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秋節是個非常盛大的節日,一年當中,在這個夜晚,月亮看起來是最大最滿最明亮的。在南方這一天集市上熱鬧非凡,張燈結彩人山人海,所有各類的攤販都傾巢出動,連春樓的老媽子和姑娘們都更加花枝招展明豔動人了,陳明清和孔淩佳在人流裏被擠來擠去,好幾次差點跟丢了前面走的飛快的小二,好容易追上去一把拽住他。
“唉唉唉,你慢點走,這到哪了啊”,陳明清拖着被路人擠壓得半死不活的孔淩佳,小二一邊對他們擺了擺手,眼睛死死盯着前邊橋上一個美婦人扭動的屁股,那位夫人身材豐腴,今晚出來看燈會,卻不知道此時自己的某個部位已經遭人毒手。
“我的媽呀,這誰頂得住啊”,孫成昆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挪開視線,不敢再看,扭頭望着背後兩個姗姗來遲的同伴,笑起來。
“别說,今年燈會比往年還要熱鬧啊,街上的小姐們也比以前多出了不少,啧啧,真好啊,”他摸了摸下巴,“哎你們兩個,逛了半天看見什麽心儀的姑娘了嗎,要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書生打斷,“明清你看那邊,你你幫我去借問下芳名“?陳明清一愣,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街邊一家出售小首飾的店面門前正站着位婀娜少女,安靜地把玩着手裏的小物件,一頭青絲盤成發髻,在人群中也很顯眼。
“行了行了,這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閨女嘛,和你八杆子打不着的,别想了啊。”陳明清隻看了一眼就開始勸他,“不過多看兩眼也行,以後就看不見咯。”
旁邊的孫小二一臉壞笑地反駁道,“走近點看看呀,我跟你說,這方面我有經驗的,你瞅那姑娘,頭發把臉都遮住了,哎這身段是挺好,不過萬一轉過身來是個滿臉麻子也說不定啊,要真是這樣,你不也就死心了嘛,是不是這個理。”
青衣書生和身邊這兩個人在一起呆久了,現在都有點不修邊幅的模樣了,他癡癡的點了點頭,用袖子抹了抹臉,把鬓角的兩縷頭發塞回耳後,又幹咳了幾聲清清嗓子。
“快點快點,人都要跑了”!
孔淩佳吓得擡頭一看,那姑娘還好端端站在那裏,氣的對着小二罵了兩句,邁起公子哥的步伐朝店鋪方向慢慢走去,孫成昆壞笑着勾上一臉無奈的陳明清快步跟了過去。
三個人完全沒有察覺,就在背後不遠的地方,有個身影一直在注視着他們,同樣是一個女人,這時她握了握拳頭,嘴裏喃喃說道,“爹說的果然沒錯,外面都是這種淫賊,今天給本小姐逮住了,一個都跑不了了”!
店鋪門前的少女看樣子已經選好了自己心儀的飾品,正要從荷包裏取出銀錢交給老闆,突然身側閃過一個人影,手裏拿着一顆碎銀遞過去,輕聲道,“既然這件小首飾姑娘喜歡,算我送給她的吧”,少女愣愣地擡頭看去,是一位青衣公子,眉目柔和,面如冠玉,她一下子就漲紅了臉,低下頭把東西拿在手裏,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诶呀,公子給太多了,我們店裏小玩意哪值得了這麽多”,老闆看了眼面前公子哥手裏的銀子,趕緊笑着推開,孔淩佳瞅了眼身邊的少女,輕聲問道,“喜歡嗎”?少女擡起頭看他,呆呆地點了點頭,他一把将銀子拍在鋪子的桌上,眯着眼笑道,“老闆,這點銀子也不多,姑娘說了聲喜歡,那就值這個價錢!”
老闆從身後的櫃子裏掏出個物件遞到他手裏,臉上露出會心的笑容,“那這塊玉佩我送給公子,也不是什麽好貨,估計以公子的家世是看不上眼的,但和剛才姑娘拿去的玉簪剛巧是一對,這不就算緣分了”。
孔淩佳朝掌櫃的微微點頭示意,街對面的陳明清已經看呆了,孫成昆眼尖發現青衣少年背後的左手在輕輕顫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成昆,你說他哪裏學來的這一套啊,以前也沒見到他出門勾搭哪個小姑娘啊,這就是正兒八經的衣冠禽獸啊,我要是那姑娘,說不定也把持不住了”。
小二嘴角翹起,賣弄地開口。
“看見他後邊那手抖的沒,現在估計都吓得快尿褲裆了,不過我還真佩服他,第一次幹這種事面不改色的,長得這麽皮包骨頭,膽子倒挺大”。
對面的公子哥已經準備拉起妹妹的手好好詢問一番了,這時驟變突起,孔淩佳隻感覺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撞得飛出去,然後眼前一黑就沒了知覺,街這頭的兩人隻看見一道人影劃過,一腳踹在青衣公子屁股上,他直接就飛了出去,一頭紮進旁邊的胭脂鋪裏,生死不知,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青石闆街上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原本臉蛋紅紅的小姑娘臉色瞬間被吓得雪白,陳明清和孫成昆張大嘴巴盯着那個陰影裏的刺客,那是一個長發及腰的妙齡少女,三千青絲用一根銀白的絲帶從中間打了個扣,一身素白的衣帶飄飄,瞳孔裏的眼白要略多于黑色,看起來和常人有些奇怪的分别,但還是掩蓋不住她的傾城之色。她此時正看着孔淩佳落地的店鋪,兩條細長的葉眉皺起來,好像覺得下手有點重,轉念又安慰自己,淫賊落得這個下場已經是輕的了。
陳明清很快反應過來朝胭脂鋪沖了過去,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子長得确實動人,但是這一下也太狠了點,那個文弱書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要是落下什麽毛病,那他也管不了了,肯定要去找兇手拼命。
小二脾氣很大,直接就對着少女罵起來,罵着罵着清醒過來,意識到面前這個不知哪來的神仙妹妹可能有點背景,聲音越來越小,但是氣勢不減。
孔淩佳悠悠醒轉過來,其實剛剛那一腳看起來吓人,不過這麽多貨物墊了墊也沒受傷,隻是人在空中飛了很遠,他在被砸了個開花的鋪子裏慢慢坐起來,看到陳明清蹲在一旁焦急地看着自己,摸了摸腦袋,還沒反應過來遭遇了什麽,那邊的少女剛準備動手揍那個一直對自己惡語相向的另一個淫賊,看到這邊的衣冠禽獸這麽快就沒事了,又邁着步子走過來,陳明清擡頭一看大驚失色,背起孔淩佳拔腿就跑,小二心裏暗道大事不妙,轉頭朝酒館方向奔去。
燈會上人潮如織,有些繁華路段被行人和商販堵的幾乎連個縫都沒有,陳明清背着個大活人左右挪騰,硬生生從人群中開出一條道來,這時候已經認不得方向了,面前有路就走,這麽一個跑一個追,最後不知怎麽轉到了城西靠近城牆的一個破廟,陳明清一看實在是無路可走了,就把孔淩佳放在破廟的台階上,轉身迎向背後姗姗來遲的白衣少女,兩個人隔着十步左右的距離對峙起來。
“女俠是哪裏人,爲何對我兄弟出手”,陳明清鋪開氣勢,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少女面目表情,“知道我是女俠還問這個問題,我收拾你們三個淫賊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淫賊此話怎講,我們上秋節出門遊玩,我這個兄弟路遇了一位心儀的女子,上前求一份姻緣,并沒有任何僭越之舉,有何不可”
“那你們爲何見了本姑娘就跑,不是心虛,你們怕什麽”!
“姑娘一言未發便暗中出手傷人,教我們怎麽與你好生交談,叫你女俠是我尊重你,但你這種鬼祟行徑配不上此二字”!
陳明清終于把這一團亂麻的思路理了個清楚,原來都是一場誤會,但是少女的做法着實莽撞,他有些生氣,聲音也大起來。
“你”!
白衣少女一時間發現自己竟然無話可說,還被人出言侮辱,氣的滿臉通紅,但仔細一想好像有可能真是這麽一回事,羞惱交加,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擰着衣角。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陳明清看着月光映在少女白淨的臉上,才發現這個姑娘長得這麽好看,一頭黑發飄揚,破廟前好像瞬間隻剩下了黑白兩種顔色,她簡直像個下了凡的仙女,陳明清頓時感覺自己剛才話語有些重了,少女微微低着頭,正在苦思冥想怎麽解決自己捅下的這個大簍子。
“那那對不起嘛”。
這次是少女先出聲中斷了這片甯靜,她扭捏着往前走了兩步,又憋出了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他我打錯人了,那我請你們吃東西好不好,不要怪我了”
少女半擡起頭來看着他,臉漲得通紅,其實她不大嗓門說話的時候,聲音非常好聽,甜甜糯糯的,分明是這個年紀最好的樣子,陳明清看着她,确定自己從來沒見過眼前的少女,但不知爲何對她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他突然大笑起來,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腦袋。
“這都是小事情,既然姑娘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那我和我兄弟都不會放在心上,至于請客的事,怎麽能讓你破費,如果你不介意,回頭我請你喝城裏最好的酒”!
少女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而且除了父親,還從來沒人敢摸她的頭,她的臉更紅了,但是也笑起來,不甘示弱地揮了揮拳頭。
“我不怕的,既然你說城裏最好,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孔淩佳在破廟外的柱子後探出個腦袋,看到少年和少女站在月光下,一起輕輕的笑着,本來就搞不清楚情況的他現在更糊塗了。
同時看到這一幕的還有氣喘籲籲終于找到這裏的孫小二,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去搬救兵,結果魏掌櫃隻對他說了一句無妨,就把門關上了,他一臉崩潰地又一路找過來準備給這倆人收屍了。
破廟頂上坐着四人,上秋節的滿月肆無忌憚地把光輝傾瀉而下,陳明清和少女已經把情況和另外兩個一頭霧水的人解釋清楚了,這會幾個同齡的孩子坐在一起已經是其樂融融,歡笑打罵聲不斷。
“你是不是哪家偷偷跑出來的大小姐啊”。
“要我說,你們三個即使不是正式的淫賊,也算半個”!
“你這小姑娘瘦瘦弱弱的,脾氣倒是很大啊,一腳給我半邊屁股踢沒了,怎麽算”
“那個穿綠襖子的小瘦子,你過來”。
“”
陳明清看着頭頂的明月高懸,心裏萌生出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他開口說道,“姑娘,你我都是習武之人,不打不相識,今天的事也實屬緣分,若不嫌棄的話,借這月色,我們四個立一份盟約,日後有難同當,千裏相扶,我此生最重承諾,我這兩個兄弟也是一樣。”
少女聞言微微一愣,然後不好意思的笑起來,“好啊,那我打他這事就算了行不行”。
屋頂上轟然大笑起來,笑聲漸歇後四個人對月立誓,牽頭的陳明清做了大哥,然後是孫小二,再是孔書生,最後的少女是小妹。
白衣少女閉眼起誓完突然驚呼一聲,望着面前三個一起看向她的少年,她笑起來,淺淺露出白瓷般的皓齒,兩隻手背在身後,輕輕鞠了一躬。
“見過三位哥哥,都忘記介紹了,小妹文以軒,請多關照”。
正元二十五年上秋,這四個不過二十歲年輕人臨時起意的約定,後世稱之爲天山雲火之盟。