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爺一番話，讓袁帥的頭腦立刻冷靜下來。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讀書的這幾年到底失去了什麽？
三年的光陰，換來了知識。
但象牙塔裏的三年，也讓他與世隔絕，看不清人性。
袁帥的頭上直冒冷汗，看着對面威嚴不已的秦爺，一時間分不清他到底是敵是友，是仙是魔。
“秦爺，多謝提點。我回去考慮下。”
袁帥渾渾噩噩，滿腦子的漿糊仿佛被一個人給搖出了漿。
“對咯。”
秦爺不苟言笑地點了點頭，又是一招手，示意助手送袁帥出去。
袁帥起身對秦爺點頭示意，便轉身往門外走。
“站住。”
秦爺喊住他。
袁帥莫名回頭。
秦爺拄着一根黑漆金頭的手杖，慢悠悠地走到袁帥跟前，他的金邊眼鏡後面是一雙深邃無邊的雙眸。
“待會兒下樓，對老趙客氣點兒！”
袁帥心裏不情願，微微颌首，勉強算是點了一下頭。
“其實我挺喜歡樓下那個老趙的。”
秦爺一頭白發，拄着手杖在總統套房裏踱着步子說道。
“他能大庭廣衆地和你掰扯那麽多，足見不是個心眼多手段狠的人。他有錢，沒有去吃喝嫖賭，沒有包養女明星，而是把錢花在拍戲上，我不覺得他有什麽錯。”
秦爺像是在對袁帥說話，又像是在空曠的房間裏自言自語。
“一個人的品位有高低，但每個人都有追求藝術的權力。再說了，他憑什麽要投資給你？就憑你袁帥演了一部片子，有點知名度？”
袁帥站在原地，已經是滿頭大汗。
秦爺的話語氣溫和，卻字字珠玑。
“秦爺，我……”袁帥抿着嘴唇，臉上滾滾發燙。
這次秦爺是真的揮了揮手，讓袁帥出去。
袁帥跟着秦爺的助理從房間裏出來，等電梯的時候，助理也忍不住開口提醒袁帥道：
“袁帥，秦爺很少和人說這些，既然今天他說了，那我也多句嘴——”
“您說。”
“袁帥，你看啊，樓下有靳冬，有胡哥，連趙總都知道先找他們兩個，再找您。不能說，這是退而求其次吧，但是……這就是現實。”
秦爺的助理一身西裝，說話也是滴水不漏。
“所以，你是想提醒我，《人民的名義》可能也先找過他們，然後他們沒有接？”
袁帥雖然情商欠費，但好在智商還夠用。
助理不置可否，但眼神又意味深長。
這時，正好電梯到了，“叮！”地一聲，袁帥面前金燦燦的大門打開了。
“袁先生請！”
助理沖袁帥很有禮貌地一伸手，把他讓進了電梯。
從秦爺的房間出來，袁帥一腦門子心思，再也沒有任何心情繼續出席慶功會。
安頓好楊蜜之後，他便找了個托辭，自己先退了出來。
經過趙總的時候，袁帥不情願地點頭說了一聲“再見”。
趙總正和一個女明星在大談特談“褲裆藏雷”的劇本橋段，沒意識到是袁帥，于是也敷衍着點了下頭。
從半島酒店出來以後，袁帥叫了輛車，漫無目的地讓司機在馬路上開。
他想打電話給木涵，但又怕影響他工作。
也許此刻特别适合找一個人出來借酒澆愁，但心裏的郁悶又堵得袁帥什麽烤串兒都吃不下去。
于是，他幹脆叫了輛車，去京電轉轉。
他來到京電，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走着，滿腦子都是方才會場裏會場外的情景。
各色的人，各色的模樣，楊蜜的臉、靳冬的臉、秦爺的臉、小胖子的臉，還有趙總的臉不停地在他眼前交錯。
滅霸沒有打那一響指之前，袁帥也就是芸芸衆生中的一個人。
什麽叫芸芸衆生？
芸芸衆生可能就是你身邊的同學，你隔壁領居家親戚，你已經離職的同事，甚至是你地鐵裏遇到的每一個人。
滅霸的出現，袁帥以爲自己擁有了過人的才華和未蔔先知的能力，便擁有了一切。
但殊不知，人浮于事，七分才能三分做人。
縱然天下的才華，他袁帥占了九鬥，世人共占一鬥，那他也還是要和剩下的那一鬥人處事。
袁帥覺得很落寞，今天是《僞妝者》的慶功宴，也是他袁帥的慶功宴。
袁帥卻覺得自己失敗極了。
其實，人生是失敗還是成功，從來都不是别人定義的，關鍵看你自己怎麽認爲。
袁帥走着走着，不自覺地就來到了喬老師的辦公室樓下。
他擡頭仰望那個熟悉的窗口，才猛然驚起，也許喬老師已經不在這個辦公室辦公了。
秦爺說了，喬老師現在已經是京電的副院長了。
袁帥百無聊賴，還是憑借肌肉記憶，不自覺地走向了自己熟悉的那間辦公室。
但他沒想到，喬老師還在裏面辦公。
“喲，袁帥來了！”
喬老師看見袁帥很高興，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
“咦？今天不是冬日暖陽的慶功宴嗎？你怎麽到我這兒來了？”
喬老師已經五十多歲，兩鬓斑白，還戴上了老花鏡。
她請袁帥坐下，給他遞上一杯水。
“我……”
此刻袁帥的心情，千頭萬緒，他甚至無法準确地表達他自己。
“冬日暖陽也給我寄請柬了，我今天工作太忙，就沒去。你這是怎麽了？”
喬老師也看出了袁帥的不對勁兒，關切地問道。
袁帥看着喬老師殷切的眼神，歎了口氣，然後重新收拾了一下表情，擠出一絲笑容道：“還沒恭喜老師，榮升副院長。”
“嗨。”喬老師完全不屑一顧，“你别告訴我，你今天來就爲了和我說這個？”
“我……”
“行了。看你這樣子，有什麽話你就跟老師直說吧。”
說完，喬老師在袁帥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老師，今天冬日暖陽的秦爺和我說，我能出演《僞妝者》，是因爲你榮升了京電的副院長。”
這話從袁帥嘴巴裏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恥辱。
袁老師看着袁帥，摘下老花鏡，然後又對着老花鏡不自覺地笑了笑。
“老師，您……”袁帥一臉說完實話後的不知所措。
“這有什麽不對嗎？
喬老師重新戴上眼鏡，理直氣壯地反問了袁帥一聲。
“啊？”
原來喬老師早就知道。
她居然一點都不生氣？
袁帥也是懵了，他本以爲喬老師會和自己一樣覺得委屈的。
畢竟别人尊敬地隻是她的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