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突然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了,留下身後四個擡頭看着他背影的二傻子。
他一走,房間裏那種被勾起往事的沉重氣氛好像頓時就消失了,幾個年輕人緊繃的思緒都放松下來。
“小妹啊,你一個大小姐怎麽出現在這麽個小地方,跟家裏的長輩鬧矛盾了嗎”?孔淩佳好像突然變得八卦起來。
這個問題現在講出來有點跳脫,文以軒愣了一下才回答,“沒有啊,我之前在山上就聽說洛城城外有一大片花海,是一種叫聽風霖的花,隻會在秋天盛開,是不是”,看到孫小二點了點頭,她繼續說,“所以我就準備先來看看,我很喜歡花,不過山上的花兒很少,就算有也看不見,都被雲遮住了。”
“可是現在已經過了聽風霖最盛的花期了,這種花在秋風乍起的時候開的最燦爛,不過花期很短,天氣稍微一冷,就要謝了”。
“是啊,不過在洛城遇到了你們,我覺得比看到花要開心多了”,她展顔一笑。
少女又補充了一下,“還有魏叔叔,見到他,爹以前和我說的話,我好像有一點懂了”。
夜。
三間房裏都滅了燈火,現在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孩子們都很早就入睡了,隻有最右側的屋子還亮着,桌上放着一張攤開的泛着黃顔色的紙,看起來很老舊了,像是幅地圖,蒼山域下一共有四十多座城池,洛城隻是其中小小的一塊。
孔淩佳眼神很明亮,指尖在紙張上緩緩劃過,沿着山脈江流和城與城之間的紋路,他已經看了有一會了。
“都走了,師父一個人會不會太孤單”。
“本來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麽樣的人,現在知道了,而且我們也不是不回來了”。
“一呆就是兩個月,時間過得真快啊”。
“原來每個人心裏都藏着很多事,就算他是個看起來高高興興,普普通通的人。我也想成爲師父那樣的人,可我不如他刻苦,不如小妹天賦異禀,我隻能去外面看看,希望能做點什麽”。
他沉默了一會,又開始繼續說。
“以前沒有人會關注我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孤兒,可是現在我背着阿公的期望,背着師父的囑托,背着和你的夢想。我才突然發現其實所有人都看好你,欣賞你,也是一件很沉重的事”。
“嗯”。
孔淩佳把手放在好友的肩上,他感覺這個朋友發生了一些無聲的變化,這也是今晚他主動來找自己,說要離開的原因。
其實他并不反對,因爲這兩個月對于一個少年來說,尤其是陳明清這樣的少年來說,真的是一段很快樂的時光,讓人沉溺,如果可以,他想誰都願意就這樣過一輩子。
一個人不想承擔失去的痛苦,就必須要拼命去獲得更多東西,才能把手裏在意的事物緊緊握住。
其實陳明清的想法很簡單,在他聽完那個故事以後,就明白自己每天都在勤學的劍法是師父從血雨腥風裏帶出來的,每一招都可以用來置人于死地,他覺得自己不配學,因爲他甚至連頭豬都沒宰過,但他從來不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唯一的辦法就是前去那個所有人都告誡他危機四伏的世界裏闖一闖,才能了解那些師父年輕時以命搏命換來的真本事。
當然他不是個不講義氣的人,孫成昆和文以軒之所以不在這裏,是因爲陳明清還沒有來得及去敲他們的門。
“信呢,沒準備的話我來”,孔淩佳對他伸出手。
他搖了搖頭,師父那樣的人不會在明早發現他們都消失的時候大驚失色,有些話,他希望放在心裏,并不想寫在紙上,他在更多時候不擅長用語言來表達感情。
洛城西門外廣闊的平原上,四匹駿馬齊頭奔騰着,馬蹄揚起的煙塵在黎明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更濃郁,其實除了那匹純白色的神駿名副其實以外,另三頭都是劣馬中的劣馬,精神不佳的時候幾乎就是騾子,這是久居城内的孫小二托關系要來的,南方少有駿馬,真正的好馬都來自北方,在這種地方隻有地主豪紳才有購來炫耀的能力。
被匆匆叫醒的兩人在秋天清晨的寒風中吹了一會又在馬背上颠了一會,早就睡意全無了。
“明清,蒼山也不小啊,我們這是要去哪座城”孫成昆很顯然沒有什麽騎馬的經驗,被這匹老馬也搖得死去活來。
“跟着我就是了”。一騎當先的少年大笑着頭也不回,他答應過的事從不失信于人,既然現在仍然劍術不精,那麽就不出蒼山域,我們去蒼山首府!
客棧的陳設很簡單,但并不簡陋,四間房對于剛出門的四個人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他們沒有和掌櫃打招呼,自然也就沒有上路的盤纏,陳明清是一窮二白的破落戶,小二這些年攢下的一點錢财早就藏起來了,恨不得在後院挖個坑給埋了,隻有孔淩佳從家裏帶出的些許銀子,但是洛城離首府很遠,一個東一個西,後面還有很多用錢的地方,在三個大老爺們都不好意思地瞟向文以軒的時候,這個地主家的傻女兒從自己香噴噴的包裹裏掏出了一整塊金子,問他們這個玩意好使嗎,這是她出山前從山莊的庫存裏取出來的,其實她不太明白山下的錢是怎麽花的,所以包裏還有幾顆嬰兒拳頭大小的珍珠和一些亂七八遭的翡翠金銀,這些對于文家的藏品來說隻是從一條巨龍身上摳了點灰下來,她隻是覺得看起來很值錢就随手抓了一把帶走了。
少女聽到了一種類似于咽口水的奇怪聲音,她發現二哥眼裏冒着綠光,張大的嘴像是一口能把自己手上的東西吞下去,三哥癱坐在椅子上,仿佛是自己同爲大山裏的少爺的尊嚴被打破了,大哥撇過頭,嘴裏默念着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很顯然她的計劃馬上被否定了,這樣的金塊拿出去交付房費,且别說老闆找不着得開,即使這裏有個接雲山的少宗主,他們今晚也肯定要被四面八方趕來的土匪強盜捅成篩子。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裏的燈火逐漸通明,陳明清手裏提着兩袋燒雞悠哉悠哉地推開房門,隻有小二一個人靠在窗口喝茶,幾個少年才剛剛起床,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才終于找到一個能歇腳的地方,若不是練武的身體早都扛不住了,孔淩佳就是被背着回來的,他在馬背上已經吐了兩回的慘狀,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他倆人呢”。
“淩佳陪小妹去逛街了,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歸嶽城”
陳明清把燒雞打開放在桌上,這是城裏老字号的鋪子買的,還在冒着熱氣,他對孫成昆招了招手,笑道,“先來吃點東西,首府還遠着呢,照我們的速度,估計還要半個多月才能進城”。
孫二哥一聞到香味馬上坐直了身體,麻利扯下一隻腿塞進嘴裏,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一邊吃一邊苦笑。
“騎着駿馬走天涯應該不是我們這個樣子吧,再來半個月我這腚都要開花了”。
“那你就好好練功,等到刀槍不入的時候就不怕了,那會屁股應該也能刀槍不入了吧”,陳明清笑着給了他一拳,又輕聲說,“我聽說這邊不太平,是三城邊界交彙的地方,吃快點晚上早點休息,明天上午就出發吧,現在沒有師父照應,我們行事還是小心點爲好”。
孫成昆停下嘴裏咀嚼的動作看着他,并沒有想象中的油嘴滑舌,他點了點頭。
城裏熱鬧的地方賣什麽的都有,賣茶葉的老闆坐在躺椅上看着路過的行人,露出十足的富态,隔壁是一間刺繡坊,是小姐們常來光顧的地方,她們可以挑選心儀的圖形,讓它們出現在自己素雅的手帕上。
坊外有一條小巷,通向後邊的小池塘,巷子很長,這時候基本上已經無人光顧了。
孔淩佳和文以軒死死地盯着面前這幫兇神惡煞的人,對方把他們逼進小巷後亮出了一身的家夥,顯然這不是街頭隻會對姑娘們說粗話的流氓,他們要麽是殺人越貨的團夥,要麽就是附近山裏的山賊,少女現在非常後悔當時拒絕了老爹的盛情邀請,沒有在家裏帶上一兩件寶物防身,孔淩佳滿頭大汗,他知道這麽多經驗老道的歹徒,就算小妹再厲害也是兩拳難敵四手,何況自己連幫忙的力氣也沒有,隻是個實打實的拖油瓶。
“小妹妹,讓你這位油頭粉面的少爺先回去吧,我們不殺他好不好,你留下來和我們聊聊天就行”,那個身材魁梧帶着一頂破舊氈帽的男人開口,他貌似是個領頭的角色,身邊的一衆同夥聞聲都大笑起來,他也笑起來,目光中透着十分的兇殘和。
文以軒用力捏住書生的手腕,然後又松開,對他扯出一個非常勉強的笑臉,用很小的聲音說,“三哥你先走吧,這些小毛賊我應付的來,不怕的,你先出去等我好不好”。
低着頭的文弱書生面目猙獰,眼珠已經泛起紅色,他知道一旦自己離開,小妹會遭遇什麽下場,在這一刻,自己的所有抱負,所有遠大的宏圖和理想,乃至于僅剩的尊嚴,也要被踐踏得體無完膚了,他是個讀書人,也是個男人,爲何要讓一個女孩用犧牲清白來換取自己的狗命,他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地碎掉。
“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