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烏雲壓在廣闊的大海上空,厚密的雲層似乎觸手可及,枝丫狀的一道道閃電撕裂了阿萊曼頭頂的幕布,然而雲朵随即快速合攏,隻剩下轟隆隆的雷聲響動,短促無力,就像垂死的病人。
暴雨與狂風相攜而至,海面湧起高達五六羅步的巨浪,浪頭倒卷着落下,發出如同撞在礁石上的劇烈轟鳴聲,沖擊波迅速擴散,很快遇到了另一波海浪,它們在沖擊中彼此消彌,發出的聲音如同巨獸在怒吼,如同山嶽在大塊大塊地崩塌。
這是自然的偉力,在這股天威下,任何凡物都會顯得渺小,若是凡物與之相比,那便如同蝼蟻仰望巨人,隻能看到它的高大,不能窺見它的全貌。
見得力量,便生敬畏。
然而在這力量下,卻有一艘小船載着人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航行,巨浪打不沉它,狂風吹不翻它,海水和天空在怒吼,卻無可奈何。
這是一艘冰做的船,一名穿着短袍的黑發黑瞳青年站在船首,他的背後是十名同樣是黑發,但眼仁純白,衣衫破爛的人,他們的衣服濕透,海水的腥臭味與血液的甜腥味混雜其上,就像一群剛剛從海水中爬出的暴徒。
“海爾茲城中信奉神靈的信民們中曾流傳過一個關于奧索拉的傳說。”阿萊曼開口,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傳說中曾言:奧索拉原本擁有着海浪和海上暴風雨的權柄,但是因爲妄想登上陸地,被戰神烏拉比打敗,雖然僥幸逃回大海,卻從此失去了海上暴風雨的權柄。”
“我之前并不相信,”青年笑着,雨水落到船隻上空,通通消失不見,“但是今晚這暴風雨與海浪的不協調,使我确信了這一點。”
“看來這位海神,還真是不幸呢。”
青年的話語還未落下,海浪便又拔高了一截,海面瘋狂地傾倒,變形,扭曲,擠壓,鋪天蓋地的海水猛然壓向小船,勢不可擋。
“那運動的,靜止便是它的宿命。”
阿萊曼輕輕念出這句話,聲音并不大,卻在海浪巨大的轟鳴聲中清晰可聞,浪頭與話語并進,一句話說完,海浪也同時凝固,與起伏的海面連成一體,猶如一座小型的冰山。
大半個冰山沉了下去,激起的浪花把小船高高地頂了起來,随着冰山在海水的擠壓中遠去,小船落下,海浪也漸漸低落,不複之前氣勢。
青年擡頭看了一眼頭頂的烏雲,那烏雲中有常人不可見的巨大灰影蠕動,吞吸閃電和雷聲,以至于二者漸漸消失,隻剩下密集不可見的雨滴不斷落下,卻沒有人看到,雨滴上染着凡物不可見的灰光。
“衆生的信仰,是令神靈甘之如饴的毒藥,但是這也不是神靈把神國之外的世界,作爲排洩所在的理由。”
青年不再看那烏雲,而是看着依然有波浪湧起的海面,平淡的眸子起了波動,露出一絲對自己的嘲弄。
“我還是沒有成爲你所期望的那樣,我還是會爲人而憤怒,即使這憤怒如此虛假。”
青年看着自己的靈魂,看着靈魂上的灰光黯淡了一絲,陷入了沉默。
就在此時,悠揚清脆的歌聲似乎從遙遠的地方響起,卻音色不減,輕輕飄入阿萊曼的耳中。
那美麗的音節組合正是屬于阿萊曼家鄉的用法,海爾茲城酒館老闆兼職的唱詩人正是用這種調子爲每一位前去酒館喝酒的客人送上歡快和祝福。
三短一長,兩短兩長,拖着尾音,擡高聲調,便是一句完整的歌。
“禍哉!那些稱惡爲善、稱善爲惡,
以暗爲光、以光爲暗,
以苦爲甜,以甜爲苦的人。
禍哉!那些自以爲有智慧、
自以爲看通達的人。
禍哉!那些勇于飲酒、
以能力調濃酒的人。
他們因犯了惡,就稱惡人爲義,
将義人的義奪去。
他們必落深海,永無安甯。”
阿萊曼不遠處的海面上忽然聚集起一大片發光的海藻,将一大片海域照得通明,泛着綠色的光照在一具從海面上升起的類人生物身軀上,平添了一份陰冷。
那生物露出海面的上半身像極了人類女子的軀體,藻綠色的長發披肩,皮膚白皙,兩扇貝殼束身,若是忽略了腰部以下起伏的海面中偶爾露出的黑色鱗片,單從人類的審美來看,她确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麗女子。
“戰神的眷者,”女子開口,聲如安希鳥般清脆,“你殺掉了偉大海神的從者,必須沉入深海,以此贖罪。”
泛着綠光的海藻圍繞在她周邊,綠光照在她的臉上,增添了一份詭異的美。
“借用奧索拉的一絲神力,便以爲自己無敵了嗎?”阿萊曼輕輕搖頭,“即使你将神力聚集,也不是我的對手,放棄吧。”
“戰神眷顧的人,便可以不敬畏偉大的海神嗎?”
女子的嘴角裂開,露出一口如鲨魚般的尖牙,“你該死。”
女子周圍的海水忽然變得墨綠,然後升至半空,化爲一道道水箭,筆直射向阿萊曼,而阿萊曼身前也有海水升騰,凝結爲幾塊冰盾。
水箭撞在冰盾上,“嗤啦”作響,腐蝕出拳頭大小的坑洞。
同時那些綠色的海藻忽然脫離了女子的身周,包圍了阿萊曼的冰船,“”的聲音中,冰船驟然崩解,等到阿萊曼将海水連同綠藻凍成一塊時,海水中又竄出幾條小臂粗的黑色海蛇,咬向阿萊曼。
“噗嗤!”
努比斯站在阿萊曼身前,短劍揮下,海蛇齊齊斷裂,紅色的血液噴灑,濺到了青年的短袍上。
青年看着早已經與自己等人拉開距離,隐藏在雨夜黑暗中,一臉勝券在握表情的女子,無奈地笑了,笑容好像在看頑皮的孩童。
“哞”
一張足有之前的小船五倍大的巨口自下而上沖上海面,一口吞掉了阿萊曼等人站立的冰塊,大量的海水和冰塊一起進入了巨口,巨口的主人興奮地叫了一聲,如房屋般大的眼睛看了女子一眼,然後合上嘴巴,緩緩沉了下去,激起七八羅步高的巨浪。
“哞”
巨獸發出像牛叫一樣的聲音,宛如雷鳴,向這片大海,宣誓着自己不可動搖的統治地位。
“戰神的眷者,”女子看着空蕩蕩的海面,嘴角揚起,尖利的牙齒上血迹斑斑,“到了地獄,别忘了報我的名字露耶塞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