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狐十四入東海遇到了什麽,單說龍三近日助白離等人拿下清徐原後,唯恐狐天音再來,遂多留了幾日。
但到今日,她還是決定找黎波等人辭行。
那天在張家村,她走的匆忙,也未多做解釋便追着黎波等到了青龍關。
明知狐十四是爲了自己好,而她卻是辜負了他的苦心。
所以,她想回張家村看看。
其實,張家村對她而言是個很奇怪的地方。說喜歡卻又骨子裏的害怕着,至于爲什麽,她至今也沒有頭緒。
如今的清徐原,有墨風上仙、司雨和白離等領天宮增派的天兵坐鎮駐守。
黎波和素鶴他們則駐守在青龍關,不過,等她到青龍寺找黎波時卻發現白離也在。
望着殿上的人,龍三躬身一禮:“拜見太子殿下。”
白離登時起身,掌心虛扶,略不自然的道:“請……起,無需多……禮。”
霎時,讓在座的黎波和素鶴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咋那個那個,有點春天的氣息嘞?
黎波用胳膊肘杵了杵素鶴,你懂嗎?
素鶴一把掌拍開黎波的肘子,哪兒那麽多事?靜靜看就對了。
隻是,他心裏還壓着丹峰碧竹白離說過的話,總免不了爲龍三憂心。
好在,現在的龍三也不是剛出東海的她。遇着白離突如其來的轉變,也未見她慌亂。
隻是淡然淺笑,虛應道:“多謝!”
然後,轉身看着黎波和素鶴,開門見山道:“大哥,二哥,我是來和你們辭行的。”
“诶?”乍聽龍三這話,黎波立時坐不住了,走到龍三面前小聲問:“怎麽啦?才把魔族趕跑沒幾天,你也要走?”
“嗯,來時匆忙。
未及和十四詳加解釋,也不知他有沒有生我的氣?”龍三實話實說,倒也不懼黎波的探究。
黎波摸了摸下巴,倏爾看向素鶴:“你怎麽看?”
其實,他是舍不得讓龍三離開的。但去哪裏,卻是她的自由。
他如何不舍,卻也不能強留。
素鶴眼皮稍擡,将三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裏:“胡兄是小妹的長輩,出來日久,于情于理回去看看也是應該的。”
“這樣啊,那大哥就不留了。要大哥送你嗎?”黎波擡了擡胳膊,使勁掄了兩圈。
感覺體内的内傷,都沒了。非但如此,總覺得精力格外充沛。
别說,胡兄給丫頭的東西就是好,效果是真沒得說。
“不用,諸城初定,焉知魔族不會突然回襲?
城中現在雖無百姓,然,清徐原和青龍關俱是人間的屏障。若是攻破,天下的百姓将無處得以安身。
所以,大哥還是留下幫助二哥吧,我之能爲,你當有底才是。”
又不是尋常女子,你就放心吧。
龍三拉着黎波的手輕搖,那是久違的小女兒之态。
頓時,黎波被搖的輕飄飄,忙不疊的點頭道:“好好好,都聽你的。”
唉,這丫頭最近都沒怎麽搭理自己,害他以爲她還在生自己的氣。畢竟,是自己洩露了找她方式。
當初,說好保密的。
結果,唉……
龍三放開黎波的手,又朝着衆人一禮告别。
邁步欲走時,卻聞白離忽然出聲道:“龍三仙子,我……本宮能否與你單獨一談?”
雖不解原因,但略一回想後。龍三大概也知道白離想說什麽,卻也沒點破。
有些事,也着實不适合在此說。遂道:“太子殿下帶路即可。”
“請。”見龍三應允,白離當先一步踏出青龍寺大殿,龍三緊随其後。
待兩人走後,黎波戳着素鶴的胳膊,壓低聲道:“我怎麽看,你似乎不大支持子離和小妹?”
小妹純善,子離重情,不是挺好的嗎?
素鶴垂眸,換了個坐姿:“以小妹的身世遭遇,你覺得我該支持嗎?”
而且,他憂心的還有小黑。早在龍三來時,他便有意求龍三援手。
但龍三在清徐原逗留這幾日,他卻始終開不了口求她。腦海之中不斷浮現起弱水河中,她是如何救的自己。
更知,她之所爲,是承擔了怎樣風險。
一時間,他陷入了兩難。
黎波被問的呼吸一窒,忽覺得素鶴就是故意來堵他的。
然他所說的,也是實情。條條框框加諸之下,二人若在一起,丫頭不知又得受多少苦難?
登時一臉郁猝,這下好了,變得他支持也不是,不支持也不是。
想到此處,黎波不禁又歎了一聲,唉……
而龍三和白離出了青龍寺後,便直接來到此地最高的山颠之上。
俯瞰着渺渺雲霧之下,遠處一棟棟矮小的房屋似棋子,錯落有緻的散播在整座大地上。
數條溪水從大地穿流而過,彙成一條大江蜿蜒至視線的盡頭。
而伫立的人,卻是默默無言。
白離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些:“上次,在丹峰碧竹說過的話。
我想告訴你,我是認真的。”
自從那日青龍關見到她出現,又逢她一縷魂元融到他的體内。
那一刻,他知道,他無法再欺騙自己。早在弱水初遇,她的身影就在他的心底紮了根。
種種懷疑,試探,不過是他逃避的借口和理由。
隻是,當胡今生在張家村直接拒絕他的時候。他很清楚眼前的男人沒有其說的那麽坦蕩。
同爲男人,有些事不需要說太多。一個眼神,足以讓他們知道對方的心存的是何種念頭。
亦如胡今生,看着龍三的眼神……
龍三迎風而立,山頂的風有些清冷,時時拂亂她的發絲。
亦拂亂心湖之中,微微泛起漣漪的春水。
不經意間,她多了幾分陌生的穩重,少了原本天真爛漫。
眺望着極遠之地:“殿下,你這是何苦呢?
世人口中的好壞,與我不過是虛名。縱然再不堪,我卻并不在意。
你……實無需如此。”
須知,我之本身,也未見得光彩。
不過是蒙衆人垂憐,方可立此天地之間。世間污名,種種毀譽,我早已習慣……
“仙子?”
白離沒想到龍三會如此直白的拒絕,雖然他心中并非沒有準備。
但真的被拒,他還是急了。
可他着實不善言辭,一肚兒的話,臨了了篇又不知如何開口。
“叫我吧,以死爲伴的。而不是桃夭的夭,叫仙子……總讓我覺得自己玷污了這兩個字。”龍三回眸看了眼白離,淺淺的一笑,遂将目光重新投向遠方。
遍地的房屋,卻沒有袅袅煙火。沒有煙火的人間,就如同沒了靈魂的人。
隻是一座空城,一具空殼。
白離知龍三指的是什麽,遂辯解道:“不是的,你……”很好,是世人帶着有色的目光誤解了你,這不是你的錯。
“殿下,人生有些事不可強求。若覺美好,不若就讓它停在最初的時刻。與你與我,皆如是。
你可以依舊不喜我,讨厭我,懷疑我。
但請不要,讓它蒙上不該有的感情。以你之尊貴,陛下和天後必也有屬意之人。
何苦讓我的污穢,去玷污了那份尊貴。”說完,龍三伸手摘了數片葉子握在掌心。
然後,再慢慢攤開。
風一吹,便随之飄飄灑灑的落下山颠。
誰也不知樹葉會飄向何方,是安然落地?還是,粉身碎骨……
白離受不得龍三這番言語,她無疑是拿着一柄利刃紮在他的心口。
倏然,他上前一把将龍三按在懷裏,抵在她的鬓發上,擲地有聲的道。
“我之雙眼仍在,它分得清黑白。
不管你如何說,我之心意皆不會改變。
而且,我以同父王說過待天下抵定,他便會爲你我賜婚。”
龍三掙不開白離的臂膀,隻能任他抱着,聽着他雜亂的心跳打亂自己的心潮。
“那就天下待抵定,你我再說吧。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聞言,白離忽的松開龍三,緊抓着她的肩頭道:“是因爲他嗎?”
因爲胡今生,是嗎?
“啊?”
不待龍三回答,白離誅心之語而出:“你和輩分已定,如何都是沒有結果的。”
即便你們隻是名字的叔侄,也一樣。你和他,沒有未來。
名分即定,哪兒容得更改。
龍三怔了片刻,低垂的眸子,眸光漸漸黯淡了下來。微微眨動之間,被她掩的一幹二淨。
她淡淡的道:“我和他……是親人,也隻會是親人。”
但,這也足夠了。
擡手将白離的手自肩頭微微隔開,而後縱身乘風飄然而去。
白離伸手一抓,卻挨着衣角錯失彼此。眼看着龍三逝去的方向,頃刻又恢複了往常的孤冷。
垂眸睇着空空的掌心:“,其實,你我都不是會撒謊的人。
騙不過自己,更騙不過他人。
騙的……不過是時光,拖磨自身。”
風清冽冽的刮在龍三臉上,也讓她平靜了不少。
不想回頭,也不能回頭。
做不到,就不要給他虛無缥缈的希望。那樣,太殘忍。
從那日救了白離之後,她便察覺到他的目光态度皆有了轉變。
然這是她所不期望的,也是她不知該如何面對的。
所以,她急于回到狐十四身邊。
有他的地方,她才能心安……哪怕隻能以親人的身份。
但她,甘之如饴。
然而,當她回到張家村時,柴貓和王苟子說狐十四早已離開,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回來,村民皆以爲他們叔侄倆都不會再回來。
她找不到狐十四,她也不知該往哪裏尋人。遂同柴貓二人告别後,隻一個人行在曾經走過的地方。
她想,狐十四是不是真的生她的氣,躲了起來?
然她行了數處,卻是遍尋無蹤。狐十四猶如消失一般,她找不到絲毫有關他的消息。
一股莫名的失落爬上她的心頭,鼻尖酸酸澀澀的。心裏悶悶的,生疼生疼。
那一刻,她仿佛重新回到了過往被遺棄的歲月。
忘卻的孤寂,再次撲向她……
卻在這時,一封書信破空而至。
還是和上次一樣,沒有署名沒有落款。打開一觀,卻隻有兩個字東海。
龍三眸光微沉,掌心氣勁一催,登時信化粉碎。
原本凄凄亂的雜緒,瞬間被擊的虛無。同時一股不安,也在心頭無聲的擴大。
對方究竟是何人?是敵或友,他/她爲何要給自己通風報信?
這一切,她沒有一點頭緒。
想過根據信封殘留的氣息鎖定對方,然而對方做的很幹淨,什麽都沒留下。
便是仙或魔,亦無法探出。
然,對方遞的消息卻是她急需的。就像是張開了巨大的羅網,明知是陷阱,而她卻得心甘情願步入其中。
也許會成爲對方的棋子,也許她隻是餌食,而她卻别無選擇。
隻因,有放不下的人,有挂心的事。
而就在龍三走後,一道身影自虛空緩步踏出。他左手撐着翠竹傘,右手握着一卷書。
竹傘半遮容顔,使人看不真切。然其手中一卷書,卻可窺知。
其名曰:《諸天異志》
他一步一步走到龍三所立之處,左手微放,竹傘浮立當空爲他遮去驕陽。
隻見他赫然将書翻來,騰手幻化出一隻朱筆,寫下蒼勁有力的三字:天泣篇。
霎時《諸天異志》自行疾翻,天地鬥生異狀,風雲驚走,奔雷交加,絲絲靈氣盡納其中。
化成一行行小字,沒入書中旋即消失不見。
将書合上,他撐傘握書,輕勾的唇角無聲張合。
“一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