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宮
天帝暈倒的消息,很快傳遍天宮,乃至三族之中。
聽聞是因爲天帝心系蒼生,連番操勞之下遂憂思成疾病倒了。
三族掌權者得知後,皆是了然一笑。心系蒼生或有之,然是否憂思成疾,則是見仁見智。
聯姻的旨意宣布後,便是有人歡喜有人憂。阖宮上下都在讨論此事,似是也讓衆人暫時忘卻登天門外是怎樣的一番慘烈。
天後在得知白離甫一回宮就被天帝打入囚天峰後,本欲找天帝讨論。
然而,連枝将探得的消息告知天後,勸其務必冷靜。
“娘娘,請聽奴婢一言。
如今,天音聖女和如錦少主皆和太子名分已定。
此時若爲殿下而驚擾九霄落雲,并非良策。”
天後剛踏出宮門的雙足,倏然立在原地,鳳目上挑,瞥向連枝。
“說清楚?”
連枝提着裙擺邁過門檻,附在天後耳畔,柔聲細語道:“陛下盛怒,究其根本殿下乃因爲殿下當衆拒婚,使得青丘顔面折損。
亦使陛下失信朝臣,雙方皆下不得台來。
試問殿下公然抗旨,青丘顔面掃地。如此,狐主豈能幹休?
娘娘,您若此時再去找陛下爲太子說情,必将惹怒陛下。
怕隻怕,殿下到時會被罰得更重。”
您不去,怎樣都隻是受些皮肉之苦。若再去,您難道忘了上次嗎?
雖未責罰殿下,但您和天後宮受了多少明暗的掣肘。
被連枝一提醒,天後的理智也逐漸回籠。
是她愛子心切,才會乍聞兒子受罰,便不管不顧。
想着囚天峰下,寒潭之水乃是非人之苦,才會如此莽撞。
便折身欲返回天後宮内,手搭在連枝腕上:“回宮。”
進的内殿,安坐與鳳榻一隅。一陣悉悉索索腳步聲由遠而近,熟悉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之中。
卻見天後眉眼懶相看,徑自挽起左手的衣袖任來人吸食。
其他人亦是如此找上連枝,看起來也不是第一次。
天後眉頭微微一蹙,睇眼吸食的人:“還要多久,你們才能恢複本貌?”
半夏緩緩擡起頭,鮮紅的血順着嘴角慢慢滑落:“快了,到了明日我等便可與常人無異。”
有血有溫度,唯獨……沒有心跳。這一切,都是拜您與我的好姐妹連枝所賜。
我們,方能從地獄歸來。
“那就好。”說着,天後将衣袖放下,兩排清晰的牙印,深可見皮肉外翻。
半夏自地上起身,食指沾了一點嘴角的殘紅,放入唇間吸/允舔舐。
道:“娘娘隻需記得,今後每隔半月,喂食我等一次即可。
若是過時,奴婢的魂魄可就會被您體内的芙蓉玉雪丹的藥香,主動引渡到您體内,到那時可就得委屈娘娘進入奴婢的這副軀殼了。
奴婢知道娘娘素來好潔自身,想來應是不會忘記吧?”
輕佻,傲慢的語氣,登時就讓剛冷靜下來的天後,又是火燒房頂。
“好,好好,不虧是本宮一手調教出來的。
你這份忠心,真是令本宮刮目相看。”
“您過獎了,這都主子您當初教的好。否則,半夏與姐妹們哪兒有今日的福分。”
半夏舔了一下指腹,瞬間綻出一抹陰冷的淺笑。
“本宮乏了,退下。”天後氣結,被半夏的話堵的肺泡都是疼的。
當即下達逐客令,好在,半夏并未過多糾纏。
隻是在經過連枝身邊,擡手摸着頸子對她做了一個口型:你欠我的。
連枝驚的渾身涼透,轉身
追尋那道背影離開,卻是找不到人。
複回到内殿,取出一盒凝脂玉膏,半跪在天後腳下:“娘娘,奴婢來幫你敷藥。”
“不用,本宮并無大礙。凝脂玉膏還是留給你用,你之傷可比本宮的要嚴重。”說罷,親手将連枝扶起。
“奴婢卑賤之身,皮糙肉厚,不打緊的。
此藥還是留給娘娘用,萬一要是被陛下看到您的傷,可就不好了。”連枝低頭垂眸,堅決拒受天後的恩賜。
見連枝不肯,天後也不好強逼,遂揮手道:“你且下去休息,有事本宮自會喚你,”
“奴婢告退。”
一轉身,人已袅袅婷婷的遠離。
眼眸掃過掌心的凝脂玉膏,倏然握緊,登時齑粉自指縫傾瀉。
起身,從牆上的暗格取出一個密盒,再單手将宮外布下結界。
回至鳳榻,打開密盒,霎時佛光滿室,清香蕩清迷氛。
隻見天後目露癡迷,伸手取出九色幻心蓮。掌心催動仙元,汲取蓮威撫平傷口。
稍傾,手臂光潔如初。
天後滿意一笑,将九色幻心蓮放回密盒,重新藏好……
不愧是西靈山佛界的罕世靈寶,當真妙用無窮。
再掃眼地上的齑粉,眼底兇光纖毫畢現,嘴角陰冷絲毫不輸之前的半夏。
而囚天峰下,白離因不服天帝管束,遂被困在寒潭受苦。
隻不過,到底是太子之尊,兩條上次招待百裏無霜的大鏈子并未用上。
而是封了他的修爲,使其如凡人一般,飽受寒潭刺骨的滋味。
強烈的痛處使他痛苦不堪,卻又一次次将他死亡線上喚回來。
素鶴來到囚天峰下,揮退兩名看守的天将:“都下去吧,本君與太子說兩句話。”
兩名天将拱手離開:“是,真君。”
待天将走遠,他才信步走到寒潭邊上。
看着水中身罩寒霜的人,即刻便有百般滋味在心頭交雜不休,側首道:“世人傳言,鎮定操守,要從紛纭境上過才能堪的出。
殿下之堅持,亦是令人感佩。
隻是世事多變故,無謂的堅持有時隻能讓她承受更多的危險。”
操絲弦之琴,豈無知心者聞雅樂?着潑墨之彩,亦有惜君之人。
你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何不放手?何不……釋懷。
白離望着奉命而來的素鶴,布滿白霜的睫毛,輕輕一顫。
“你也要本宮答應聯姻嗎?”
素鶴不語,然他的出現已經說明了一切。
“本宮一直很想問你,你是否……從來都不贊成我和她?”
“是。”這回,素鶴沒有回避。
“爲何?”
“你們不合适。”
“是嗎?”
忽然,他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道:“素鶴,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沒有。”他愛的,早在踏出司幽的那一刻,盡歸塵土。
世間之情,總是多累贅。
縛了自身,縛了他人……
片刻,白離半阖的眸子,宛若寒潭之水:“回去吧,告訴父王,我之心意不變。”
素鶴點頭,轉身離開。隻留一句:“山高無俊木,溪回草從深。”
兩名天将見素鶴出來,急忙見禮:“真君這就講完了嗎?不用再勸勸太子嗎?”
爲一介禍世之物,而辜負自小青梅情深的聖女,傻子都知道改選哪個啊?
太子他,怎麽就軸上了?
“交淺言深,話帶到即可。餘下,煩請兩位多加用心。”
天将拍着胸脯道:“真君放心,我們曉得。太子身
系天命,我們不會讓他有事的。”
“如此,有勞了。”
素鶴走後,白離閉目沉思,腦中霎時浮現起他的話。
蒼白的嘴唇緩緩張開,細語如呢喃:“山高無俊木,溪回草叢深嗎……”
九霄落雲内,天帝端坐的書案前,朱筆禦覽。
米随侍在旁:“陛下,尊者避而不出,真君一人前去能說服太子!嗎?”
天帝擡起頭,手中的朱筆一頓,睇眼沒多少墨的硯台,示意米幫忙研墨。
方不緊不慢道:“黎波重情,素鶴無私。
此事身系龍三,幾人之中除太子之外,就屬尊者與其糾纏最深。
讓他去,你覺得他會誠心勸說嗎?”
米将拂塵插在後頸,撸起袖子,拿着墨條慢慢的推動,還是有些不能理解。
又道:“真君與尊者私情亦不錯,聽聞因爲尊者的關系,也認了妖星爲義妹。
如此看,真君也未必是勸說太子的最佳人選啊?”
“你呀,這就不懂了吧。
素鶴爲人恰似崖壁蒼松,雖有薄情,然而這種人氣節猶重。
私情與大義,他比誰都知道改如何抉擇。”天帝看了米一眼,提筆蘸墨重新書寫。
米研墨倏止,望着天帝:“這麽說,真君反倒是最适合之人?”
“然也。”
倏然,門口傳來通報之聲:“陛下,真君求見。”
“臣去引真君。”米放下墨條,取下插在後頸的拂塵。
天帝颔首:“嗯。”
稍頃,米将素鶴帶至天帝面前。
“陛下。”一照面,素鶴即躬身施禮。
“愛卿免禮,離兒勸說之事可有結果?”天帝忙放下朱筆,臉上浮現愛子情深之愁容。
“殿下說,他之心意不會改變。”
“……他真是如此說的?”凡人之軀,受寒潭之水,亦不能讓他斷絕此念嗎?
素鶴始終低眉垂首,抱拳道:“是,不過殿下素來心善,最是見不得蒼生蒙難。
料想現在隻是在氣頭上,待再過幾日冷靜下來,應會明白陛下您的苦心。”
若可以,他希望一切都未改變。
曾經共曆生死數度,他能做的,也就隻有再幫其争取幾日的時間,讓白離有時間與過去做個了斷。
觑眼天下風雲,局勢抵定,大勢已成。
他們不過都是在漩渦中掙紮的棋子,誰也不知道往後的結局會是如何?
能做的,僅剩……盡量不讓自己後悔。
天帝默了片刻,擡眸打量着素鶴道:“朕,會再給他幾日時間。”
“陛下聖明。”
“唉……”
“若無他事,微臣想回丹峰碧竹一趟,望陛下應允。”
“去吧。”天帝揉着太陽穴,靠在椅内,盡是老父親的頹然。
“微臣告退。”
辭别天帝,素鶴并沒有如他所言回到丹峰碧竹。
而是一個人,來到了弱水河畔。
靜靜的伫立在岸邊,任憑天際雲卷雲舒,然照不進粼粼波光。
睇眼水面,曾經,是她在這裏救了自己。
如今,他卻做了一個劊子手。
斬了,屬于她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