉間發起了高熱。
可是,狐狸和人不同,他不懂得如何給人治病,隻能渡一絲絲仙元給她緩解痛苦。
待到翌日清晨,雨停後她便悄然離開了山洞。
他不放心,尋着她的氣息一路尾随至張家。後來,便知道了她的所有。
瞧見隔壁私熟招一位夫子,他便化成人身,成了當地夫子。
本意是助她脫去困厄,也好還了她贈藥之恩。
一牆之隔,年輕的夫子,積貧積病的弱女。本該無甚交集的人,不知何時也鬧起了風雲。
爲報恩,他見她困苦。便借着夫子的身份,缺物送物,缺銀贈錢。
時間久了,自然惹的衆人猜疑。非親非故,必有圖謀,加之龍叁容貌出衆。
這種說法很快就傳的人人皆知,受此緣故,龍叁開始盡量躲着他。
可是,見不着龍叁,他又擔心她是不是又受了毒打,便想着法的堵她。
一日,張寶在外間同人胡混,喝了二兩黃酒的他在旁人的唆使下決定辦了這個小媳婦兒,證明自己是個真男人。
夜晚,龍叁替他搓完澡,提着水便要出門倒掉。
卻被張寶一把推到在桌子上,龍叁登時臉色慘白。
“張……張大哥……”
“臭婊子,老子供你吃供穿,還好心收留你。結果你不想着怎麽伺候我,反到跑去隔壁勾引男人?
是不是看人家夫子有學問,就坐不住啦?我告訴你,像你這種賠錢貨,也隻有老子要。
今兒,老子要讓知道,誰才是你男人。”
說着,蠻力的扯掉龍叁蔽體的衣物,不由分說的就要霸王硬上弓。
慌亂中,龍叁摸到桌上的茶壺。登時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張寶頭上,血瞬間流了張寶滿臉。
而她的反抗,更激起了張寶的殺心,兩手鉗住龍叁的喉嚨死死扼住。
“臭娘們,謀殺親夫啊?還好老子命硬,不過,老子命硬那就是你命短。”
龍叁被掐的兩眼翻白,用盡全力也掰不開張寶的鉗制,漸漸的氣若遊絲。
“救……救……命……”
張寶殺紅了眼,嘶吼道:“想得美,老子打死你就直接埋了。”
私熟裏,他剛備完學生明日的課。便欲回房休息,卻聽到龍叁的呼救。
頓時,不顧世俗道德闖入張寶房内。甫入目,便瞧見張寶欲殺人。擡手一掌,卻叫張寶一命歸了西。
屋外,張家爹媽大喊:“殺人啊,夭壽啦,快來人啊……”
四鄰受驚,燈火瞬明,紛紛湧入張家。而一口氣剛從陰間拉回的龍叁,還來不及回神,就叫衆人闖入院内。
他不及措防,匆匆化了一件衣裳給她蔽體。
張家爹媽擠開人群,指着龍叁和他大罵:“看,就是這對不要臉的奸夫淫婦謀害我家寶兒啊。
大家可要爲我家寶兒主持公道,我的個天娘啊,你咋不收了這對狗男女呀。
我的寶兒命苦啊……”
就是,看不出張夫子,看着斯斯文文的,原來全是裝的。”
“我看啊,定是張寶回來撞到兩人奸情,所以才被殺人滅口。”
“诶?你這麽一說好像有些道理,之前都說他兩有一腿,老蔫兒我隻當是傳言。現在看,真他娘龌蹉,我呸。”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砸向龍叁,也讓她的血一點一點變涼。
原來,人真的什麽都可以做。也什麽都可以說,不用去管真相是什麽。
忽然,有人大喊村長來了。衆人紛紛讓開一條路,村長先問了衆人一番。
遂道:“将這對不知廉恥的奸夫淫婦抓起,綁赴祈豐台,祭天。”
立馬人群中竄出五六個大漢,将兩個捆了個結實。
張家村地處偏遠,村長就是土皇帝。他說生便是生,他說處死絕不可能活。
夜幕下,篝火通明。照亮了本該沉寂的小山村,祈豐台下是黑壓壓的村民,他們都是來看兩人如何被燒死的,個個顯得有點激動。
村長坐在高台上,旁邊的人提醒他時辰到了,該送祭品上路。
“點火。”
一聲令下,年幼的她不悲不喜,似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抱歉,是我連累了你。”他不該那般沖動将人殺了,或許還有其他辦法救她。
龍叁依舊穿着他幻化出的衣裳,她低頭垂眸,然後笑了。
“夫子,我能問你的名字嗎?”
聲音很細很低也很好聽,像極了無意識的呢喃。
而他沉默了,身負血仇,仇未報怎感輕易示人。
他猶豫了:“我叫……”
“村長大人,此人乃是妖物,普通的火是燒不死他的。”
話音落,天上降下幾個神仙般道長。
“仙長說的可是真的?”村長急忙步下高台,将人迎至上座,看着神仙一般定是高人來救他們。
“自然,我用仙火煅他,管叫他顯出原形。”說着,其中以爲瘦高的道長擡手召出一團火焰直接點燃高台。
頃刻,高台燃盡焰火不滅。火焰中的他撐開一道仙罩護住兩人,然她終究是肉胎凡軀。
“對……不起,是我害了你。欠你的,我……來……世……再再……還”
“不可以,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你不可以放棄。
若是放棄了,你到哪裏找我還。”
懷中人似聽見了他的呼喊,費力睜開雙眼。
無意識的道:“是啊,我……去哪裏……還?”
“你聽着,我叫胡今生。”今生唯有将你在心上,來世,我才能找到你。
而你,定要來找我。
可是,這次懷中的人并沒有回答他……
“十四,十四?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龍三提起裙擺,墊着腳尖走到他的身旁坐下。
抻着頸子,努力嗅烤魚的香味。
胡今生回神:“無事,隻是在想你上次離開天宮去了哪裏?”
“我還以爲,你打算一直不問我呢?”
“那你會告訴我嗎?”胡今生看着龍三,将魚取下遞給她。
龍三接過魚咬了一口,平靜丢出一道炸雷:“我去西海了,有人說隻要去了西海,我便能得到關于我母親的消息。”
倏然,胡今生盯着火堆默然不語。
隻聞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亦如當年傾覆的祈豐台。
那場火,灼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